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审讯

作品:《[HXH]恋痛》

    天光微亮,细碎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飞坦是被一阵轻微细碎的声响唤醒的。

    昨晚那场战斗消耗了大量体力,过度的失血让他头脑昏沉发胀,最终靠在沙发上昏睡了过去。

    腹部的伤口经过一夜休养,已经彻底止住了渗血,只剩创口深处还隐隐发作着阵阵钝痛。

    他没有立刻睁眼,维持着慵懒倚靠的姿势,任由意识缓缓回笼,安静捕捉着室内的动静。

    沙发斜对角立着一个老旧的书柜,不大,只有三层隔板,里面杂乱堆砌着各式旧书。

    有的书脊已经开裂,有的封面贴着泛黄的老旧标签,像是从什么地方随意搜刮而来,没经过整理,便歪歪斜斜塞满了整个格子。

    零号就坐在书柜前的地毯上。

    她双膝并拢,腿上摊开一本薄薄的旧书,垂着脑袋,视线牢牢落于纸面。

    指尖轻轻贴着书面,逐字逐句缓慢滑动,唇瓣翕动着吐出模糊不清的字音。

    她音量压得极低,像在喃喃自语。

    细微的诵读声断断续续,然后突然停住。

    她遇上了不认识的字。

    零号沉默了许久,然后又从头开始,一字一句、缓慢认真地重读了一遍。

    一遍,两遍,执拗又笨拙地和陌生的文字较劲。

    飞坦始终静靠在沙发上,没有出声,只是偏过头,默默看着她。

    在零号第四遍重复开头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不认识的字就跳过。”

    骤然响起的男声,让毫无防备的零号肩膀猛地一缩,她飞快地扭头,抬眸望向沙发上的男人。

    “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

    飞坦随意摆了摆手,撑着沙发扶手缓缓坐起身,换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动作牵动腹部的伤口,引出一阵刺痛。

    零号轻轻点了点头,重新把视线落回书页上。

    按照飞坦教的方法,再遇上不认识的字,她便不再停顿纠结,果断跳过,磕磕绊绊地继续读下去。

    这本书记述了一片远离世俗文明的净土,那里疆域辽阔,没有边界,栖居在此的人们不受强权桎梏,不被任何人驱使,依靠族群自治繁衍生息,搭建起独属于自己的文明。

    文字质朴直白,没有半点华丽修辞,却牢牢抓住了零号的目光。

    她的呼吸微微一顿。

    漫长岁月里,她的世界只有那间封闭冰冷的实验室,以及永无尽头的试验。她从不知道,世间竟有这般自由的天地——原来人是可以挣脱束缚,如此鲜活、肆意、无拘无束地活着。

    她翻页的速度逐渐变快了。

    指尖划过纸页的动作愈发流畅,一页页书页接连翻动,沙沙声在安静的空间里不绝于耳。

    她全身心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垂着脑袋,几乎要将整张脸埋进书页当中,对外界的一切全然无知。

    至于飞坦是何时起身、何时离开居所,她未曾察觉。

    昨夜京丧命的消息被一手压下,严密封锁,没有向外泄露半分,没人知道这场深夜试探最终以惨败收场。

    莉可在得知战况的第一时间,便彻底掐断了联络,再无音讯。

    而侥幸活下来的修杜,此刻也深陷绝境,

    昨夜飞坦反手掷出的那一剑,其实并未落空。利刃精准刺穿了修杜的左下腹。

    为了脱身逃命,修杜硬生生挣裂了创口。

    肾脏受创,他昨夜险些没能撑过来。眼下只能暂时躲在这间鱼龙混杂的老旧旅馆里,静静等候上层调派过来的增援。

    旅馆环境混乱不堪,整日游荡着醉酒的无赖与风尘女子,周遭喧嚣扰攘。

    所以当门外忽然响起断断续续的敲门声时,修杜只当是哪个酒鬼敲错了房门。心口烦闷不断翻涌,他一手按住刺痛难忍的伤口,压下满腔怒火,快步上前去开门。

    可在看清门外立着的那道黑影的刹那,所有怒火骤然卡在喉咙,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结。

