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4章 君逸之况 前尘旧债

作品:《伯言传》

    银色的空间裂缝在三虫宗山门外约三里处张开,伯言从裂缝中跨出时,裂空龙的灵力在丹田中轻轻颤了一下,像是确认了目的地之后重新蜷缩回去,继续沉睡。

    他的靴尖落在山道旁的碎石上,带起一小片浮土。远处主殿的飞檐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灯火从窗棂间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痕。

    “真是安静,仿佛前一段时间的化神之乱没有发生过...”

    伯言没有立刻进山门,他站在原处,以一道极短的神识扫过三虫宗范围,确认那些正在巡逻的弟子、正在偏殿处理事务的执事、正在库房清点物资的管事各安其位,然后才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最近这几天飞来飞去的,似乎都感觉不到自己活着的感觉了...走走吧。”

    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那些正在山道上值守的弟子看见他,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有人低头行礼,有人以极快的速度向主殿方向传讯。伯言没有回应那些目光,只是继续向上走。

    主殿偏厅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照明灵石稳定而均匀的光。

    易渠子坐在客位上,深青色的长袍下摆垂落在石砖地面上,没有沾上浮灰。

    他的双手搭在膝上,姿态放松,但伯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以极慢的频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之后、在听到脚步声靠近时试图确认来者身份的动作。他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几片沉底的茶叶,没有人来换。

    “圣尊。”

    易渠子站起身,以一道短促的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他没有用以前潜入时喊的“师叔祖”这个称呼。

    伯言在门槛处停了一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跨过门槛,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先以一道短促的神识扫过偏厅内外,确认没有第三个人在附近,才将目光重新落在易渠子脸上。照明灵石的光线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持续运转,将易渠子面前那盏凉茶的表面照得清晰可辨。

    “易渠子啊易渠子。”

    伯言开口时声音不高,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在把一段已经在心里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话放在一个该放的位置上。

    “你自称来自某个不属于这七国与哲江的遥远之地,我很好奇,你一个化神修士,为什么会不惜潜入去龙血盟十几年,真的只是为了你口中的化神功法吗?”

    易渠子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与伯言对视了一息,然后以一道平稳的语调开口:“我以道心起誓,只有这个目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留出足够的落点空间。照明灵石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淡影,他将面前那盏凉茶推开,手指搭在桌沿上。

    “圣尊,我出身君逸国天柱山,乃是宗内的两位化神修士之一,不瞒您说,其实君逸二字,正是纪念天柱帝君云逸的,正是因为他将修仙之法传入人间,才会有了如今的修仙界,不然依靠之前三代天柱帝君的模式,不过就是在人间云游,若是遇到了合适资质的凡人就收为弟子,再从中挑选合适之人登上天柱,进入仙界效力。”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伯言脸上停驻了片刻。

    “圣尊若是来到君逸国,我相信以您的修为,成为君逸之主自不必说,他日登上仙界,甚至重登天柱帝君之位,也指日可待。”

    伯言没有立刻回应那个提议。

    他靠在椅背上,以一道极慢的幅度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不深,甚至谈不上是笑,更像是一个人在听到某个他已经提前确认过答案的提议之后、出于礼貌而做出的回应。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在扶手的纹路上轻轻滑过,像是在确认那道纹路的走向是否与他记忆中一致。

    “易道友,我虽然是云逸的转世,但是对于什么高位,升仙,并无执念,此事,无需再说,可是这个君逸国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家?”

    易渠子微微欠身,像是在为接下来的陈述做准备。

    “大中宗门过百,而元婴修士过千,全国境内宗门加起来也有上千,凡人与修士还算是和平相处,但不像圣尊的宣言这般...不拘一格...”

    “化神修士呢?”

