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凯特

作品:《[HXH]恋痛》

    飞坦仰面躺在床上,双眼闭合,却无半分睡意。

    多年杀伐磨砺出的敏锐五感,让一门之外的窸窣动静无从藏匿。

    赤脚踩过老旧木板的细碎响动清晰传入耳廓,一下下叩在他的心头,搅得胸腔深处翻涌起一股难忍的躁意。

    良久,他缓缓坐起身,垂首沉思,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前几日他和芬克斯在那场地下拍卖会上大闹了一场,兴致正浓时,收到了侠客传来的简讯。

    近期频发的人口失踪案,已然越过边境壁垒,肆无忌惮地蔓延到了流星街的领地之内。

    流星街的法则刻在所有住民的骨血之中:凡落于此地,便归流星街所有,没有人可以从流星街夺走任何事物。

    这是不容僭越的底线,是属于这片废土之上的绝对规则。

    他本该即刻同芬克斯一起赶回故土。可临出发的那一刻,一股不受控制的念头缠住了他,鬼使神差的,他调转了方向,回到了这间小屋。

    “你该做个了结了。”

    临行前芬克斯的话还在脑海回响。

    他斜靠着墙,双手抱臂,语气散漫:

    “如果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帮忙。虽说我不太习惯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动手。”

    当时飞坦只是皱起眉头,斜睨他一眼,话中带着几分不屑:

    “瞧不起人么?”

    心底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

    杀了她。

    彻底斩断这份牵绊,了结这一切。

    ……

    了结这一切吗?

    飞坦垂眸,指尖无意识蜷缩。

    为什么这双早已浸染鲜血的手,无法利落摘下她的头颅。不过一个简单的念头,却沉甸甸压得他心烦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飞坦终于起身推开了房门。

    夜风从窗缝渗入,拂动他黑色的发丝。

    紧攥的指间隐隐透出一点细碎的寒光。

    这是那场拍卖场中唯一让他驻足留意的藏品。

    一把工艺精巧的手中剑,造型独特,形似十字架,镶嵌着一颗完美无瑕的祖母绿宝石。

    可以轻易被收在掌心,只在指缝间露出一小截刀尖,刀身内部镂空以注入毒剂。

    只需稍稍用力握紧机关,收缩的刀尖便会迅速刺出,直击要害。

    据那场的拍卖者介绍,这柄妖异的短剑,曾是塔罗斯特帝国一位宠妃的贴身之物。

    那位盛极一时的美人,最终便是用它,亲手终结了自己爱人的性命。

    飞坦抬眼,目光投向客厅的沙发。

    零号蜷在那里沉沉安睡,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女玲珑的曲线上,为她镀上一层莹白柔软的银边,单薄身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

    飞坦缓步靠近,女孩的轮廓越发清晰。

    几天不见,她的身形似乎比之前丰盈了些许,曾经微微凹陷的面颊变得圆润柔和,不复病态。

    干枯毛躁的发丝也养出了点温润的光泽,几缕细碎的额发软软垂落,轻贴在她额前。

    飞坦俯身,贴近熟睡的少女。

    手中的刃尖轻抵在她起伏的胸口,单薄衣料被锋利的尖端微微压陷。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感知布料之下,那颗属于她的心脏正在平稳有力地跳动。

    只要再往前一寸,掌心稍一发力,这把淬了毒的利刃便能轻易刺破单薄衣物,精准扎进那枚跳动的心脏。

    一瞬间便可了结所有纠葛。

    可为什么,自己竟迟迟无法落下最后一击。

    “飞坦。”

    就在他思绪飘忽、意志动摇的瞬息,零号突然睁开了眼睛,如鬼魅一般开口轻唤他的名字。

    飞坦心神俱震,瞳孔猛地收缩。

    紧握刀器的手下意识偏开一寸,却被零号稳稳托住了。

    少女的掌心微凉,指腹柔软,轻轻包裹住他握刀的手。

    方才紧绷的机关已然松动,淬毒刀尖弹射伸出。

    零号没有躲闪,反而主动前倾身体,让自己的胸口皮肉,一寸一寸包容下这柄锋利的利刃。

    一切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飞坦彻底僵在原地,所有动作尽数停滞,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幕。

