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青梧不栖

作品:《规则解构者》

    甬道里很静。

    两根蜡烛的火苗在空气里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一长一短,像是两株没有叶子的树。

    沈承祀站在甬道口,没有进来。他手里的蜡烛举得很稳,烛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沈青山,"他开口,声音很平,"是第七十一代的旁支。他和我姑姑——沈青梧——从小一起长大。"

    晏析【沈无归】没有打断他。她靠在供桌边上,听着。

    "我父亲,第七十一代族长,要完成这一代的献祭。"沈承祀说,"献祭需要'自愿'的祭品。他选了我姑姑。"

    "为什么选她?"晏析【沈无归】问。

    "因为她是族长的妹妹。"沈承祀说,"族长的血亲,献祭的'分量'最重。每一代,族长都要从自己的血亲里选一个。选不出来,就从旁支里选。"

    "所以每一代消失的那三到五个人,"晏析【沈无归】说,"都是祭品。"

    "是。"

    "自愿的?"

    沈承祀沉默了一下。

    "有的是自愿的。"他说,"有的……是被'说服'的。族规里写,献祭是荣耀,是为了全族的兴旺。被选中的人,死后灵魂会升入祖先的殿堂,受万世香火。"

    "所以他们信了。"

    "有的信了。"沈承祀说,"有的不信。不信的,就关在地下,关到信为止。"

    晏析【沈无归】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我姑姑不信。"沈承祀继续说,"她不仅不信,她还反抗。她和沈青山——也就是你父亲——相爱了。她不愿意献祭,不愿意嫁给祖先,她想和沈青山走。"

    "所以他们逃了。"

    "逃了。"沈承祀说,"逃到了山外。在山外,他们生下了你。"

    晏析【沈无归】的手指,在供桌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三年前,"沈承祀说,"我父亲找到了他们。"

    "怎么找到的?"

    "沈青山每年都会回一趟山里。"沈承祀说,"他不是回老宅,是回祖坟——他父母的坟在那里。他以为没人知道,但我父亲一直在等他。三年前,他回来上坟,被我父亲的人截住了。"

    "然后呢?"

    "然后,"沈承祀说,"我父亲派人去山外,把我姑姑接了回来。沈青山……被灭口了。对外说,他是私奔者,被族谱除名,已死。"

    晏析【沈无归】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泪。她只是很平静地,又问了一句:

    "我母亲呢?"

    沈承祀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蜡烛的火苗晃了晃。

    "我姑姑被接回来之后,"他说,"我父亲要她献祭。她不愿意。她被关在地下,关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父亲每天都去劝她,告诉她这是荣耀,是为了全族。她不听。"

    "然后呢?"

    "然后,"沈承祀说,"祭祖大典那天,我父亲把她带到了祠堂。他要强行完成仪式——即使她不自愿,也要把她的名字写进祭册,把她的血洒在供桌上。"

    "她反抗了。"

    "她反抗了。"沈承祀说,"她在祠堂里,放了一把火。"

    晏析【沈无归】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烧了祠堂?"

    "烧了一半。"沈承祀说,"她想烧了族谱,烧了祭册,烧了所有和献祭有关的东西。但她没成功——我父亲带人扑灭了火。她被抓住了。"

    "然后呢?"

    "然后,"沈承祀说,"献祭失败了。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自愿',仪式没有完成。我父亲慌了——献祭失败,祖先会发怒,全族都会遭殃。"

    "所以他毒死了全族。"

    "是。"沈承祀说,"他想,既然一个'自愿'的祭品不够,那就用全族的命来填。他在祭祖大典的酒里下了毒,全族七十三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包括他自己。"

    "包括他自己。"沈承祀说,"他以为,全族都是'自愿'赴死的——因为他们喝了祭祖的酒,就算是'自愿'献祭。但祖先没有收。"

    "因为他们不是自愿的。"

    "因为他们不是自愿的。"沈承祀重复了一遍,"他们是被毒死的,他们不知道酒里有毒。祖先不收'被迫'的灵魂。所以,祖先收走了我父亲的魂——作为献祭失败的惩罚。"

    甬道里安静了很久。

    晏析【沈无归】靠在供桌边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稳,没有抖。

    "我母亲,"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现在在哪?"

    沈承祀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她被关在地下。"

    "活着?"

    "……不知道。"沈承祀说,"三年前,全族灭门之后,我从山外回来。我找遍了老宅,没有找到她。地下密室里也没有。但她的牌位在这里——"他指了指供桌上那个写着"沈青梧"的牌位,"牌位在,说明她的灵魂还在。"

    "灵魂被困在族谱里。"晏析【沈无归】说。

    沈承祀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身份卡上写的。"晏析【沈无归】说,"被除名的女祖先,因反抗包办婚姻、放火烧了祠堂而被除名,灵魂被困在族谱里受火刑。"

    她顿了顿,又说:

    "原来不是'祖先',是我母亲。"

    沈承祀没有说话。

    晏析【沈无归】直起身,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个写着"沈青梧"的牌位。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个牌位,拿了起来。

    "你做什么?"沈承祀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拿起来看看。"晏析【沈无归】说。

    她把牌位翻过来,看背面。

    牌位的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刻得很深,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剜出

    来的:

    "无归,勿信。勿归。"

    晏析【沈无归】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漠的、觉得有趣的笑。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像是冰层下面流过的水,看不见,但确实在动。

    "她知道我会来。"晏析【沈无归】说,"她在牌位上刻了字,等我来。"

    她把牌位放回供桌上,摆正。

    然后她转身,看着沈承祀。

    "沈承祀。"她说,"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第七十二代,只有我一个人。"晏析【沈无归】说,"祭祖大典,把我的名字写入族谱。写入族谱之后,我会是什么?"

    沈承祀的脸,在烛光下,白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回答。

    晏析【沈无归】点了点头。

    "我懂了。"她说,"写入族谱,就是确认祭品身份。第七十二代只有我一个,所以我就是这一代的祭品。祭祖大典,就是我的献祭仪式。"

    她顿了顿,又说:

    "所以'名无归,有来无回'——不是诅咒,是预告。"

    沈承祀依然没有说话。

    晏析【沈无归】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比他矮半个头,她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着他的眼睛。

    "沈承祀。"她说,"你维护族规,不是因为你信。是因为如果族规没了,你父亲的死,就毫无意义了。"

    沈承祀的手,攥紧了蜡烛。

    烛火晃得厉害。

    "但你父亲的死,本来就毫无意义。"晏析【沈无归】说,"他毒死了全族,祖先没有收,他自己的魂被收走了。他维护了一辈子的族规,最后要了他的命,也没换来任何东西。"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还要维护下去吗?"

    沈承祀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低下头,吹熄了手里的蜡烛。

    甬道里暗了下来,只剩下晏析【沈无归】手里那一根蜡烛的光。

    "明天,"沈承祀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轻,"祭祖大典,寅时开始。"

    "寅时,地下会有声响。"

    "那是……"

    "那是祭品被带下去的时候。"沈承祀说,"历代献祭,都是寅时,从地下走。"

    他顿了顿,又说:

    "你如果要拆,就在寅时之前。"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晏析【沈无归】站在原地,举着蜡烛,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她才转身,把供桌上的牌位——沈青梧的、沈青山的、沈青梧之夫的、沈青山之妻的——一个一个,都摆正了。

    然后她吹熄蜡烛,走出了地下密室。

    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

    祭祖大典,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