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偶遇
作品:《思春期》 回家的路上,天果然下起大雨。
秋台风来得迅猛又强烈。
桑荔抱着书包和校服从公交车上下来,要再过一个桥,才能抵达平江巷。
雨水沿着站台的檐廊渗进来,将她的白色球鞋染成了深色的黄。
桑荔向后缩了缩,在心里纠结是直接跑回家,还是打电话问爸妈是否有人能够来接她。
正犹豫,一把黑色的雨伞突然罩在了她的头顶。
桑荔抬头,淅淅沥沥的雨幕中,望见正侧着头好奇打量她的陈嘉野。
桑荔愣了愣。
陈嘉野单手抄着兜,居高临下问她:“你要去哪里?”
桑荔抿了下唇,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才瞥见他身后还停着一辆深灰色宾利,司机撑着一把同色的雨伞,神色有些焦急地看着陈嘉野。
桑荔礼貌地说:“我就住在附近,走几步就到了。”
陈嘉野挑了挑眉:“平江巷?”
“欸?”桑荔抬头。
陈嘉野抬了抬下巴,很随意地说:“一起走吧,我也去那里。”
他说完,才朝身后的司机摆了摆手:“骆叔,您先回去吧,我走过去就可以。”
被叫作骆叔的中年男人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听话地坐回到了车里。
桑荔抱紧手里的书包,犹豫了片刻,还是跟着他一起往平江巷的方向走。
他们回来得很早,还不到晚饭时间,路上人流很稀少,伞面能够罩住的空间也很少。
不可避免地,胳膊总是挨蹭到一起。
桑荔还记得上午这人总是一副担心她吃他豆腐的防备模样,因此,这会儿尽力将自己的身形缩小。
胳膊抱着书包,快要将自己挤压成一个圆柱形。
大概是她的姿势实在太别扭太奇怪了,陈嘉野不由得侧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身子向外挪了半寸。
伞面依旧牢牢罩在她的脑袋上,而他的一边肩膀却被雨水打湿。
桑荔感受到了这点变化,忍不住转头看他,视线在他微湿的棉T上停顿几秒,又钝钝地收回。
哈,果然。
桑荔想。
这个人果然很怕她吃他豆腐。
路过一间小超市,桑荔转头,看了眼玻璃里的自己。
齐耳短发,头发很黑,眼瞳也很黑。
眼睛很大,有点儿像别人说的小鹿眼,鼻梁和下巴都很小巧。
从小到大,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长得很乖,为什么陈嘉野总觉得她是女流氓?
桑荔的嘴唇动了动,有点好奇他到底在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她还是挑了个不那么重要的话题:“你也住在这边吗?”
“嗯?”陈嘉野显然也在走神,喉腔里发出一道无意义的音节,半晌才哦了声,声线懒怠怠的,“我爷爷奶奶住在这边。”
桑荔也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我以前没见过你。”
陈嘉野说:“我以前也没见过你。”
较劲儿似的——桑荔莫名这样想了一下。
但又觉得好笑,转头看他,圆圆钝钝的眼睛里晕起一点明亮的笑意。
陈嘉野这才注意到,她的唇边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只有左边有,右边没有。
他偏过头,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唇角有些不自在地向下压了下。
未等他们再说什么,桑荔就停住了脚步,她指了指旁边一条窄窄的楼道。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还没亮起,金属的门框被漆成了绿色,空气里飘散出一股微弱的饭香。
桑荔说:“我到家了。”
“嗯。”陈嘉野点头,靠近桑荔的这只手仍插在裤兜里,举着雨伞将桑荔送到楼道里,他才转身离开。
桑荔肩膀抵着金属的门框,目送着他的背影走远。
平江巷的深处有一栋三层的小别墅,桑荔偶尔会从那里路过,院子外面种了很多花,里面有漂亮的假山和水流。
还有一只吃得很胖的短腿柯基。
桑荔偶尔会遇见住在里面的爷爷奶奶手牵手出来遛狗,很幸福的样子。
……
不知道陈嘉野的爷爷奶奶,是不是他们。
桑荔转身往楼上走,终于走到六楼,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住在对面的姐姐恰好从屋子里出来。
看到桑荔,她两眼弯弯地捏了下桑荔的脸颊,笑着说:“小桑荔,这么早就放学了吗?”
她的身上喷了很浓的香水,桑荔闻不出那是什么味道,有点儿奶油的香气,还有玫瑰的气息。
很好闻。
靠近桑荔时,柔软的身体曲线擦过桑荔的手肘。
桑荔的耳朵莫名红了起来,视线落在对方的脸上,小声说:“舒舒姐。”
温舒眯了眯眼睛,手指忍不住再一次在桑荔柔软的面颊上捏了下,轻声问:“高中好玩吗?”
“刚开学,还没有感觉。”桑荔老老实实地回答。
“行吧,小屁孩。”温舒说完,便转身下楼了。
桑荔抱着书包进屋。
下午两点钟,桑远和谢明芝都还没下班。
阴雨天,没开灯的屋子里光线很暗。
桑荔站在玄关处换鞋,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回想起刚刚温舒的样子,桑荔抿起唇,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抬起手放在自己胸部的位置。
少女还未发育完全,小小的软软的一团。
和温舒姐姐那样成熟的样子完全不同。
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大人呢?