    锋利的刀尖毫无阻碍刺破皮肉,大半截刀身没入她柔软的胸口。

    滚烫的鲜血顺着刀刃缓缓溢出,像一根蜿蜒的红绳,将两人相贴的手紧紧捆束,彻底交融纠缠在一起。

    而零号只是冲他扯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别扭又浅淡的笑,轻声开口:

    “我做的对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狠狠砸在飞坦纷乱的心底。

    他猛地抽回手,迅速起身后撤一步,十字短剑被狠狠甩落在一边,撞出清脆声响。

    刀刃抽离□□带起一阵闷响,她的躯体本能排斥侵入体内的剧毒,深色毒剂混着温热鲜血溢出又很快凝固在创口四周,像在胸口处绽出一朵冷艳妖异的血花。

    那道细窄的穿刺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零号沉寂许久的自愈能力,不知道何时起悄然恢复了,但飞坦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因为零号跟着起身离开了沙发,屈膝跪落在他身前。

    她微微抬首,主动拉起了他那只沾满血渍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唇边,用柔软的唇肉主动去触碰他的指尖,动作轻柔又虔诚。

    望向他的那双绿色眼眸湿漉漉的,像一头收起利爪向他示好的小兽,所有的依赖与渴求都明明白白盛在眼底。

    她是在讨赏。

    飞坦一直克制紧绷的那根理智之弦在此刻彻底崩断。

    他抬手抚过女孩的发顶,手掌顺势扣住她的后脑,稍一施力将她拉近,垂落的视线牢牢锁着她那双绿色的眼眸,嗓音蒙上一层沙哑,那些被死死压制的欲念,无声地漫了上来。

    “张嘴。”

    这一夜月亮何时沉落、天光何时破晓,零号早已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唇齿间彻夜不散的痛楚,喉咙深处翻涌的酸胀钝痛,最后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一点一点填满了她那颗贪婪的心。

    ……

    黑匣地下实验基地。

    「重塑部」对编号041的干预改造已然完毕。

    会议室内。

    所有高层尽数在场,所有人神色严肃,透过转播屏幕,死死盯着观察室内的两道人影。

    一名身着规整纯白制服的研究员端坐桌前,指尖轻搭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

    她的对面,041身着拘束衣,被固定在特制座椅上,周身缠绕着各种连接着监测仪器的线管,所有数据被实时监控、上传、分析。

    二人之间隔了一块足以抵挡炮击的特制玻璃。

    室内死寂无声,唯有仪器细微的滴滴运作声。

    良久,研究员率先开口:

    “编号。”

    “041。”

    男人应声作答,语调平稳,不带一丝起伏。

    “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有任何不适,如果可以的话,待会结束了我想得到一杯苏打水。”

    研究员点点头,继续问道:

    “谁铸造了你。”

    “黑匣。”

    ……

    “你诞生的意义是?”

    “为了新人类的铸造。”

    问谈结束,研究员抬眼望向监视器镜头,颔首示意。

    这已经是041恢复神智后的第四轮深度精神筛查与意识测试。

    四轮检测结果完全一致,数据稳定。

    这足以证明,如今041具备极高的可控性,完全符合新阶段实验体的使用标准。

    会议室里紧绷已久的氛围瞬间松动,一众高层纷纷起身,室内响起连绵不绝的掌声。

    全新的041成功诞生,标志着黑匣顺利突破第二阶段核心瓶颈,取得了关键性的阶段性胜利。

    全体部门加快推进后续的实验进程,为了弥补此前实验造成的大量实验体损耗,黑匣正式启动最高优先级备用方案。

    遍布各个大陆、隐匿于各大城市与密林地底的秘密据点同时运转,开始大批量抓捕、收入适龄青少年,将他们充作全新的实验素材。

    无数鲜活年轻的生命被悄无声息掳走,下落成谜。

    繁华祥和的城市与幽深密林之下,早已织满冰冷可怖的罗网。层层地下实验场之中,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冷血残酷的人体试验。

