7.第七章

作品:《陪嫁小丫鬟打工日常【古穿】》

    回门这日,天公作美,天晴得万里无云。

    林眠眠天不亮就起了,指挥着小丫鬟把回门礼装车。小姐给柳老爷的是两坛惠泉酒和一方端砚,给柳夫人的是四匹新到的杭绸,外加一盒时新的绒花。而给大公子柳舟备的是一匣上好的墨。

    梁修文正好无事,就站在院里看她清点礼单。

    看着她一件件报礼单,然后小厮一件件搬,到最后都核完了后。

    她回头冲他一笑:“公子,都齐了,一样不缺。”

    “有劳。”梁修文拱了拱手,又觉得这礼数对着个丫鬟有些滑稽,手举到一半放下了。

    他心里其实有些打鼓。回门是女婿头一回正经登岳家的门,柳老爷是工部侍郎,柳舟是举人,满门都是体面人。

    偏偏就他文不成武不就,连张秀才的功名都没有考到,往人跟前一站,总觉得矮半截。

    昨晚他翻来覆去的都没睡着,把今儿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过到天蒙蒙亮也没过出个章程来。

    马车上,柳茵也是一路无话,手指绞着帕子。

    林眠眠坐在车辕边,隔着帘子听里头的动静,心道这对小夫妻,一个怕岳家,一个近乡情怯,倒是谁也顾不上谁了。

    车到柳府后,柳夫人早就带着一院子人在仪门候着了。

    柳茵一下车,眼圈就先红了,然后快步上前蹲身请安,柳夫人一把将她扶住,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说着“好,好”,接着眼泪就先下来了。

    “这才三天,哭什么。”柳老爷在后头咳了一声,声音听着硬,眼睛却也黏在女儿身上。

    梁修文上前见礼,长揖到地:“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柳老爷受了半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淡淡“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梁修文的后背当场就绷紧了。

    入席之后,柳老爷问了些侯府的近况,老夫人身子可好,家中庶务如何。

    梁修文一一答了,答得中规中矩,愣是一个字也没敢多说。尤其是他那通房的事,生怕污了自己的名声。

    总之,这饭桌上就是柳老爷问一句他答一句,场面静得只能听见筷子碰瓷碟的声和他略显局促的回答。

    林眠眠侍立在柳茵身后,看得直着急。这女婿见岳父,跟面试是一个道理,人家问什么答什么,那叫应付差事,根本就不叫攀谈。

    柳老爷面上不显,心里指不定怎么犯嘀咕,女儿嫁过去三天,姑爷上门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

    恰好柳老爷问到侯府中秋的宴席,梁修文答了句“由母亲操持”。

    林眠眠瞅着这个空当,替柳茵斟茶,状似无意地接了一句:“回老爷,说起中秋,府上今年采买换了新章程,各家行商同场比价,一样货色省下了小两百两。老夫人还夸公子院里账目清楚,说新妇治家有方。”

    柳老爷抬眼看她:“哦?什么章程?”

    林眠眠就把比价、验货、烧灰角看成色的事拣要紧的说了。

    她说的都是采买,可话里话外递过去的信息只有一条,您女儿在侯府应是站住了,连老夫人都高看一眼。

    柳老爷捋着胡子听完,脸色松动了些,转头看梁修文:“这主意是谁出的?”

    梁修文一怔。他只知道这几日采买的事闹得动静不小,何管事都挪去庄上了,可章程是谁出的,他从没问过。

    此刻被岳父当面一问,他总不能说是自家夫人的丫鬟,支吾了两声,脸先红了。

    “是眠眠的意思,我同母亲帮着参详的。”他末了道,“内子带来的人,很是得力。”

    这话答得老实。

    柳老爷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老实人好,老实人不亏心。”

    他给梁修文斟了杯酒。

    梁修文双手接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去一半。他偷偷看了柳茵一眼,柳茵也正看他,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错开了。

    林眠眠在后头瞧得分明,心下给这姑爷记了一笔好。方才那题他若是贪功,把采买的章程揽自己身上,柳老爷什么人,三言两语就能试出真假。

    偏他不会撒谎,红着脸认了,反倒是认了最好。

    职场上也是这个路数,直属领导汇报工作,带上下属的功劳不吃亏。

    姑爷今日这一句“内子带来的人”,比他昨夜背一宿的场面话都管用。

    饭后女眷挪到内院说话。柳夫人拉着柳茵的手,问她在夫家吃得可惯、睡得可好、婆婆可还和气。基本上问一句,柳茵答一句,答得都还算平和。

    问了没一会,柳夫人忽然屏退左右,只留下林眠眠。

    “娘问你实话。”柳夫人握着女儿的手,“婆母待你如何?姑爷待你如何?”

