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布色[番外]

作品:《春不待诏

    邵蓉抬眼瞧了瞧林鸯鸯,手上仍在数货包的结头,数到末一件,用指甲在木筹上掐了个印,才道:“轻的有,你得容我先把这几包对上。方才那人说六件,我眼前只得五件,少一件的账可不能算在我头上。”

    林鸯鸯原要替她指一指门边的包,听见院外有人叫邵娘子就收了手。脚夫抱着末一包进来,嘴里连声说让鱼篓挡了,暂放在门外。邵蓉叫他摊开包角,核过里面的记号,这才付钱。那人掂着钱走远,她弯腰解绳,对林鸯鸯道:“姑娘要做整身衣裳,还是添点边料?我送去铺里的都有主,你若只要一小块,倒能找找。”

    “先看看料子,合用再说。”林鸯鸯蹲下来,替她把将要落地的绳头放上包顶,“我明日也搭这条船,你今日忙,路上得空再看也成。”

    邵蓉笑道:“路上我的货压在底下,想看还费事。趁眼前开着,你挑一挑,挑中了我少背一点,咱们都省心。”她取出几块余料,搁在衣箱上,其中便有方才露出的灰色一块。林鸯鸯拿起边角,隔着布看掌心,觉得轻薄倒合意,只是颜色发闷,放在那件浅红舞衣旁,怕要显得旧了。

    她没有立刻放下,先拿两指捻了捻织边,问道:“这料子见了灯,颜色也这样么?”邵蓉正抖另一块,闻言把手里的放回去,示意她到廊外看看。日头被院墙挡了一半,林鸯鸯站在明处,将料子垂下去,先前那层灰竟淡了,折痕两侧各浮出一点青紫,手腕转过来,紫色就落到另一面。

    “得顺着看。”邵蓉从后面拎起一角,“你方才揉成一团,任它什么颜色,也叫你捏没了。”

    林鸯鸯照着转了半圈,布角从手背滑过,想起自己转身时扇子落到腰旁,若裙边有这么一线颜色,观者先看见扇面,等她回身,衣上便另有变化。她将料子往下垂得更长些,问邵蓉还有多少,能裁出多宽的两条,话问出口,又低头量了量,觉得若只镶在裙上,倒将那点轻巧糟蹋了。

    邵蓉把另一头交到她手里:“这块不足做裙。你瞧着长,角上有一处裁斜了,前一个客人要领口,特意取的这里,我按余料卖你。”

    “那倒省得我下剪子时才心疼。”林鸯鸯摸着斜缺口,已经在想绕过去裁的法子,忽听身后陆云逸道:“这颜色衬着你那条浅黄的,倒有几分……”她回过头,拿布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将后半句挡在他嘴边。

    陆云逸一怔,随即看向邵蓉,笑着把话收了。林鸯鸯朝他眨了一下眼,转回来问价。邵蓉瞧着二人,道:“夸都夸到这里了,还怕我听出来?方才姑娘问第三句,我就知道这块能卖。”

    林鸯鸯脸上有些热,仍笑道:“姐姐做生意,喜欢的客人总该得个好价,哪有越喜欢越吃亏的道理。”邵蓉报了数,她用指腹抚过那道织边,心里把这两日的花销算了一遍。离锦官城尚远,今日才出姑苏,买一块用处未定的料子,回头还得配线。她将布折回原样,问另有整幅的能否看一眼,邵蓉说有,价钱说出来,她就知道只适合看看。

    陆云逸没有插话,替她拿着从箱盖上滑下来的浅黄披帛。林鸯鸯望了一眼那包货,笑道:“整幅的留给姐姐的大主顾,我先拿这块练练手。你让我一点,回头缺什么颜色,我还来问你。”

    邵蓉问她要往哪里去,听说锦官城,就把原先拎出的另一块搁远了,说那块厚些,若要拿来衬舞衣,路上添着累赘。林鸯鸯见她肯说短处,往货包旁挪了挪,问起那边衣料的花样。邵蓉说自己只到过镇江以西的几处市镇,再远的生意没做过,旁人口中的时兴颜色,每个人说的都不同,她可不敢给一个跳舞的姑娘乱出主意。

    “到了地方,你看人家穿什么,再决定。”邵蓉按住她将要展开的布,“眼下这块你用得上,才值得买。为了赶什么新样,带过去压在箱底,我虽挣了钱,你下回见我,怕也没今日这声姐姐叫得好听。”

    林鸯鸯给她说得笑起来,将布的一角压在手腕下,试着从掌边放开。布贴着衣袖滑下去,没有挂在绣线上,她心里又多喜欢了一分,嘴里道:“那我先学个省钱的法子,姐姐走到哪里,都挑余料么?”邵蓉说也要看前一位客人怎么下剪,若裁成一堆碎角,再便宜也没意思,说完用手指沿着缺口划了一道,教她先把整片摊平画样。

    林鸯鸯认真记着,暂且舍了将它裁成两条的打算。她从前在班里拿布,常有人替她看过才交到手上,今日连一个缺角都要自己留心,便将邵蓉指出的位置折到外面,免得收回去就忘了。

    “回头的生意回头说。”邵蓉拈起斜角,给她看一处细细的抽丝,“这里再让你一些,余下真动不得。你裁的时候记得绕开这两指宽。”她减去十文,林鸯鸯没再磨,将钱数到她掌中,又问包外那条细纸能否一道给她,好夹在折层中间。邵蓉抽了张干净的递来,顺手在纸角记下钱数,免得稍后记混。

    钱收进袋里,陆云逸才把披帛往那料子旁边一搭,道:“现在可以说了罢?浅黄放在这边,青色便显出来了。”

