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荔回去时，路过八班的方队，被方禾禾拦在中间的过道：“我好喜欢你，我可以加一下你q.q或者微信吗？”

    此时教导主任正在做最后的致辞，人群有些哄闹。

    大家都等着散场赶紧回教室，没人注意到这角落里的一幕。

    桑荔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小声说：“我的手机在教室里没有拿，我写给你吧。”

    她说着，从校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中性笔，在稿纸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撕下来递给方禾禾：“这个。”

    “好的好的。”方禾禾满意地点点头，“我回去之后就立马加你。”

    “嗯嗯。”

    桑荔回到七班的方队，程绿夏问她：“我刚刚看你在跟八班的班长说话，你认识她吗？”

    “今天早上说过几句话。”

    “哦。”程绿夏点点头，随即又皱了下鼻子，状若无意地说，“小桑荔，你会不会交了别的朋友，就不跟我最好了？”

    教导主任已经在台上宣布解散，人群又开始如同动物迁徙般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桑荔闻言愣了下。

    无端地，突然想起那天她给Y的留言，她说她嫉妒陈嘉野。

    Y说有没有可能你其实喜欢他？

    那之后由于太长时间没有见到陈嘉野，加之一直忙于月考，这件事便被她抛到脑后了。

    此时，“喜欢”这两个字又陡然跃入她的心间。

    桑荔的呼吸蓦地一滞，转头看着程绿夏。

    其实她想说，一个人是可以有很多朋友的，她和程绿夏是好友，同时，她也可以和方禾禾做好友。

    但是，她知道这并不是程绿夏想听的话。

    少女的心事是很微妙的。

    讨厌会产生嫉妒，喜欢也会产生嫉妒。

    原来，独占欲并不只发生在爱情之中。

    好朋友之间也是会产生独占欲的。

    桑荔抿起唇，有些笨拙地抱着自己的凳子，思忖稍许，她认真对程绿夏说：“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她说话总是一板一眼的。

    程绿夏满心的惆怅，瞬间又被她认真的态度抚平了。

    “好吧。”程绿夏说，“你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当天下午，他们的月考成绩就出来了。

    可能是刚迈入高中还不太适应，又也许是的确如她所想，十五中人外有人，优秀的学生实在太多了。

    桑荔的成绩没能跨入前五十名，很尴尬地卡在第六十一名的位置。

    其实她这个成绩也不算差了，比很多实验班的名次还要好。

    但这不是方远和谢明芝满意的成绩。

    桑荔站在学校公告栏前，很快地找到姜愚的名次，她的名字在桑荔前面，堪堪只高了两个名次。

    但高就是高了。

    桑荔早上因为好天气而生出的好心情，顿时又下起了绵绵的细雨。

    陈嘉野因为参加竞赛，故而缺席了这次月考。

    排行榜上没有他的名字。

    但紧挨着排行榜的，有关NOIP复赛资格的名单里，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下午桑荔回到家，已经做好了被谢明芝拉去剪头发的准备。

    然而，谢明芝和桑远对着她的成绩单沉默半天，最后却是说：“爸爸妈妈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下次月考进前五十名，就不剪头发。”

    经济学里有一个名词，叫“沉没成本”。

    桑荔觉得，爸爸妈妈对她网开一面的行为，并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在为她累积沉没成本，当她的头发长得越长，她就越不舍得剪掉，因此就会越努力地考到好名次。

    那个周末，谢明芝给桑荔报了一个补习班。

    她的理科成绩好些，文科稍弱。

    谢明芝想让她以后选理科，因此，专门给她补了物理和化学。

    沿着平江巷一直往东走，紧挨着孔子庙的位置，有一整条“补习街”。

    从桑荔家里过去，要坐四站的公交车。

    桑荔早上起得早，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等醒来时，才发现坐过站。

    车子停在苏城大学附属医院国际诊疗中心的站台边。

    她匆匆从公交车上下来，沿着斑马线走到对面换乘。

    正等车的时候，突然看到陈嘉野。

    在国际诊疗中心的门口，他手里提着包装精致的纸袋，似乎是从哪个餐厅里打包过来。

    他穿得很简单，黑色的冲锋衣和黑色的长裤，戴了黑色的棒球帽。

    其实桑荔并没有看到他的脸。

    好奇怪，她竟然能够仅凭身形就能认出陈嘉野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上课已经过去五分钟。

