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日式的、细密的、带着桔梗线香味道的雨。落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鼓。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灯笼的光在雨里摇摇晃晃，把整条石板路染成暧昧的橘色。

    晏析【安倍雫】睁开眼的时候，正坐在一间和室的廊下。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狩衣，腰间系着注连绳，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的符咒。头发束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的脚边，放着一个罗盘——阴阳师的罗盘，上面刻着天干地支。

    身份卡给的装备。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符咒。符咒是空白的，黄色的纸，红色的线。但她知道，只要她想，她可以在上面写下任何东西。

    系统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这一次的系统音很奇怪——它不是机械的，也不是慈祥的老妇人。它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清脆，空灵，像是雨打在竹子上。

    "欢迎来到平安京。"它说，"这里是百年前的京都。每到夜晚，百鬼夜行。人类说：夜不出门，门不开眼不应。违反者，将被鬼带走。"

    "你将在这里，度过四十九夜。"

    "任务目标：活到第四十九夜。"

    "规则：

    一、日落后，不可外出。

    二、不可与妖怪对视。

    三、不可回应妖怪的呼唤。

    四、不可为妖怪开门。

    五、昼可行走，不可出城。"

    声音消失了。

    晏析【安倍雫】把符咒折好，收进袖子里。

    她环顾四周。

    和室很大，木制的结构，纸窗，榻榻米。廊下挂着红灯笼，雨从屋檐滴下来，在廊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幕。水幕外面，是一条石板路，路的两侧是低矮的町屋，纸窗里透出昏黄的光。

    这是一个典型的平安京。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晏析【安倍雫】没有回头。她听出来了——是沈砚【源蛍】。

    "几点了？"她问。

    "酉时三刻。"沈砚【源蛍】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袖，头发梳成了童子结，看起来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侍女。她手里捧着一盏茶，递给晏析【安倍雫】，"还有一刻钟，天黑。"

    晏析【安倍雫】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带着一点抹茶的涩。

    "其他人呢？"她问。

    "八个。"沈砚【源蛍】说，"我们三个，加上另外五个。两男三女，都是第一次来这个副本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我刚才在街上转了一圈。这个京都……不对。"

    "怎么不对？"

    "太安静了。"沈砚【源蛍】说，"街上有人，但他们都不说话。他们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不看任何地方。店铺开门，但店主也不招呼客人。他们像是……被设定好的。"

    "NPC。"晏析【安倍雫】说。

    "对。"沈砚【源蛍】说，"但不是那种普通的NPC。他们像是……害怕。"

    晏析【安倍雫】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廊边，看着雨幕外面。

    石板路上，确实有人在走。穿着平安时代的衣服，戴着斗笠，低着头，走得很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他们像是一群影子，在雨里无声地移动。

    "他们怕鬼。"晏析【安倍雫】说。

    "对。"沈砚【源蛍】说，"整个京都，都在怕今晚的百鬼夜行。"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他穿着黑色的武士服，腰间别着两把刀——一长一短。他的脸很沉，眼神很锐利，步伐很稳，像是一头在巡逻的狼。

    沈承祀【坂本源】。流浪武士。

    他走到晏析【安倍雫】面前，停下了。

    "我刚才去街尾看过了。"他说，声音很低，"四条大桥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灯笼。"沈承祀【坂本源】说，"很多灯笼，白的。挂在桥栏杆上。风一吹，它们就晃。"

    晏析【安倍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白灯笼。

    在日式的传说里，白灯笼是妖怪的标志。

    "还有，"沈承祀【坂本源】说，"桥下面有歌声。女人在唱歌，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

    晏析【安倍雫】看了一眼天色。

    西边的天空，从橘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深蓝。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远处的山后面。

    天黑了。

    "关门。"晏析【安倍雫】说。

    沈承祀【坂本源】点了点头，转身去拉和室的纸门。纸门"嗤"的一声合上了，把雨和黑暗，关在了外面。

    和室里，点起了灯。

    另外五个参与者，从隔壁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他们都很年轻，脸上带着紧张和恐惧。一个穿僧袍的年轻和尚，一个穿和服的中年女人，一个穿猎装的年轻男人，两个穿侍女服的女孩。