    ……

    各地频发的失踪案终于被上报到了猎人协会。

    协会总部大楼内,审查部办公区。

    偌大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案件卷宗,堆积如山。

    今天值班的审查员丘斯特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各地递交的失踪案报备,眼神倦怠,草草扫过一页便快速翻过。

    “真是麻烦。”他低声嘟囔,

    “这种零散的普通失踪案层出不穷,地方部门就能处置,非要层层上报到我们这,纯属浪费人力。

    指尖翻动间,一张不起眼的报告单不慎从卷宗堆中滑落,轻飘飘落在地面。

    丘斯特轻啧一声,拖着疲惫的身子俯身捡起,本是随便一瞥,却在看清纸上内容时,动作微顿。

    “异常类人型生物出没?”他念出上面的内容。

    “啊,说起来,年初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新闻传出,后续核查说只是一名患有重度癔症的在逃罪犯,最后不了了之了。”

    隔壁工位的同事咔咔从堆成小山的文件中探出脑袋搭腔道。

    “谁知道呢……”

    丘斯特指尖摩挲着纸面,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最近没有外派任务、闲着没事的生物调查类猎人,还有谁?”

    “凯特吧。”咔咔思索两秒答道,“他最近不是刚从巴路沙群岛回来么?”

    “那就他了。”

    丘斯特当即敲定人选,落笔登记任务。

    ……

    撒黑路塔合众国,最东部,东东里小镇。

    整洁朴素的乡间小道上,一辆老旧皮卡车缓缓停下。

    凯特孤身一人从车上走下,满身风尘,眉眼沉静。

    这座边陲小镇民风淳朴,因特产一种名为「格瑞普之眼」的黑色浆果而闻名。

    每到收获时节,全镇上下都会囤积大量浆果与果干制品,浓郁的果香常年萦绕小镇,也时常吸引各类野生异兽前来觅食。

    最初镇上出现类人形诡异生物的目击传闻时,居民与当地警方都未曾重视,只当是夜色昏暗,错认了前来觅食的直立熊型幻兽。

    直到一名深夜巡逻的警员离奇遇害,惨烈的死状

    彻底打破了小镇表面的宁静。

    死者身上的伤口诡异,绝非普通野兽撕咬所能造成。

    凯特谢绝了当地政府的一切接待与宴请,直奔警所停尸间。

    遇害的警员年约四十,身形高大健硕,生前还获得过警局内部的格斗赛事冠军。

    凯特伸手揭开了覆在尸体上的白布。

    褪去血色的皮肤上,是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抓痕和咬痕,触目惊心。

    致命伤在脖颈处,整片皮肉被粗暴撕裂,颈椎外露,头颅仅靠少许皮肉勉强粘连在躯体之上。

    创面之上,残留的齿痕平整规整、内嵌整齐,不像是一般异兽所有,反倒更像是人类的齿痕。

    凯特细细辨认着尸体上的痕迹,在脑中飞速搜索相关的幻兽档案或是异兽记录。

    结果一无所获,这不符合任何一种已知的有主动攻击倾向的异兽或者幻兽。

    如果推测无误,事态远比协会预想的严重。

    片刻后,凯特离开此地,孤身前往最初出现目击异常生物的区域展开勘探。

    小镇郊外,人迹罕至的僻静荒地。

    连日的降雨冲刷了整片土地,泥泞的路面上,绝大多数痕迹都被雨水彻底冲刷殆尽,几乎找不到任何有效线索。

    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湿气。

    但凯特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抹过地面湿润的泥土,搓捻开细碎泥块,凑近鼻尖轻嗅。

