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愁绪低回，屋内的气氛哀伤绵长。

    另一边，贺消夏在无人的自习室内反锁房门，给一个人发去了消息。

    在打字的时候，她抿了抿嘴唇，纠结许久后长叹一声。

    “可真麻烦啊。”

    她一向不太适应手机，特别是这个没用过的新手机。

    【她回来了，她受伤了，脚踝受伤】

    【很冷漠的一个人】

    【我会听你的多多照顾她，你可以帮助我在塞瑞纳安静读书是吗】

    对面好像一直在等待，几乎立刻就给了回复，消息即时到来，一句一句间，只隔了不到一秒。

    之所以分了先后，或许是微信app和信号接收的问题。

    对面：

    【是的，我保证没有人会打扰你】

    【我妹妹可能有点孤僻，麻烦你啦】

    【今天给她准备的东西，她还喜欢吗？】

    对面是林许薇，文里的假千金，因林家的安排她目前是“牧遥行的姐姐”。

    倒不是二人原本的出生时间前后，实际上，真千金要早假千金半小时出生，医院的记录里都有。

    “姐姐”是要比“妹妹”更显强大、沉稳的，它固然只是个称呼，却也能让人在第一印象里构建出期待，从而在见到林许薇的那一刻落实这份期待。

    林家确定不会舍弃林许薇，所以，哪怕是这样的小细节也要篡改真相，让表现和能力较为突出的假千金依旧作为“林家大小姐”。

    大小姐和二小姐，总归是不一样的。

    林许薇用系统意念发消息，贺消夏的信息进入，她马上得知，对系统的熟练运用也让她回复消息的速度极快。

    贺消夏回忆着牧遥行进屋后的表现，慎重地回复：

    【不反感，但看不出来喜欢】

    她才见牧遥行不久，林许薇也没强求她第一天就能跟牧遥行打好关系。

    林许薇：

    【多谢】

    【后续她有事情请联系我】

    【我这个妹妹不太喜欢我】

    【但我很担心她在学校过得不好】

    贺消夏：

    【好的！】

    【她有你这个姐姐真好】

    回了这句话，贺消夏翻了个白眼，看上去并不赞成自己的这句恭维。

    好在文字并不会传达书写者的情绪，现实里她白眼翻得再狠，也不碍手机里的事。

    林许薇：

    【是我欠她的】

    这句话在得知剧情走向的贺消夏看来，充满了讽刺。

    贺消夏：“是啊，你可欠大发了。”

    她语气嘲讽，然而，面对着这位提前联系到自己，言明可以保证她在塞瑞纳好好过日子的林许薇，林家曾经唯一的大小姐、现在的假千金，贺消夏仍旧是弱智怯懦傻白甜一枚。

    她尽量扮演着：

    【你们的事情很复杂，我也听同学说了】

    【我觉得你们可以把问题说开】

    【唉】

    【但我只是这样觉得而已，可能是我想得太少了】

    【你真的很好，希望你们能够抹除隔阂】

    大概是林许薇也不想再浪费时间跟她客套，很快，对面的人就说自己有事要忙。

    贺消夏就此顺势放下手机，终于结束了这场难受的交流。

    她伸了伸懒腰。

    “你说，真假千金的故事里，为什么总是要一个好一个坏呢？”

    随即，一道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有冲突，才有戏剧性。但这些与你无关，贺消夏只想学习，想看自己考上高校。」

    「刘橙橙，希望你可以实现她的愿望。」

    贺消夏坐直了身子，低头看向桌上摊开的习题册。

    “这同样是我的愿望。”

    成为贺消夏之后，得知了原主的死亡未来走向，以及放弃角色的决定，她心痛的同时有一丝重启人生的窃喜。

    真好啊，这样单纯的学习环境，这么美好的学校，她终于可以学习了。

    原主避之不及的绝望未来，是刘橙橙紧抓住的稻草。

    她很愿意、非常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接管了贺消夏的人生，刘橙橙就成为了现在的贺消夏，拒绝系统提议的“盗取女主气运”以加点，贺消夏生成了学霸主线。

    一为解脱原主的煞气，完成其心愿，顺利考上大学反哺家庭；

    二为她个人的品行，迫害哪怕一个纸片人主角，她也下不去手。

    “我的聪慧是我自己的，为什么要偷别人的？我不需要靠盗取来完成任务与梦想，太过卑劣，我不屑。”

    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刻，贺消夏这样回答系统。

    见到牧遥行之后，贺消夏想到系统告诉她，这里最快最便捷的方式就是盗取女主气运，就很想将这件事告诉牧遥行。

    可她没办法说出口，连纸上也写不下来。

    触碰到牧遥行的那一下，系统疯狂警告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仿佛提前得知了她想给牧遥行传信。