    伯言问着这个他比较关心的问题。

    易渠子的肩头在那一刻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收窄。那道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伯言一直盯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语句之间的间隔也更窄,像是即将吐露什么不想面对的事实。

    “化神修士,只有两人,均是我天柱山修士,一是我易渠子,主修魂修功法,擅长潜入与情报获取;以及我师兄-赖磬子,主修的是范围医疗与起死回生之术;除此之外,君逸国并无第三名化神修士。”

    伯言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易渠子脸上,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元婴上千的国家,只有两个化神修士?而且都是辅助类功法?”

    伯言虽然年轻,但他认识、见过、或者间接接触的化神修士已经绝对不少了;蜀山掌门-轩辕剑心、表哥朱云凡的师傅-大明护国寺-无相禅师、父亲龙复鼎、爷爷龙胜;以上四人,每一个都是进攻性功法,每一个都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君逸国,一个元婴上千的国家,化神修士只有两个?而且都是辅助类?

    这在伯言已有的认知中完全不符合常理。单手龙胜那脱胎与五灵圣心诀的四象雷遁,足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摧毁一支军队,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

    而君逸国,一个元婴修士过千的国家,居然只有两个辅助类化神?这如果是撒谎,未免太小看他龙伯言了,可是,道心誓言发誓,这事实,这中间的落差让他无法理解。

    易渠子点了点头。那道点头的幅度很小,但确实存在。他将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收回来,搭在膝上,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留出足够的空间。

    “虽然听起来离奇古怪,但是这却是事实;因为当年制造成这一事实的,就是因为云逸的仁慈所酿下的因果。”

    “云逸的仁慈?”

    伯言重复了那几个字,语句之间的间隔比之前更宽。

    易渠子的目光在伯言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准备好了听接下来的内容,然后以一道更加平稳的语调开口:“当然是了。而且这个事情与龙家、七国、哲江也有莫大关系。”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激活。

    那枚玉简通体暗沉,边缘处有几道细小的划痕,看起来像是某种存在很久的物件。

    “当年云逸因为私通凡人冷霜绮,私自传授功法而被剔除仙籍,贬为凡人;但他的亲生大哥,曾经四代天柱帝君的候选人-云凌霄被其打入魔界...甚至在第五代天柱帝君若海到任之后,云凌霄设计引诱人界的诸多化神修士为了取得其根器而导致若海成为堕仙,幽煌霸君。”

    伯言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自此,君逸国所有化神修士都被其屠杀吸收,化神功法直接断层,其中就有不少圣尊的熟人吧?比如八荒神君沈孤鸿?自他失踪之后,这分布在七国、哲江、前童海、君逸国的曾经人间第一宗门-八荒门,就此陷入内乱、分裂;八荒门是如此,其他曾经有化神的宗门也是如此,幽煌霸君一路从君逸国杀到前童海,再一直到七国与哲江,两地仅有的化神修士们集合迎战幽煌霸君,最终死伤惨重,被你龙家的初代宗主龙腾武所封印,再后来,我相信圣尊很清楚吧。”

    易渠子停了一下,像是在为最后那段话留出足够的落地空间。

    “你龙家自封印幽煌霸君之后,原本那传承自四代天柱帝君的血脉,变得越大强大...不过却也深陷有新生后代就不得不祭献宗主镇压封印的诅咒之道;所以,综上所述,如果不是云逸,他自己不会遭难,人间化神修士、五代帝君若海也不会遭逢大劫,龙家之宿命,也不会如此癫狂。”

    偏厅内安静了约两息。照明灵石的光芒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持续运转,将桌面上那枚玉简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辨。

    伯言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枚玉简上移开,落回易渠子脸上。

    他花了约三息的时间来消化那段话。云逸的仁慈,云凌霄的魔界,若海的堕落,沈孤鸿等化神修士的战败失踪,龙腾武的封印,龙家的诅咒。

    这条因果链从云逸被剔除仙籍开始,一路延伸到此刻他坐在这里,坐在易渠子对面。

    “所以你来这里,是拿着曾经的历史,问我讨要化神功法来了?”

