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十三声钟

作品:《规则解构者》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细碎的雪,是阿尔卑斯山深处那种——铺天盖地的、像要把整个世界埋起来的雪。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卷着雪粒,打在修道院的石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晏析【薇拉】到修道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人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半张脸。她的靴子已经湿透了,背上背着一个旧皮包,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只为找一个落脚之处的旅人。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雪,然后,门打开了。

    "进来吧。"门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么大的雪,你不能在外面过夜。"

    晏析【薇拉】跨进门槛。

    修道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走廊是石头的,拱顶很高,壁上点着蜡烛,烛光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蜡烛、霉味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开门的女人,穿着黑色的修女服。她大约四十岁,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她上下打量了晏析【薇拉】一眼,然后说:"我是这里的院长,阿黛尔【阿黛尔】修女。"

    "我叫薇拉【薇拉】。"晏析【薇拉】说,"我的马车在雪里陷住了。我需要住一晚。"

    "一晚。"阿黛尔【阿黛尔】修女重复了一遍,"这里很少有旅人。上一个旅人,是三年前来的。他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就走了。"

    她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跟我来。"

    晏析【薇拉】跟着她,穿过走廊,经过一道一道的门。每一扇门上,都刻着一个数字——从一到十二。

    她数了数,一共十二扇门。

    "这里是修女的房间。"阿黛尔【阿黛尔】修女说,"你住十三号房。在走廊的尽头。"

    "十三号?"

    "我们没有十二号。"阿黛尔【阿黛尔】修女说,没有回头,"十二,是不吉利的数字。"

    晏析【薇拉】没有接话。

    十三号房在走廊的尽头,很小,一张床,一个木架,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雪夜,什么也看不见。

    "晚饭在钟声响起前。"阿黛尔【阿黛尔】修女说,"钟声响起后,不要离开房间。"

    "钟声?"

    "午夜钟声。"阿黛尔【阿黛尔】修女说,她站在门口,烛光照着她瘦削的脸,"每晚午夜,钟楼会敲钟。钟声响起时,所有人都必须回到房间,关上门,不要抬头。"

    "为什么?"

    "因为钟声响起时,"阿黛尔【阿黛尔】修女说,"不该看的东西,会醒。"

    她关上门,走了。

    晏析【薇拉】坐在床边,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她的【规则感知】,在她耳边,轻轻地响了一下。

    【副本规则】

    一、午夜钟声响起时,必须回到房间。

    二、钟声敲响时,不可抬头。

    三、不可进入钟楼。

    四、忏悔室中,不可说谎。

    五、不可问修女们:"你看见了什么?"

    五条规则。

    和以往一样,有漏洞。

    比如,规则一说"午夜钟声响起时必须回到房间"——那钟声响起前,在走廊里,算不算违规?规则说"不可进入钟楼"——但没说"不可靠近钟楼"。规则说"不可问修女们你看见了什么"——但没说"不可问她们其他问题"。

    晏析【薇拉】把规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脱下湿透的斗篷,挂在木架上。

    她躺在床上,没有睡。

    她在等午夜。

    晚饭,是在钟声响起前吃的。

    食堂里,十二个修女,排着队,安静地用餐。没有人说话。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在石头拱顶下,显得格外清脆。

    晏析【薇拉】坐在长桌的末尾,观察她们。

    十二个修女,年龄不一。最年轻的,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最年长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她们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在执行一种仪式。

    她注意到,有一个修女,和别的不一样。

    那个修女,大约二十五岁,坐在长桌的中间。她吃饭的动作很慢,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窗外——窗外,是钟楼的方向。

    她不是在看雪。她是在看钟楼。

    晏析【薇拉】记住了她的脸。

    "她叫克拉拉【克拉拉】。"一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晏析【薇拉】转过头。沈砚【沈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她穿着见习修女的白色袍子,头发束在头巾里,看起来安静、顺从。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她?"晏析【薇拉】问。

    "因为你盯着她看了很久。"沈砚【沈歌】说,声音很低,"而且,我也在看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这里,唯一一个,记得的人。"

    晏析【薇拉】看着她。

    "记得什么?"

