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1994 世界杯
作品:《【足球】她听得见你的秘密》 第二十一章世界杯
皮亚琴察的夏天来得很干脆。
六月底,公寓里的温度就爬到了三十度以上。
这座小城位于波河平原,是典型的大陆性气候——冬天冷得刺骨,夏天热得像被扣在锅盖下面,春秋短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也是茱莉亚第一次在皮亚琴察过夏天,在阳台上站了三分钟就回屋了:“这里比维罗纳干,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把五盆植物从阳台搬到了客厅阴凉处,菲利普训练回来看到茶几上排着一列盆栽,像一队等待被检阅的士兵,“你把阳台清空了?”
“它们快被晒死了。我告诉过它们要坚强,但貌似坚强也得有底线。”
他们家电视机是茱莉亚选的,差使菲利普从二手市场搬回来的,二十四寸,带一个老式旋转频道旋钮,换台的时候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茱莉亚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蹲在电视机前面研究了半天:“这个还挺大,就是看起来比我妈面包店里那台还重。”然后又说能用就行,就拍案定下来了。
然后回家菲利普接上天线,试了半天,画面终于亮了。
那是1994年7月,美国世界杯正在举行。
小组赛第一场对爱尔兰,意大利0比1输了。
那天下午,公寓里挤了五个人——菲利普和茱莉亚坐在沙发上,西蒙尼坐在茶几旁边的矮凳上,还有两个皮亚琴察的队友,马尔科和卢卡,是菲利普在青训营时就认识的,现在住在附近。马尔科坐在电视机前面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卢卡靠着阳台门框站着,嘴里啃着一根面包棒。
意大利输球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马尔科骂了一句脏话,卢卡气得把面包棒咬断了,西蒙尼盯着屏幕也没有没说话。菲利普坐在沙发中间,“中场太靠后了。”
“你从第五分钟就在说这句话。”西蒙尼回了一句
“因为他们从第五分钟就在这么踢。”
第二天,可以预想的是,所有的国内报纸上骂声一片。
菲利普把那几张薄薄的纸摊在餐桌上,一边吃他的面一边看,眉头皱成一团。
茱莉亚坐在对面,用叉子卷着意面,抬眼看他:“你在担心什么?你今年不踢世界杯。”
“我担心小组出线。而且我在看他们怎么跑位。”菲利普用叉子指了一下报纸上的一张战术图解,“意大利的中场太靠后了。他们拿球的时候,前锋已经在往前跑了,但球传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战术图了?”
“切萨雷教的。U21的时候他说如果我以后想在意甲踢明白,首先得看懂各种样子的球员和球队都在怎么踢。”
小组赛第二场对挪威,意大利1比0赢了。
那天就他们两个,菲利普坐在沙发上,家里风扇呼呼的转着,阳台门也开着,他手里捏着一瓶已经不再冰的水,身体前倾,膝盖全程顶着茶几边缘。
茱莉亚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语法书,但她也一个字都没有看。她发现自己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看菲利普踢球,就是在看菲利普看球的样子——他看球的时候,肩膀会随着场上球员的跑动微微晃动,节奏感也一样,简直像是自己也上场了。
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巴乔在禁区弧顶接球,做了一个假射的动作,晃开防守球员,一脚低射——球贴着草皮滚入网窝。菲利普的拳头重重地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那个假射,”菲利普说,“我之前教你的那个跑位,和他的一样。”
“哪里一样?”
“他在做假动作之前,先往左边防守球员看了一眼。他看完了才知道往哪边晃。”
“你真的教过我吗?”茱莉亚想要逗逗此刻神采飞扬的男朋友。
“教过。你应该忘了。”
“我没忘。”茱莉亚把英语语法书合上,干脆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睛,“你那天在那个破球场上画了三条线,中间那条是假的。你说防守球员会以为你要走中间,其实你要走右边。”
菲利普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好像他这一会儿也回到了海边潮湿的小球场上,他在那么多个黄昏和夜晚,反复教他不踢球的女朋友怎么跑位。
茱莉亚,好像从来不会因为他对足球狂热的爱而不耐烦或者厌倦,她现在不像百灵鸟了,更像水一样,一直平和地接着他,包容着他。
她那么年轻,看起来那么浅,却能给他那么多力量。
电视机里的解说员在喊什么,背景音里全是球迷的欢呼声。菲利普没忍住,把她放在腿上的书拿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抚向自己。
茱莉亚慢吞吞才抬眼看他,从他漂亮的下巴仰着看到他的眉角,没有抽开。
紧接着,淘汰赛第一轮,对尼日利亚,比赛0比1落后。
那天,菲利普坐在沙发最边缘,身体几乎想要钻到屏幕里去。茱莉亚坐在他旁边,想伸手把他拽回来。
但是她手里攥着那支蓝色钢笔,于是笔帽被她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第88分钟,巴乔在禁区外拿球,转身,起脚——球划出一道弧线,擦着门柱内侧弹入网窝。1比1。
菲利普从沙发上弹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角上。他“嘶”了一声,捂着膝盖坐下。
加时赛里意大利获得点球,巴乔站在点球点前面。
菲利普和茱莉亚不说话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那条被撞到的地方,眼睛盯着屏幕。
巴乔罚进了。
“他罚点球之前在看哪里?”菲利普突然问。
“什么?”