    伯言说,声音不高,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

    易渠子没有否认。他以一道极短的动作点了头,然后开口:“圣尊算是明白了,但我此番想要的,仅为补全化神功法残卷之事,我自然不会傻到开口要你龙家密不外传的功法,而且我相信,偌大的人间也只有圣尊可以帮我补全功法...”

    他的目光落在伯言脸上,停了一瞬。

    “圣尊既然会沈孤鸿传给继任弟子的绝技之一,八荒真体典,那么相信,其他的八荒门辅助功法,圣尊也一定知晓...我与赖磬子修习的残卷,正是八荒门的辅助功法...相信圣尊一定有能力帮我等补全。”

    伯言的目光在那一刻出现了极短暂的变化。那变化持续的时间不到一息,但易渠子看到了。

    沈孤鸿。

    伯言在须臾幻境的睡梦中,无数次被那道残魂以严厉到近乎苛刻的方式传授功法。

    那个自恋到令人发指的化神修士 ,从小在伯言脑中自称风一样的男子,人界第一帅哥的自恋狂修士。

    “帅哥师傅...”

    伯言似乎陷入了曾经的回忆中,每次伯言背不出功法,这自恋狂就要伯言夸他帅气,而且伯言一夸,这自恋狂就一定会告诉他如何快速记忆背诵功法。

    那些夜晚,伯言一个人在睡梦中,被沈孤鸿拉着,一遍一遍地跟着沈孤鸿的残魂念诵那些晦涩的口诀。

    “八荒真体典,以身为炉,以力为基,以气为引,以神为纲。七绝一脉,八荒归一。”

    那些口诀以极快的速度在伯言的记忆中自行排列。更回忆到了当年沈孤鸿一直跟他说的那句话...

    “伯言,你是我沈孤鸿的唯一弟子,不单单因为你是与为师一样的帅气男子,更是因为为师相信,你是能将这些功法掌握并且找到合适归处的人...”

    伯言在那一刻意识到,自己从小就被沈孤鸿等人逼着背诵了不下五十套化神功法。

    那些曾经被幽煌霸君吸收的强大修士们,在伯言成为活封印之后,都以残魂的形式存在于他的体内,利用他睡觉的时间,一个一个地把自己的毕生所学灌入他的识海。

    从八荒门的辅助功法到凌虚真人的剑诀,从沈孤鸿的体修之术到那些五花八门的各色术法,那些残魂以各自的方式完成了同一个任务,在伯言不知道的时候,为他攒下了一份足以让任何宗门疯狂的家底。

    “除了需要提升修为,到底还有什么原因?我相信就算是辅助功法,君逸国内,你易渠子也是天下第二的人物了。”

    伯言问,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线。

    易渠子叹了一口气。那道叹息很轻,在偏厅的空气中自行消散。

    “魔道修士...在君逸国,魔道与正道是并肩存在的,因为那里不像这里,两地元婴修士不过几十,可单是你龙家一门就连着出现祖孙三代的强力攻击性化神巅峰修士,有这等修为,哪怕只是化神中期,恐怕两地也是绝顶的存在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伯言脸上试图寻找伯言能答应的表情,

    “我现在甚至看不穿圣尊的修为,觉得圣尊的战斗力完全不能用修为来衡量;君逸国的魔修元婴占了五成,前段时间赖师兄传信说,甚至马上就六成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和赖磬子两个化神修士在,君逸国正道恐怕无法压制住魔道,君逸国也会……”

    “陷入毁灭,我知道。”

    伯言接上了那句话。

    易渠子以一道极短的动作点了头。

    “是啊,如果圣尊可以跟我回去,圣尊又是云逸的转世之身,又身负堪比炼虚期的此等强大修为,相信很快就可以也成为君逸国之主,魔道也不会如此猖狂的。”

    伯言没有立刻回应那个提议。

    “两地新安,经历了化神之乱,恐怕没有几百年,两地是无法拥有抵抗前童海魔修之能力的;君逸国之事,我暂时爱莫能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