    林鸯鸯抬起头,见他一本正经等着,忍不住笑:“可以了,陆公子方才那半句话憋得辛苦。你再看这一面。”她将布翻过来,换上月白披帛,颜色比方才清些,自己却觉得浅黄的更活泼。陆云逸细看片刻,仍选浅黄,问她是否打算添在袖上,她摇头,说要先拿旧布试,眼下剪错一刀,邵姐姐可不会退钱。

    邵蓉已在重新捆包,听见自己名字,抬头道:“你带着这位公子买东西,得提前嘱咐。他那半句话,放在别家够你多掏几文。”陆云逸抱拳道了声受教,林鸯鸯瞧他应得郑重,想再打趣一句,院里已经喊开饭,就把新料仔细包了,连同披帛一道收回衣箱。

    饭摆在廊下,三人凑了一张桌。叶开阳看过屋子,说东边那间窗能打开,林鸯鸯若要晾衣裳,住那里方便,另外两间就在对面。林鸯鸯点头,把汤碗往里推些,催陆云逸讲完路上那名刀客的事。

    “主人看过贺帖,认出送帖的人,把他从厨房叫了来。”陆云逸夹了一筷菜,见她等着,便将筷子搁下,“那人说自己走得急,将两张帖搁反了。刀客要他赔伤药,他说身上没有银钱,只能替他洗三个月衣裳。”

    “真给他洗了?”林鸯鸯问。

    “书写到这里,下一页便换了别人的事。后来刀客再出场,衣裳倒是干净的,作者未曾交代谁洗。”陆云逸说着自己也笑了。林鸯鸯拿筷尖拨开菜里的姜片,埋怨他讲了一路,竟连衣裳归谁洗也不知道。叶开阳低头吃饭,听到这里道:“要我替他讨这笔账,直接去厨房拿工钱,三个月够再打一架了。”

    陆云逸道:“那送帖的若真有工钱,早该赔他。此人后头还有出场,待我翻到再与你们说。”

    林鸯鸯本想说下回要听个结尾齐全的,瞧他已在想后文,又怕这会儿翻书耽误吃饭,便指了指他的碗,说先吃,别让故事里的人把这一桌饭也拖凉了。

    饭后陆云逸去看马,叶开阳把衣箱提进东屋,林鸯鸯跟进去,将新买的布摊在桌上。她取出那件浅红舞衣,翻开袖口比大小,嫌椅背太矮,转头道:“小叶子,劳你替我提一下,我退开瞧瞧,穿在身上是什么样。”

    叶开阳提起衣肩,袖子垂到腕旁,衣裳被撑高了一截。林鸯鸯看过配色,目光停在那张露在领口上方的脸上,忽然抿嘴笑起来。叶开阳问她笑什么,她先走到门边,见陆云逸牵马出了院门,才把虚掩的门合拢,回身走近,故意压低声音道:“小叶子,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叶开阳将舞衣放在椅上,低头理开缠住指头的系带,道:“什么秘密?”

    林鸯鸯背着手,凑近些,脸上那点笑越发藏不住:“你是个姑娘,穿这一身男装,倒把陆公子瞒过去了。”她说完便看着叶开阳,连叶开阳抬手拿茶壶的动作也没放过,等着那只手略停一停,好叫自己得意一回。

    茶壶里没水,叶开阳放下壶盖,问道:“外头的茶还有么?”

    林鸯鸯脸上的笑慢慢落了,伸手按住壶柄:“有。你先别管茶,我把这么大的秘密说破,你怎么连句话也没有呀?”

    叶开阳看了她一眼:“我没说过自己是男的。”林鸯鸯张了张嘴,想起从武馆请人到这一路上的话,确实找不出哪一句可以驳回去,只得捏着壶柄道:“可你一直穿着男装,旁人看见了,自然当你是男子。陆公子一口一个叶兄,你还答应呢。”

    “叫的是我,当然答应。”叶开阳扯了扯袖口,“衣服还分男女?这身穿着方便,抬手迈腿都碍不着。你这袖子扫一次桌,我得先腾出一只手拎着,哪有工夫干别的。”

    林鸯鸯顺着看去,自己的舞衣果然有半截袖子落在茶壶旁。她把衣袖收回来,仍不甘心:“你就不好奇,我怎么瞧出来的?”

    叶开阳把空壶从她指下拿走:“你愿意说就说,先容我喝口水。”

    这回林鸯鸯真的笑出了声,跟到门前道:“偏不给你说了,我还当你得求我别告诉陆公子呢。”叶开阳已经拉开门,回头道:“你想说就说。”她扶着门框想了想,朝院门外看了一眼,道:“等他自己瞧出来罢。我费了这一场心,总得看看他到时候是什么脸色。”

    叶开阳提壶出去,丢下一句:“记得自己看,我可学不来。”林鸯鸯靠着门笑了一会儿,回去收舞衣,叠到那两只宽袖时,特意将胳膊伸进去比了比,发觉若真拿着刀走远路,袖口至少要缠上两圈。她将衣服折好,忽听邵蓉在外头问船家,街尾的戏今日是否照开,便探出头去。

    “只演午后这一场。”船家说,“你们要去,走到卖竹器的铺子再往左,听见敲锣就找着了。”林鸯鸯问开场还有多久,听说来得及,忙去取钱袋。叶开阳添水回来,她往边上让路,笑着道:“小叶子,待会儿一道看戏去。我可先说好,你若连看戏也这副模样,我要坐远些,省得我笑的时候显得傻。”

    叶开阳将茶壶搁下,道:“那你挑地方,给我留个能伸腿的。”林鸯鸯应了,转身将桌上的余料收进箱里,锁好门,等陆云逸回来时,已经把出门要用的零钱拣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