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你没疯

作品:《规则解构者》

    白色。

    这是晏析【林知夏】睁开眼后,看到的第一种颜色。

    不是中转站那种干净的、明亮的白。是一种发灰的、发旧的、像是被无数只手摸过的白。墙壁是白的,床单是白的,病号服是白的,连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都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她躺在一张铁床上。

    床头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林知夏,女,二十八岁,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入院日期: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二日。

    身份卡给的设定。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

    病房不大,大约十平米。一张铁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个铁栏杆的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白色的楼,楼之间是一片水泥地,地上画着白色的线——那是"放风区"。

    铁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个小窗口,可以从外面打开。

    系统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这一次的系统音,和之前所有的副本都不一样。

    它不是机械的,不是少女的,不是慈祥的老妇人。它是一个很平的、很淡的、像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

    "欢迎来到青山精神病院。"它说,"这里是一九九七年。你是新入院的病人。"

    "本副本为现实悬疑类。无超自然力量,无鬼怪,无妖怪。所有玩家的特殊能力,暂时封印。你只能用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脑子。"

    "任务目标:活着离开第十三号病房。"

    "规则:

    一、不可攻击医护人员。

    二、不可拒绝服药。

    三、不可在夜间离开病房。

    四、不可谈论'外面的世界'。

    五、不可说'我没疯'。"

    声音消失了。

    晏析【林知夏】坐在床上,没有动。

    她在消化这五条规则。

    第五条最有意思——"不可说'我没疯'"。

    在精神病院里,说"我没疯"的人,会被认为疯得更厉害。这是一个悖论:你越说自己没疯,他们越觉得你疯了。你越承认自己疯了,他们越觉得你有"自知力",可以出院。

    这不是规则。这是一个陷阱。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很白,很瘦,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是她的,是身份卡给的。林知夏【林知夏】在入院前,割过腕。

    她站起来,走到铁门前,透过小窗口往外看。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很暗。走廊的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病房,每间病房的门上都有一个小窗口。走廊的尽头,是护士站,亮着灯。

    一个穿白色护士服的女人,从护士站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个小纸杯,每个纸杯里都有几颗药片。

    是沈砚【苏晚】。

    她穿着护士服,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神很稳,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她走到晏析【林知夏】的病房前,打开小窗口。

    "吃药。"她说,声音很平。

    晏析【林知夏】走过去,接过纸杯。

    纸杯里有三颗药——一颗白色的,一颗黄色的,一颗蓝色的。

    她把药倒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沈砚【苏晚】看着她,确认她咽下去了,然后关上小窗口,走向下一间病房。

    晏析【林知夏】等她走远了,走到床边,低下头,把舌头下面的三颗药,吐在了手心里。

    药是干的,没有化。

    她把药藏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藏在一叠旧报纸的下面。

    然后,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她在听。

    走廊里,有脚步声。有护士的脚步声,有护工的脚步声,有病人拖着脚走路的声音。还有——很轻的、很有规律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墙壁的声音。

    那声音,从隔壁传来。

    第十三号病房。

    白天,放风。

    所有的病人,被护工带到楼下的水泥地上。水泥地周围是铁丝网,铁丝网上爬着枯藤。天上有太阳,但太阳照在白色的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病人大约有三十个。有的在走路,有的坐在地上发呆,有的在自言自语,有的在对着空气笑。

    晏析【林知夏】站在角落里,观察。

    她的【规则感知】被封印了,但她的眼睛没有被封印。

    她看到,所有的病人,动作都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他们的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他们的嘴角,有的在流口水。

    是药。

    那些药,不是治病的。是控制的。

    她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水泥地上画画。他画的是一个女人,很仔细,很认真。他的手指磨破了,在流血,但他没有停。

    她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轻轻地拍,嘴里哼着歌。她的眼睛是干的,但她的表情,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她看到,一个老人,站在铁丝网前,看着外面。他的手抓着铁丝网,指节发白。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然后,她看到了沈承祀【陈默】。

    他穿着深蓝色的护工服,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棍,站在放风区的入口。他的脸很沉,眼神很锐利,在扫视每一个病人。

    他的目光,和晏析【林知夏】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转开了目光。

    晏析【林知夏】低下头,继续观察。

    她在找第十三号病房的人。

    但放风区里,没有她。

    第十三号病房的病人,不出来放风。

    晚上。

    熄灯以后,走廊里的灯,变成了暗红色的应急灯。那种光,很暗,很暧昧,像是在暗示什么。

    晏析【林知夏】躺在床上,没有睡。

    她在等。

    大约午夜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刮墙壁的声音。

    是写字的声音。

    很轻,很细,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壁上刻字。

    声音从隔壁传来——第十三号病房。

    晏析【林知夏】站起来,走到墙壁前,把耳朵贴上去。

    墙壁很薄。她能听到,隔壁的人,在很轻地、很有规律地,用什么东西,在墙上写。

    她听了很久,然后,她也伸出手指,在墙壁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隔壁的写字声,停了。

    沉默了几秒。

    然后,隔壁也敲了三下。

    "咚、咚、咚。"

    晏析【林知夏】的嘴角,挑了一下。

    她用手指,在墙壁上,敲出了一段摩斯密码。

    "你——是——谁?"

    隔壁沉默了很久。

    然后,也用摩斯密码,回了过来。

    "记——者。"

    晏析【林知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记者。

    她继续敲。

    "你——为——什——么——在——这——里?"

    隔壁回得很慢,每一个字母,都像是在犹豫。

    "调——查。"

    "调——查——什——么?"

    这一次,隔壁沉默了更久。

    然后,回过来五个字。

    "他——们——在——杀——人。"

    晏析【林知夏】的手指,停在了墙壁上。

    他们在杀人。

    她没有继续敲。她退后一步,看着那面白色的墙壁。

    墙壁的那一边,是第十三号病房。病房里,住着一个女记者。她在调查这家精神病院,然后被关了进来。她没有疯,但她被诊断为"严重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永远出不去。

    而这家医院,在杀人。

    不是用刀,不是用枪。是用药,用"治疗",用"电击疗法",用一种缓慢的、合法的、没有人会怀疑的方式。

    晏析【林知夏】走到铁门前,透过小窗口,看着走廊。

    走廊的尽头,护士站的灯,还亮着。

    沈砚【苏晚】坐在护士站里,面前摊着一个本子。她在写什么,写得很认真。

    晏析【林知夏】知道,沈砚【苏晚】也在调查。

    作为护士,她能接触到药房,能接触到病历,能接触到那些"治疗记录"。

    她会找到证据的。

    晏析【林知夏】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个副本,没有鬼,没有妖怪,没有超自然力量。

    但它比之前所有的副本,都要危险。

    因为鬼可以拆,妖怪可以谈,超自然力量可以用规则改写。

    但人不行。

    人的恶意,人的冷漠,人的权力,是没有规则的。

    你不能"拆"一个院长。你不能"谈"一个制度。你不能"改写"一个已经运转了几十年的、合法的杀人机器。

    你只能用脑子。

    用观察,用推理,用耐心,用——

    勇气。

    晏析【林知夏】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