    他们围坐在烛火旁，没有人说话。

    晏析【安倍雫】看着他们，开口了。

    "从现在开始，"她说，"不要说话，不要点灯，不要开门。不管外面有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应。"

    "如果……如果有人敲门呢？"穿僧袍的年轻和尚问，声音在抖。

    "不要开。"晏析【安倍雫】说，"不管外面是谁，哪怕是你认识的人，哪怕是你的父母，哪怕是你的孩子——都不要开。"

    和尚点了点头，脸色苍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雨。

    是脚步声。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从石板路的一头，慢慢走过来。脚步声很整齐，很慢，像是一支军队。但那不是人的脚步——人的脚步不会那么轻，不会那么整齐，不会……那种声音像是很多脚同时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然后，是笑声。

    女人的笑声。很轻，很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诱惑。笑声从雨幕里飘过来，穿过纸门，钻进和室里。

    那两个穿侍女服的女孩，身体抖了一下。她们的眼睛，开始变得迷离。

    "不要听。"晏析【安倍雫】低声说。

    她从袖子里拿出符咒，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符。符咒发出淡淡的光，光洒在两个女孩身上，她们的眼神恢复了清明。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然后，她们停在了和室门口。

    纸门外面，有什么东西，站着。

    晏析【安倍雫】能感觉到——它的视线，透过纸门，落在和室里。那种视线很阴冷，像是一条蛇，从纸缝里钻进来，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叩、叩、叩。"

    敲门声。

    三下。很轻，很慢。

    "里面有

    人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雨太大了，让我进去躲躲吧。"

    没有人说话。

    和室里，八个人，八双眼睛，都盯着那扇纸门。

    "求求你们。"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冷。让我进去吧。"

    穿僧袍的年轻和尚，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想说"进来吧"，但他想起了晏析【安倍雫】的话，把话咽了回去。

    门外的女人，叹了一口气。

    "你们不开门，"她说，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柔弱的、哀求的，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是指甲刮木头的声音，"那我就自己进来了。"

    纸门，开始震动。

    有什么东西，在推门。

    沈承祀【坂本源】"唰"地拔出了短刀，挡在纸门前。沈砚【源蛍】抓住了晏析【安倍雫】的袖子，手在发抖。

    但纸门没有被推开。

    因为那扇门，是用注连绳封过的——晏析【安倍雫】在沈承祀关门之前，就在门框上挂了一道注连绳。注连绳是结界，妖怪不能跨过。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它不再敲门了。它在说话，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安倍家的人……"它说，"你在这里。"

    晏析【安倍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它知道她的姓。

    "一百年了。"门外的声音说，"安倍晴明的后代，终于又来了。"

    晏析【安倍雫】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能活到第四十九夜？"那声音笑了，笑声很刺耳，"一百年前，你爷爷就没做到。一百年后，你也一样。"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它们远去了，沿着石板路，走向了黑暗的深处。

    和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穿僧袍的年轻和尚，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它……它走了？"他问。

    "暂时走了。"晏析【安倍雫】说。

    她走到纸门前，没有开门，只是透过门缝，看着外面。

    雨幕里，远处的石板路上，有一串白灯笼在移动。灯笼的光，在雨里摇摇晃晃，像是一群鬼火。灯笼下面，是无数的影子——有的很高，有的很矮，有的像人，有的像兽。

    百鬼夜行。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今晚只是开始。"她说，"接下来的四十八夜，会越来越难。"

    "那……那我们怎么办？"穿和服的中年女人问。

    "守规矩。"晏析【安倍雫】说，"至少，表面上守规矩。"

    她顿了顿，嘴角挑了一下。

    "但妖怪的规矩，不一定是死的。它们自己也会犯错。"

    "什么意思？"沈砚【源蛍】问。

    晏析【安倍雫】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回廊下，把新的符咒摊在膝盖上。

    她的【规则感知】在告诉她——这个副本的规则，不是铁板一块。它有漏洞，有矛盾，有可以被利用的地方。

    就像之前所有的副本一样。

    她拿起笔，在符咒上，慢慢画了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不是任何已知的符咒。

    是她自己的。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的白灯笼，还在移动。百鬼的脚步声，还在夜空中回荡。

    第一夜，过去了。

    还有四十八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