    反正都要迟到——

    桑荔抿起唇，心脏跳得很快。

    她攥紧手里的书包背带，有些不安地向医院的方向挪动。

    不敢靠太近，怕陈嘉野发现她。

    但是靠太远，又担心把他跟丢。

    陈嘉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他生病了吗？

    桑荔想起周一那天陈嘉野略显疲惫的脸。

    还是说，他的家人生病了？

    桑荔胡思乱想着，好不容易走到医院门口。

    转头看，陈嘉野正在等电梯。

    他要去的方向是住院部。

    应该是家人生病了。

    桑荔垂着眼，脚尖动了动，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虽然有点好奇，但是擅自跟踪别人，探查别人的家事，是不太好的行为。

    桑荔犹豫许久，终究还是道德感占了上风。

    重新回到公交站台。

    方才还多云的天空，突然飘来一大团乌云。

    桑荔有点担心会下雨，又担心谢明芝追问她为什么迟到。

    好在公交车在这时赶来，桑荔刷卡上车，站在公交车上向上望，医院高高的楼层与巨大的落地玻璃里面。

    她没有看到，陈嘉野正低头注视着公交站台的方向。

    那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陈嘉野神色微怔。

    ……大概是认错人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陈嘉野再次消失在了桑荔的世界中。

    同一个校园里，两个人碰见的概率实在是小之又小，因此，桑荔一开始并没有在意。

    然而，直到十一月下旬，小道消息不知道从哪里不胫而走，大家都说陈嘉野并没有参加NOIP的复赛。

    他缺赛了。

    这样重要的消息，自然也引起了程绿夏的注意，她刚在座位上坐下，便转头问高瞻：“高瞻远瞩，他们都说陈嘉野没有参加NOIP的复赛，是真的吗？”

    高瞻靠在椅子上，少见的神色恹恹，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像是

    不愿意多说，只是“嗯”了声。

    程绿夏问：“到底什么情况啊？”

    倒是坐在旁边的周檐，意味深长地转了下笔，一副知道又懒得告诉别人的样子。

    桑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周檐耸了耸肩：“这事儿你们应该去问陈嘉野本人吧。”

    高瞻一直都不太喜欢周檐，他们两个同桌这么久，但是很少说话。

    此时，高瞻倒是难得和周檐达成了一致：“对，你们去问阿野本人，这事儿别人都不好说。”

    程绿夏有些不满地鼓起嘴：“我们不是跟陈嘉野不熟吗？所以才来问你的嘛……”

    自从陈嘉野转班后，除了那一次超市里的交集，他们的确就没怎么见过面了。

    程绿夏虽然自来熟，但是陈嘉野这人天生有距离感，程绿夏对别人可以自若地寒暄，但陈嘉野吧……

    她总觉得她多说一句话都是对他的冒犯。

    其实陈嘉野并没有表现出多么难相处的样子，但那种感觉很微妙。

    程绿夏统一将那种奇怪的距离感称之为帅哥的专属。

    不过，虽然她对高瞻的隐瞒有些不满，但也理解这是陈嘉野的隐私，于是气呼呼地转回头，趴在桌子上，转头看着桑荔说：“小桑荔，你觉得陈嘉野是因为什么没有参加复赛？”

    桑荔想起那一次在医院门口的偶遇，她的指尖动了动，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程绿夏说：“还挺可惜的，他如果能在高一就通过复赛，进到省队，可能高二就能拿到保送名额了，少奋斗很久呢！”

    入学快两个月，大家对陈嘉野的水平也多少了解，老师们本来都预测陈嘉野绝对能通过复赛的。

    没想到在考试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桑荔点开陈嘉野的微信，其实有点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半晌，又觉得无论发什么都显得冒昧。

    这样想着，她又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她自己不爱发朋友圈，因此，也很少刷朋友圈。

    这会儿特地打开，才发现在五天前的晚上，他曾发过一张月亮的照片。

    没有任何配文，只有一张图片。

    漆黑的天幕里，明月差一点就变成正圆。

    晚上九点多，十一月末的天气已经变得很冷了。

    桑荔换上了秋冬穿的珊瑚绒睡衣，整个人窝在椅子上。

    窗外那棵泡桐树的叶子渐渐变黄。

    天好像要落雨。

    桑荔的手指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发地退出朋友圈。

    登录q.q。

    【空间日志-2016.11.2021:17】

    标题：《雨天》

    又下雨了，感觉有点烦躁，Y，我想和你聊聊天。

    ——L

    【评论-2016.11.2021:45】

    怎么了？你说，我在听。——Y

    【回复-2016.11.2021:50】

    不知道该怎么说。

    Y，你有为一个和你完全不相干的人担心过吗？为什么只是想到他此时有可能正在难过，我就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团着一团水雾，一起坠落下来了。

    明明我跟他一点也不熟。

    ——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