“他罚点球之前,他的眼睛在看哪里?”
茱莉亚盯着屏幕,回放画面正在慢放巴乔助跑的那一刻。“他应该是在看球门左下角。”
“他没看门将。”
“你想学他吗?”
菲利普没有立刻回答,“他是我的偶像。”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条撞出来的浅红色印子上。他用手按了按那个印子,有点吃痛,然后歇了口气似的靠回沙发上。
半决赛对保加利亚,巴乔梅开二度。
那天晚上菲利普吃完饭后都没有立刻收碗,他把碗放在茶几上,和茱莉亚并排坐在沙发里。
第二个球进的时候,他把手放在茱莉亚的大腿上,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
“你又拍我。你怎么不拍你自己!”
“我拍错了。”
“你每次都拍错。”
他赫赫笑了一声,用额头去蹭作势要生气的茱莉亚的胸口,像小狗一样蹭一会儿,茱莉亚就会被哄好。
到目前
为止,他百试百灵。
电视机里解说员还在喊“意大利进入决赛”,外面街道上都有人在尖叫了。
菲利普乖乖把碗收走,站在水池前面洗碗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只是声音被水流声盖住了大半,“我想踢世界杯。”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对自己洗碗的背影。“你马上就会的。”
“你怎么比我还肯定?”
“因为你看到巴乔的时候,你的眼睛在发光。下一届你们就是队友了!”
决赛那天,菲利普忙活了半天,终于把电视机搬到了卧室。
他们躺在床上,枕头垫高,电视机放在床尾的桌子上。
巴西对意大利。
结果0比0踢了120分钟,菲利普在床上都要急的跳起来了。
茱莉亚只能使出杀手锏,“皮波,你再跳你晚上就不用上这张床了!”
菲利普才委委屈屈别别扭扭坐下来看完了加时赛。
没有进球,进入点球大战。
床上的两个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巴乔是最后一个主罚的。如果罚进,继续;如果罚丢,比赛结束,意大利将失去近在咫尺的大力神杯。
菲利普绷直了身体。茱莉亚脑袋靠在他小臂上,手放在被子上,指尖离他的两只手腕都很近,以便于她可以第一时间安抚住菲利普。
巴乔助跑,起脚——球飞出了横梁。
巴西人开始庆祝。
1994世界杯,结束了。
巴乔低着头站在点球点前面,没有动。
菲利普没有跳起来,他只是靠回在床背板上,看着屏幕上巴乔低着头的画面,目不转睛看了很久。
“他罚丢了。”
“嗯。”
“你在想什么?”茱莉亚只能把脑袋更埋进他的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腰。
可能整个意大利现在都安静了。
“我在想他以后还会不会主罚点球。”菲利普的声音很沉闷。
茱莉亚把他此刻有点冰冷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到自己的脖子上,“他会。因为他是巴乔。”
菲利普低头看着索菲亚莹白纤细的脖颈,冰凉的指尖终于感受到了温度,她的体温。
他没有说话。
窗外有蝉鸣的声音,这个夏夜因为意大利的失利而变得安静。
菲利普想起皮亚琴察的季前训练快开始了,他还没有在正式比赛里主罚过点球。
之前在维罗纳,穆蒂先生说他的点球训练不错,但训练和比赛是两件事。
巴乔低头站在点球点前面的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菲利普,听到茱莉亚贴着他的小腹说了一句话,声音像是沿着他的血管,顺着他的心脏,流到了他的鼓膜上:“你以后站上世界杯球场的时候,我都会在看台上陪着你。”
菲利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把手从茱莉亚的后脖颈一路滑下去,重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起来。
电视机还放在卧室里,没有关,也没有人去搬走,屏幕上继续放世界杯决赛的颁奖典礼。巴西人在庆祝,意大利人站在场边看着,留下了很多眼泪。
床头柜上的那盆植物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菲利普轻轻拥着他在这个夏天最好的爱人和最好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