    系统就是监视器，贺消夏发现了这一点。

    它是助力，是金手指，但同时也是无所不知的红眼镜头。

    贺消夏暂时没有能力反抗它，她只能忍耐、蛰伏。

    此时，她待在安安静静的房间里。

    蓦地，她问：“我就只能这样看着，不能帮帮她吗？”

    系统：「你对林许薇虚以委蛇，不就在帮她吗？」

    原本该是林许薇走狗，以监督牧遥行任何举动的贺消夏，“背叛”了林许薇，这就已然帮了牧遥行大忙。

    贺消夏：“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眼睁睁看着牧遥行倒霉吃大亏，被一群人围剿，成为剧本故事里的那个失去一切的可怜人，她一旦想到这个走向，就觉心痛。

    纸片人女主吗？可这里的一切如此真实，连牧遥行也那么的真实，她的痛苦和失去就仅仅是纸片吗？

    既然都感觉真实，不就是真实的吗？

    贺消夏想做些什么。

    她真的太想做些什么了！

    系统：「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学霸路线很难，你拒绝了盗取女主气运的方式，失去商城开启条件，无法兑换道具，无法得到助力。」

    贺消夏：“嗯，我知道。我会考第一的，我会的！”

    放弃了针对牧遥行的任务，她的学霸主线里，第一个是在下月到来的期末考里，于资优生排名中获得前三的好成绩。

    高二年纪，也就是11年级一共20名资优生，前三的要求非常苛刻，因为这个小班里都是学霸。

    贺消夏给自己打气：“我要努力学习！”

    她埋首于习题中，专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很快就把烦恼忘在了脑后。

    ·

    与贺消夏对聊的时候，林许薇正在与她的母亲，也就是林家这一代家主的夫人，许苑女士，商谈即将举办的商务晚宴一事。

    做过的任务够多，与系统磨合得够好，林许薇早就解锁了基础功能。

    借助系统直接控制手机app是最简单的了，完全没有困难度。

    一心二用，边给许苑视频汇报宴会筹办的进展，边在脑内查看回复贺消夏的信息，林许薇轻轻松松。

    “好的妈妈，放心吧，我会注意这些的。”

    林许薇乖巧地说，两人谈完了工作，就转入了家庭频道，可以聊些日常了。

    末了，林许薇关心着许苑的身体，撒娇说妈妈千万注意休息。

    许苑笑了笑：“好的薇薇，我十天后回国，会给你带喜欢的礼物。”

    林许薇演着恰到好处的欣喜：

    “真的吗？谢谢妈妈！”

    说完这句，她又带着歉意，和一分能被人精分辨出来的小小自私与试探，继续道：

    “那……妹妹有吗？妈妈，我不要礼物，都给妹妹好吗？”

    许苑很明显地捕捉到了女儿藏不住的小心思，在心里喟叹“还是年少”，但面上并不显，也没有去指责和戳破。

    “放心，都有的。”许苑安慰她，“薇薇，你是妈妈最爱的孩子，不论林家还是许家，都不会舍弃你的。”

    母慈女孝了一会儿，挂断视频通话之后，两人统一地变了脸色。

    大洋彼岸的许苑收起温柔，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交待助理去看看找回来的女儿在做什么。

    “入学了？”得知牧遥行今天进了塞瑞纳，许苑恍惚了一下，“哦对，是说让她过去的。”

    五月底得知真假千金这个荒谬的尘封真相，她跟丈夫立刻嘱咐人去调查，很快就得到了牧遥行的信息，并收集到了她用过的牙刷和带毛囊的头发。

    亲子鉴定显示，她确实与两人存在血缘关系，鉴定为父女、母女。

    而林许薇这边，则是无关。

    并未觉得天塌了，林父反倒极其高兴，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噱头。

    固然有些丢人，但新公司正需要做宣传，只要引起话题争议性，就可以打出新公司的名气。

    好的坏的，在宣传这块，总能扭转回来。

    许苑对此没有异议，二人很快敲定了如何利用真假千金的故事造势、慈善商务晚宴、两个女儿一起抚养等一系列操作。

    这不是麻烦，这是机遇。

    做得好了，不仅能够让他们的企业更上一层楼，还可以在家族地位与利益的争抢中占据上风。

    许苑：“薇薇还是太嫩了，心思都摆在脸上。这一点得好好教教。”

    助理赔着笑：“大小姐很厉害的。”

    许苑摇摇头：“不够。”

    话虽如此，跟着她多年的助理又怎么看不明白，这位老板其实很受用这句恭维。

    数亿的身价，美满的婚姻，骄傲的儿子，懂事的女儿，她许苑一向被圈子里称赞“人生赢家”。

    许苑：“对了，给牧……给小瑶备一份礼物。”