    是死神找上门来了。

    几番无力的垂死挣扎,终究只是徒劳。

    狭小的房间内,修杜被牢牢捆绑在木椅上,双手反缚于椅背,粗硬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磨出暗红血痕,触目惊心。

    几层黑色塑料膜死死罩住他的头颅,边缘接口用胶布层层缠紧,只在鼻尖留出一道狭小的缝隙供他呼吸。

    塑料膜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反复起伏,湿热的浊气闷在膜内,窒息感一点点侵蚀着他残存的理智。

    飞坦端坐在简陋的床沿,伞剑斜垂在身侧,狭长的眼眸冷淡淡落向椅上瑟瑟发抖的人影。

    他能清晰看见对方因极致的恐惧而不住战栗,像一只被钉住四肢、无助挣扎的蝼蚁。

    他语气散漫,带了几分戏谑:

    “难得我这么有礼貌,进门前还特意敲门。你最好让我玩得尽兴一点。”

    “现在,告诉我,是谁派你们来的。”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修杜干涩的吞咽声在黑暗中响起,他没有应答,浑身颤抖得愈发剧烈。

    飞坦没有多余耐心,懒得再问第二遍。

    他起身迈步上前,掌心多了一把从旅店前台随手取来的短钳,金属钳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寒光。

    他绕到了背后,抬手将钳口对准男人左手拇指的甲根,合拢,压紧,随即骤然发力。

    指甲被硬生生从甲床上剥离,皮肉撕裂的细响响起,如同撕开一块干透发硬的皮革。

    温热黏稠的鲜血顷刻涌出,浸透冰冷的金属钳口。

    椅子上的人影猛然弓起脊背,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痛苦的哀嚎,破碎又嘶哑。他浑身剧烈颤抖抽搐,椅腿在地面摩擦着,拉出一道尖锐刺耳的拖响。

    被反绑在身后的指节蜷曲着,做着徒劳的挣扎。

    飞坦随手将拔下的指甲丢在一边,动作干净利落。钳口再度偏移,夹住第二根手指的指甲,匀速发力,一点点向上剥离。

    “噢?还是不说吗?”

    飞坦扬了扬眉梢,抬手一把扯下罩在对方头上的塑料膜。

    一张满是惊惧的脸暴露在空气之中。

    他握着短钳,径直探向对方紧咬的牙关,干脆利落地拔下一枚牙齿。

    牙根连带着血水和唾液,被他随意扔在地上。

    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彻底击溃了修杜的防线。椅子下方漫开一滩水渍——他失禁了。

    压抑许久的哭嚎终于冲破喉咙,像决堤的洪水,他崩溃地求饶道: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你放过我——”

    飞坦动作微顿,钳口依旧悬在对方嘴边,上面还沾着点点血痕。

    “好啊,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他将钳子搁在桌面上,金属磕碰台面,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修杜整张脸湿透了,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嘴唇哆嗦着,不断咳出混着血丝的唾沫,模样狼狈不堪。

    飞坦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抹嫌恶。

    极致的恐惧下,修杜不敢有丝毫隐瞒,一股脑将所有知道的情报尽数吐出:

    他隶属于黑匣基地,受上级指派至一名代号为赫卡忒的高层手下。任务只有一项:暗中侦查零号的行踪,确认她所处的位置,以及掌握她的现状。

    至于更深层的计划,他一概不知情。

    修杜一口气说完这些,大口大口地喘气,双腿止不住地发抖,身下那片水渍又向外扩了一圈。

    飞坦跷起二郎腿,目光上下审视着对方,暗自掂量他是否还有可供榨取的剩余价值。

    答案是否,一个贪生怕死、背弃同伴的窝囊废而已。

    飞坦利落地划开对方四肢的大动脉。

    不会即刻毙命,却会让他在漫长的恐惧中,受尽折磨而死。

    他懒得再看一眼,慢条斯理擦拭干净剑刃上的血污,转身走出了这间旅馆。

    再度回到居所时,飞坦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套被细致包装好的女装,被他随手搁置在客厅矮桌上。