    泥土腥气之下,藏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药剂味,苦涩、刺鼻。

    他骤然抬眼,目光锐利,直直望向不远处一栋废弃建筑。

    那是一座早已停用的浆果制品加工厂,斑驳的墙体爬满藤蔓,大门被粗大的铁链死死锁闭,锈迹斑斑的告示板歪斜挂在门边,字迹模糊,依稀能辨认出「检测不达标,永久关停」的字样。

    凯特双腿微沉蓄力,身形轻盈一跃,轻松越过紧锁的大门,落入厂区之内。

    他循着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药剂异味,一步步深入厂房腹地。

    空旷破败的车间内,老旧的加工器械静静伫立,如同陷入长眠的钢铁巨兽。

    浆果发酵腐败的甜腻弥漫在空气里,底下缠绕着一层冷苦的药剂气息。

    越往厂房深处,那股刺鼻的味道便越是浓烈。

    不多时,凭借敏锐的感知与直觉,凯特在废料堆积区找到了异常之处。

    废料仓底部的隔板松动歪斜,边缘破损扭曲,明显是被外力暴力破坏,下方赫然藏着一处隐蔽的暗门。

    他抬手掀开摇摇欲坠的铁皮隔板,纵身一跃。

    落地的瞬间,鞋底触到一片黏腻。

    浓烈刺鼻的药剂味混杂着腐朽的腥臭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凯特下意识屏住呼吸,抬臂遮挡口鼻,借着通道微弱的应急灯光缓缓深入。

    甬道直通地底深处,一路上鞋尖总是不断踢到不明正体的异物,触感怪异。

    直至微光彻底驱散黑暗,凯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间隐匿于地底的小型实验室。

    正中央是三座足以容纳成年人的密闭培养舱,如今被暴力击碎,玻璃碎了满地,舱内还残留着些许浑浊腥臭的培养液,顺着裂口不断滴落。

    凯特神色凝重,环顾着周遭的一切。

    地面狼藉一片,玻璃碎渣、仪器残骸散落遍地,浓稠的血液混杂着各种不明液体肆意流淌,铺满整片地面,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

    就在他专注之际,一道黑影从角落暗处暴起,带着嘶哑尖锐的咆哮,直直朝他猛扑而来!

    凯特反应极快,瞬间催动念能力,一柄修长的管式猎枪凭空显现在他手中。

    他侧身利落闪避,躲开扑击,同时手腕翻转,坚硬的枪管就势狠狠砸在黑影的躯干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那怪物狠狠掀飞。

    不等对方起身反扑,凯特抬步跟进,扣动扳机。

    枪鸣震响。

    黑影重重摔跌进零乱的仪器残骸中,周身器皿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凯特终于看清了这头怪物的真实样貌:

    躯体呈现出诡异的佝偻姿态,肩胛处有尖锐的畸变骨骼硬生生刺破皮肉,裸露在外,血肉淋漓。一双眼珠完全上翻,只剩眼白。

    除却这些诡异的畸变特征,这怪物分明就是活生生的人类。

    凯特的面色愈发凝重,他深知此地不可久留,当即收起武器向着来时路快速撤离。

    折返途中,他才看清方才甬道里不断被自己踢到的异物究竟是什么——

    散落一地的人类肢体残骸。

    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强烈的恶心直冲喉咙。

    他快步冲出地下实验室,直至重回地面,清新的空气灌入鼻腔,胸口的憋闷与反胃才稍有缓解。

    微凉的夜风驱散脑中的混沌。凯特迅速梳理现场所有线索,脑中飞速推演。

    除去地下相互残杀死去的个体,再加上被他击杀的那一个,至少还存活一名异常生物或者说异变人类。

    他必须活捉样本后重新上报至协会,这并不是一起简单的异兽作乱事件。

    结合小镇所有目击证词与现场残留的气息轨迹,凯特抬眼望向南方连绵的山林与旷野,眸光锐利。

    那家伙正在向着南边窜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