    "记得昨夜。"沈砚【沈歌】说,"她记得昨夜,钟声响起时,发生了什么。"

    午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晏析【薇拉】躺在十三号房的床上,睁着眼睛。

    走廊里,静悄悄的。所有的修女,都回到了房间。灯,已经灭了。只有蜡烛,在走廊尽头的神龛前,还亮着一小簇火。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五十一秒。

    五十二秒。

    五十三秒。

    钟声,响了。

    "当——"

    第一声。

    晏析【薇拉】躺在黑暗中,没有动。她没有抬头,但她也没有闭上眼睛。她在听。

    钟声,一声,一声,一声。

    一共十二声。

    第十二声落下的时候,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晏析【薇拉】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钟声。

    是一个很轻的、像是布摩擦地面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像是有人,光着脚,走在石板上。

    她闭上眼睛,把呼吸压到最轻。

    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停了。

    她感觉到,门缝外,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几秒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远了。

    晏析【薇拉】睁开眼。

    她数着脚步声,直到它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在想一个问题。

    十二声钟,十二个修女。

    第十三声钟,是谁?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晏析【薇拉】走出房间,发现走廊里,站着十一个修女。

    不是十二个。

    少了一个。

    "阿黛尔【阿黛尔】修女呢?"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

    修女们低着头,排着队,走向教堂。她们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机械。但晏析【薇拉】注意到,今天,她们每一个人,都在数数。

    一

    ,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十一个。

    少了一个。

    "她去了上帝那里。"一个声音说。

    晏析【薇拉】转过头。

    神父站在教堂的门口。他穿着黑色的长袍,胸前挂着银色的十字架,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脸很慈祥。他微笑着,看着晏析【薇拉】。

    "我是这里的牧师,阿德里安【阿德里安】。"他说,"昨晚,阿黛尔【阿黛尔】修女,在睡梦中,被上帝召回了。"

    "睡梦中?"

    "对。"阿德里安【阿德里安】说,笑容不变,"她走得很安详。"

    晏析【薇拉】看着他,看着他的笑容。

    她没有追问。她低下头,像是一个顺从的旅人。

    "愿她安息。"她说。

    白天,晏析【薇拉】在修道院里走动。

    她发现,修道院的修女们,从不谈论阿黛尔【阿黛尔】修女。她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闭口不谈。她们照常做弥撒,照常祈祷,照常打扫走廊。

    但晏析【薇拉】注意到,唱诗的时候,克拉拉【克拉拉】的手,在抖。

    她握着的赞美诗,在抖。

    弥撒结束后,晏析【薇拉】在回廊里,拦住了她。

    "克拉拉【克拉拉】。"她说。

    修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记得。"晏析【薇拉】说,"昨夜,你记得。"

    克拉拉【克拉拉】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晏析【薇拉】。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很深,像是藏着一整个冬天。

    "你……"她说,声音很哑,"你也看到了?"

    "我看到钟楼的门,没有锁。"

    克拉拉【克拉拉】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进去了?"

    "没有。"晏析【薇拉】说,"但我看到,门缝里,有光。"

    克拉拉【克拉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钟楼里,有一口钟。"她说,"十二个刻度。十二个修女。每一天,午夜钟响,就有一个修女,被'请'进钟楼。"

    "被谁请?"

    "被钟。"克拉拉【克拉拉】说,"钟声响起时,钟楼的门会自己打开。听到钟声的修女,会自己走进去。她们不知道自己在走。她们以为,自己在梦游。"

    "然后呢?"

    "然后,"克拉拉【克拉拉】说,"第二天早上,她们回来了。但她们不记得昨夜。她们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但阿黛尔【阿黛尔】修女,没有回来。"

    克拉拉【克拉拉】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她不是没有回来。"她说,"她是被'留下'了。"

    "留下?"

    "钟有十三个刻度。"克拉拉【克拉拉】说,"十二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第十三个刻度,是钟楼里的那个。它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敲响它的人。"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晏析【薇拉】站在回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拱门下。

    她抬起头,看向钟楼。

    钟楼很高,尖顶,在雪后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黑。钟楼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十三声钟。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有意思。"她说。

    她朝着钟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