    她皱眉，想起暂时没有给牧遥行办理入籍改名，心里略有不满。

    初见那一天，她跟林父提出这件事，牧遥行坚定地拒绝了，非说什么这个名字有意义。

    嗤，什么意义，这么难听。

    许苑是一定要给她改名字的，原就打算叫做“林瑶”，恰好跟“牧遥行”重了一个发音，也是缘分。

    助理欣然接下吩咐。

    林许薇这边，她收敛了笑意和讨好，在许苑面前装出来的乖巧懂事一分不剩，淡漠无趣地向后靠着，手肘随意地搭在座椅扶手上，姿态松弛。

    在密闭的书房内，她卸下了全部的伪装。

    “大人真是无趣。”她说。

    系统：『人性总是一致的。』

    林许薇知道许苑看出来了她想让其看到的东西。

    情绪、神态，在这位妈妈跟前，她总是恰到好处地展示着自己的“嫩”，是处事稳重但终归囿于年少的疏漏简单。

    不仅是林母，林父面前她也有一副针对他设计的女儿模样，两位哥哥面前同样如此。

    他们要什么，她就是什么。

    若非她的目标是真千金，来攻略这一家子的话，想必她早就完成了任务。

    可惜啊，这个故事的主角只是牧遥行。

    真令人嫉妒。

    林许薇闭上眼睛：“我讨厌得到偏爱的主角。”

    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是被世界遗弃的垃圾。

    系统依旧无法理解她：『牧遥行是虐文主角，失去了一切，结局一无所有，她并未得到偏爱。』

    林许薇：“所有人关注她，为她存在，就是偏爱。”

    失去的前提是得到，一无所有的曾经是拥有。

    系统：『我还是要说，你设计让她失去高考机会，诚然可以令你占据优势，但这样的手段太过卑劣。若我的记录没错，你们中国人很讨厌被阻碍高考。』

    林许薇睁眼，她笑了。

    “拜托，我是反派，你知道什么叫做反派对照组吗？我卑劣肮脏恶劣，我只要赢，我管什么堂堂正正？”

    冷笑声里，是林许薇的自甘堕落：

    “堂堂正正的，那叫主角。”

    她赢了就好，赢了任务才是她唯一要做的，管它洪水滔天。

    “如果不是你们的限制，我都想给牧遥行写死。”林许薇说。

    她都要跟主角对着干了，还要讲究光明正大吗？那当什么反派！

    系统搜索了当下网络最热的词汇：

    『反派可以坏，但不能low。』

    林许薇：“如果世界死亡，我存活，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个。”

    low吗？low不low的，她不在乎。

    无法参加高考，从而令努力付诸东流，这是最有效最简单的打击方式。

    她就是要用这两次痛彻心扉的挫败，让牧遥行后悔，让牧遥行绝望，让牧遥行的精神得到摧毁。

    大概是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林许薇心情好，哼了两句歌，也不介意与系统聊上几句。

    “我是怎么样的人，你一开始不就知道了吗？怎么，要我名为恶毒实则卖蠢，说着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我这个恶毒女配，实际上做一些只利好他人的事情？

    这算什么恶毒女配。

    都恶毒了，不要侮辱这两个字啊！”

    她是如此的兢兢业业，合该符合这个“恶毒”的身份，无所不用其极。

    系统并不反对，它沉默地听从宿主的安排。

    林许薇又皱眉：“为什么第一天会消失两个玩家？剧情重新覆写，牧遥行做了什么？”

    系统不知道，这个公告会告知给所有玩家，但并不会给出太过详细的理由。

    “操作不当”，是惯用的解释。

    林许薇以前不是没遇见过，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牧遥行好像超过了控制。

    “你确定，这个牧遥行不是重生的？”她再次询问。

    系统笃定：『绝对不是。这个世界里剧情只会被覆写，主角是锚点，她不可能重生，否则世界将会坍塌。』

    锚点若是出现了问题，世界会随之发生改变。

    林许薇明白这个道理，她放下心来。

    “好吧，可能是主角光环。”她自顾自地找了个借口。

    ·

    被认为主角光环的牧遥行，躺在了床上。

    闭目一分钟后，昏昏沉沉地，她跌入了睡眠。

    意识将歇的前一秒，她骤然想起，今日诸多事里，怎的总有一个叫她觉着别扭。

    是砸破窗户的力气，是尝试跳窗的成功，是回忆往事的清晰，还有，入睡的迅疾。

    这不是我的身体。

    或者说，这不是我相伴许久的身体。

    牧遥行在睡着的一瞬，意识到，系统说的18岁是什么意思。

    是健康，是久违的健康。

    不必在床上煎熬到深夜便可睡着的舒爽，也不会四肢发麻头痛欲裂，她好好地躺着，就好好地睡着了。

    一觉到天亮。

    接近一点的时候，贺消夏蹑手蹑脚地回了宿舍，小心地将空调调高一度，踮着脚远远地观察熟睡的牧遥行，这才安心地去休息了。

    她也一觉到天亮。

    这是牧遥行十几年都没睡过的好觉。

    这也是贺消夏好多年没有过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