    柳茵张了张嘴。

    “都好。”她说。

    柳夫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抿嘴就是心里有事。说吧,和为娘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柳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张了几次口,到底没说静雯的事,只说婆母规矩大,自己怕行差踏错。

    林眠眠侍立在一旁,心里替小姐捏了把汗,又暗暗点头。

    通房跪门那事,小姐忍住了没说,这其实是对的。若是新妇回门头一天就给娘家告状,传出去丢的是两家的脸,往后在婆家更抬不起头。

    柳夫人真要问,自然会问她这个丫鬟。

    果然,柳茵被柳舟的夫人叫去看小侄儿的功夫,柳夫人把她留下了。

    “眠眠,你说。”柳夫人看着她,“小姐在侯府,到底过得怎么样?”

    “回夫人,小姐都好。”林眠眠垂着手,答得不急不缓,“老夫人治家严,可严有严的好处,府里上下没一个敢欺生的。公子……公子是个厚道人,小姐说什么他都肯听。”

    “就这些?”

    “回夫人,的确就是这些。”林眠眠顿了下,还是决定说出真心话,“奴婢临走时老爷交代过奴婢,让奴婢凡事以小姐为先。夫人且放心,小姐院里但凡有一星半点的事,奴婢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让小姐受半点委屈。”

    柳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红着眼眶把她拉近

    了点,然后一副对待闺女的样子替她理了理鬓角:“好孩子。你说出来的话我只信一半,可有这一半,我心里就安生多了。”

    林眠眠鼻子莫名有点酸。她前世在职场混了十几年,向上面汇报,从来都是挑好听的说,报一半藏一半是成年人职场的基本功。

    心里也根本不会有丝毫的不得劲。

    可现在面对的是一位,真心为女儿的母亲,她这半真半假的话出口,竟头一回觉得有些亏心。

    他们从正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柳茵走得一步三回头,柳夫人送小姐到门口,还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末了还给她怀里塞了个荷包:“手里自己攥些体己,别什么都指望公中。”

    柳茵含着泪应了,决定日后定要过好日子,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母亲。

    梁修文在前面同柳老爷作别。柳老爷拍了拍他的肩:“宁娘性子软,你要多多担待,若真有她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们做父母的也不会偏袒。可也绝不能让人轻易欺负了她。”

    “岳父放心。”梁修文长揖下去,“只要有我在一日,就绝不叫她受委屈。”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原先他只是顺着场面应承,可这话出了口,才发觉自己心里竟真的有了这份责任。

    回程的马车上,柳茵靠在车壁上一声不吭,手里攥着那个荷包。梁修文看了她两回,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车走到西市,外头人声嘈杂,叫卖声和闲谈声络绎不绝。

    沉默良久的梁修文开口了:“方才……多谢眠眠姑娘。”

    柳茵抬眼看他。

    “我不是谢她替我说话。”梁修文挠了挠头,话说得磕磕绊绊,“是谢她……把你照顾得好。你娘家把你交给我,我方才应了你父亲的话,那不是场面话。”

    是真心这样想的。

    柳茵攥着荷包的手指紧了紧,好一会才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就别过脸去看车帘的缝隙,林眠眠坐在外头,隔着帘子瞧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耳根一点一点红了。

    他们不知道林眠眠并不是因为姑爷夸她,而是她自以为没有做到最好,却得了个不错的评价。

    车里的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可车里那点拘谨的劲儿,好像松快了些。

    林眠眠坐在车辕边,听了一路的动静,心下把今日这一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岳父那关过了,姑爷那句承诺落地了,小姐和姑爷之间那层窗户纸,也让姑爷自己捅了个小缝。

    回娘家这一趟,还是很值的。

    最起码日后姑爷不会因为那些个女人难为小姐。

    马车拐进侯府所在的巷子,速度才慢下来。远远地,林眠眠就看见雨墨轩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披着斗篷戴着帽子,扶着丫鬟的手,正朝巷口这边张望。

    一阵风吹过,帽子被吹掉了,是静雯。

    车还没到门口,静雯就迎了上来,一张脸在暮色里白得晃眼:“公子可算是回来了。奴婢腹中难受,等公子等了一个多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