桑荔面红耳赤又欲盖弥彰地收回手,虽然没人看见,但她还是心虚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里,一头埋进被子里。
缓了一会儿,她才慢吞吞从被子里出来,去厨房里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气灌进喉咙里,心跳才平复一些。
窗外忽而有雷声滚下,雨越下越大。
谢明芝给她发了信息,说雨很大,晚上不一定回家吃饭,冰箱里有剩菜,让她热一下吃掉。
桑荔回了句:「好。」
看到冰箱上贴了字条,细心地写着菜和饭要如何加热至熟透。
桑荔默默记下,然后去玄关处将自己的书包和校服拿回房间。
她坐在地毯上,慢慢把军训服和校服的包装袋拆开。
丢进洗衣机之前,桑荔想了想,还是将那套程绿夏赞不绝口的校服穿到了身上。
白色的斜襟上衣,湖蓝色百褶裙。
桑荔凑近镜子,偷偷用妈妈的口红涂在嘴巴上。
……
一直到凌晨,桑远和谢明芝才回来。
尽管他们已经努力压低声音说话,但桑荔还是被吵醒。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感觉大腿和锁骨的位置有些痒,挠了几下,她睁开眼,才发现身上好几个地方都泛起了红。
她的体质从小就这样,好像也并不是对所有没洗过的新衣服都这样,但是她也不知道究竟哪一件衣服穿到身上会让她过敏。
不过,好在这种过敏症状并不严重,痒得也不算厉害,估计第二天醒来就会不留痕迹。
桑荔走下床,找出芦荟胶涂上一层。
窗外雷声滚得更凶,将她的窗户吹得咯吱响。
谢明芝推门进来,看到桑荔,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桑荔点了点头,瓮瓮地咕哝:“被吵醒了。”
谢明芝拿了一
卷胶带走过去:“台风刮得很凶,窗户缝隙会渗水。”
她说着,撕开胶带将窗户缝全都粘上,这才回头对桑荔说:“早点睡,明天还要军训。”
然而,第二天早上,桑荔却收到学校的通知,说台风天,全部的学校都停课三天,后续的开学时间再另行通知。
苏城十五中2016级的军训,就在这样一场台风天中前无古人地取消了。
桑荔吃完早饭,坐在书桌前预习新课本。
谢明芝和桑远都出门去上班了。
即便是在这样的台风天里,工作的人还是无法停歇哪怕一天。
桑荔托住腮,搁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将手机拿起解锁,发现是高瞻拉了一个微信群。
群里只有四个人。
“奇异的奇异果”是她自己。
“绿夏”是程绿夏。
“站得高看得远”是高瞻。
这两个人她在今天都加了好友。
唯一一个没加好友的,“苹果的苹果核”。
桑荔的脑海中浮现出昨天下午在暴雨中那张影影绰绰却轮廓分明的脸,一时之间无法将这么可爱的昵称和他的脸对上号。
正在这时,群里突然跳出新消息。
「站得高看得远:我才发现」
「站得高看得远:@苹果的苹果核@奇异的奇异果」
「站得高看得远:你俩咋还情侣名呢?」
桑荔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两个的昵称好像确实挺像的。
她的微信名字是从陈绮贞的一句歌词里提取的,歌词是:
“我想记得爱人如何亲吻,如何拥抱
我想记得你烦躁无奈的模样
我想念十岁时我看到的那只象的死亡
我会想念所有读过的书认得的字
我会记得时间像旋转木马消失
对半切开的奇异的奇异果以及一颗
苹果吃到最后剩下的苹果核”
这首歌叫《我想记得的47件事(失明前)》。
她每次听到时,都会想到几米的漫画,浪漫的无垠的星空,以及,令人充满无限遐想的地下铁。
桑荔有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她和对方在岩井俊二的贴吧里认识,交流至今。
她们甚至还共同创建了一个q.q账号,闲时会登录上去,在空间日志里写自己最近的烦恼与感受。
等另一个人登录时再回复。
这首歌,以及几米的漫画,就是对方推荐给她的。
桑荔点进陈嘉野的头像,黑色的背景,上面是用黄色的油画棒手绘的、横切开的如同五角星一样的苹果核。
她抿了抿唇,有些好奇陈嘉野的微信昵称是否也来自于这首歌。
迷迷糊糊地,她无意识地点击“添加到通讯录”。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按上去。
桑荔微微一愣,顿时抓心挠肝想找个地洞躲进去。
她的脸顿时烧红,看到发过去的验证消息还是她上次加高瞻时随手写上去的——桑荔。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有些自欺欺人地把手机摁灭,然后又掀开被子将手机压进去。
心跳快得厉害,脸也很烫。
她从书桌前站起,去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喝完。
回到卧室,她看了一眼被子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把手机拿出来。
直到将数学第一单元预习得差不多,桑荔才深吸一口气,抽出手机。
然而,她预想中的难以面对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那条验证消息仍孤零零地躺在通讯信息里,没有被通过,也没有任何回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