    “

    换上它。”

    语气冷淡,不容置喙。

    零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当即撑着矮桌站起身,就在客厅里动手解开了衣衫的纽扣。

    只是在单纯的遵从指令。

    似是没料到对方行事如此直白,飞坦惊诧了一瞬,心底骤然泛起一阵异动,险些乱了心神,却又被他迅速强行压下。

    他收敛所有异样神色,强装镇定,目光落在少女单薄瘦弱的身影上,看着她褪去旧衣又换上新衣。

    一套剪裁简约、样式得体的套装,是他亲自选定后抢来的。

    飞坦对自己的品味颇为满意。

    零号垂首细细打量着,手指轻轻摩挲身上崭新的衣料,眼底漾开点点微光,脸颊悄悄晕开一抹绯红。

    一种纯粹真切的喜悦,缓缓在心底漾开。

    换好衣服,她再度小心翼翼地跪坐下来,拿起那本尚未读完的书看了起来。

    飞坦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径直走到沙发前落座,顺手拿起一本没有封面的老旧厚书,翻到此前折角的那一页,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下颌。

    一张矮桌,隔开两人身影。

    零号偶尔会轻声读出书页上的字句。飞坦始终沉默无言,偶尔会从书页上方抬眼,静静瞥她一眼。

    灯光柔和,落在女孩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眼眸清亮澄澈,唇瓣轻轻翕动,认真又专注。

    飞坦低头,将目光重新落回纸面。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轻柔的翻页声愈发缓慢,间隔越来越长,最终彻底停下了。

    那本书从她松开的手里滑落,摊开在地毯上。

    零号蜷在地毯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飞坦合上了手里的书。

    这本书记述着古今各式行刑手段,剖析各个施刑者的内心。书页泛黄起卷,他已经反复翻阅了无数次,内容早已烂熟于心。

    他将书本轻轻搁在矮桌上,目光落向熟睡的少女。

    她趴在地毯上,脸颊枕在手臂之间,另一只手搭在书页边沿,手指微微蜷起。她的呼吸很浅,眉头舒展着,平静得如一汪静水。

    飞坦静静看了她很久,很久。

    心底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别扭又陌生。

    他本不该看这么久。

    她只是一个偶然捡到的物件,一件被人丢弃的实验体,一具已经没了利用价值的空壳。

    她的利用价值早已消耗殆尽——他原本不该投入多余的心神。

    用不上的东西便随手丢弃,走不通的道路就及时转向,一个人无法提供他想要的东西就干脆处理掉。

    这是他一直以来奉行的行事准则。

    可这个安静的夜晚,他只是看着她安然熟睡的模样,看着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渗进来,浅浅铺在她柔软的发梢上。

    心底那套牢不可破的准则,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飞坦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脆响,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强行移开视线,起身踱步至窗边,抬手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道缝。

    窗外夜色深沉,街巷空无一人。

    他静静站了片刻,然后重新拉上窗帘,缓步走回沙发边。

    没有落座,只是立在原地,垂眸望着地毯上熟睡的身影。

    室内灯火长明,暖意融融,彻底隔绝了窗外的冷冽寒凉。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压在她手臂下的书本抽出,轻轻合上,规整放置在桌沿。

    做完这一切,他重回沙发落座,再度拿起那本关于行刑的古籍,摊开书页。

    可这一次,密密麻麻的字句映入眼底,他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心底乱糟糟的涨涩感始终萦绕不散。

    他最终合上书,将书本搁置在腿上,后背轻靠沙发,目光空洞地落在少女与茶几之间的空隙里。

    这一夜,他再无半分睡意。

    灯亮着的,映在他侧脸上,在他垂落的眼睫下投下一层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