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 第166章 庆寿宫
作品:《素锦书》 赵祉从坤宁宫离开上朝之后,各阁的娘子也陆续过来请安,眼下苏缦上座在坤宁殿的主位上,下首坐着各阁的娘子们,都行礼道:“娘娘妆安——”
苏缦微一抬手,浅笑道:“各位娘子免礼。”
众人便都落了座,这时都抬一抬头,相处起来便都没什么陌生之感,毕竟从前都是老熟人,唯有俞婕妤,生皇子之后解除了幽禁,今日是第一回见她,看见她那眸中隐约露出些许紧迫来。
俞婕妤抬眸直直地看向苏缦道:“初时还为您可惜,没想到,官家竟然深情至此,不惜偷天换日也要将娘娘改换门庭从宫门外迎娶为后。”
何贤妃瞥她一眼开口道:“俞婕妤,娘娘是冀王苏斌之孙女,两位相公亲自迎接过来的中宫皇后,你从前又怎知道她的过往?还是莫要乱说出口,引得官家不喜。”
俞婕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幽晦之色,显然是想起从前的事来,闭口不言。
朱充仪坐在这里,眼中却是兴致缺缺,她从前就一惯不喜欢参与嫔妃们凑在一起的事,现下还要面对俞婕妤,只是为了她皇后的面子强撑着精神坐在此处。
王美人则为俞婕妤找补道:“还望娘娘不要生气,俞婕妤是之前生病了一阵子,丧了崇庆公主,心情悲伤,这才一时昏了头说出不合规矩的话来。”
苏缦微微颔首道:“吾明白,自不会和俞婕妤计较。”
一直垂着头的白才人连忙道:“娘娘宽容大度,凤仪万千,臣妾今日一见,便觉见到了天上的人物,真乃阖宫之幸。”
苏缦颇有兴趣地瞧了一眼卖力夸赞她的白才人,缓缓一笑,“白才人说的极好。”
心中惴惴不安怕苏缦如今坐了皇后之位继续抓着前头的事不放而提心吊胆的白才人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心中感慨,苏缦到底是不怎么记仇的。
俞婕妤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从前,她以为离这个位置很近,现在才发现,这个位置从来都不属于她,官家的心,不在她这里。
此一时彼一时,俞婕妤也不由终于朝苏缦道:“臣妾言语失当,还请娘娘宽宥。”
她膝下有皇子昉儿,后宫之中皇后做主,前朝又对她这个俞家之女警惕,万一皇后生下子嗣,或是官家宠爱了旁的女子生下子嗣,之后还有漫长的日子,她要学会低伏,就像拉拢郭皇后一样拉拢苏缦。
苏缦何尝看不出俞婕妤的心理变化,太后缠绵病榻,官家彻底掌朝,俞氏家族子侄凋零,她选择了一贯擅长的低伏。
苏缦并不戳破,而是道:“俞婕妤的丧女之痛,吾明白,你且早些回去休息罢。”
“各位娘子也都散了去罢——”
内侍省都知王继忠和秦尚宫随即引导着众人离去,唯有何贤妃和朱充仪留在这里,苏缦走下皇后御座同她们道:“移步里头说话罢。”
何贤妃和朱充仪欠身道:“是,娘娘——”
春泱和葚玉吩咐婢女搬来杌子,屏退了其他人,三人便坐在茶桌旁闲聊,何贤妃笑道:“娘娘做皇后,我和朱充仪都高兴得很——”
朱充仪也颔首道:“娘娘福禄绵长,日后定能与官家白首偕老。”
苏缦将茶盏握在双手手掌,贴在桌边,转首道:“既然官家和杨娘娘把后宫之事都放心地交给我,你们放心,今后不会有人再能伤害你们和膝下的子女,我虽是皇后,也是官家之臣,你们也要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早日生皇子公主,为将来有一个依靠。”
何贤妃摇摇头,“官家的心意在哪里,我们都看得出来,诞育皇子公主的事还是看缘分罢,我并不强求,只盼娘娘和官家早日生下龙子。”
朱充仪亦点了点头,“我正也是盼着如此,娘娘早日同官家生下孩子,俞婕妤的皇子便不会成为将来的官家。”
苏缦思及过往,当初她初嫁给林景昀,被旁人提醒过后,才知女子有意外生育一事,虽然他们少有此事,为了以防外一,所以她还是请托人买了药来吃过,后来经王少隐提醒才知道里面有汞银之物残害肌理。
虽得师父救治,却因为此物生育艰难,余毒难清,彼时从未有过生下子嗣的念头,担忧旁的牵挂拖扯申冤的缘故,如今,她并不焦急,赵祉的嫔妃们也能生下皇子。
总之,她并不觉得自己膝下无子,便会辜负赵祉。
但是当着何贤妃和朱充仪面上的期盼之色,苏缦并没有吐露实情,而是颔首顺应她们的话道:“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了,多谢——”
*
成为皇后的日子,苏缦先让秦尚宫领了六尚的女官们过来见面,调了杜尚仪来她宫内掌管诸事,询问了薛宫正宫中近来的处罚奖赏情形,尚膳女官退休便升了曾经帮过她的姜司酝的职位为尚膳,对其他女官的工作有功褒扬,有过惩罚,六尚二十四司的女官们顿时都对她这位新皇后严肃起来。
择日,苏缦便去拜见了庆寿宫杨太后,杨太后坐在一方软榻上浅笑道:“我听闻你将后宫管理得很好,你聪明美貌,怪不得官家放不下你。”
苏缦垂眸敛眉道:“也要多亏娘娘肯帮臣妾与官家。”
杨太后赞许地点了点头,最终朝她抬了抬手,苏缦上前将手放在她手心上,杨太后握着她的手道:“其实我帮你,也有所求,姐姐那里你不必担心,自有我为你说话,我们、也算互帮互助——官家喜欢你,我自然不愿他伤心、难过,你我之间,我却是有一个所求。”
苏缦会意,人和人之间,总要毫无道理的帮助,是一件难事,可彼此有对等的条件相换,却是双方都得益。
“小娘娘可有何请求?”
杨太后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咽住,神情露出几分格外的思索来,眼含慈爱道:“你一定能做到的,只要同官家略提及此事即可,想他也不会觉得为难,只是你和官家刚刚成婚,吾不欲你们夫妻之间有嫌隙,再过些年罢。”
杨太后没有完全将她心中的那个请求说出来,苏缦却也无端猜出几分,无非是为了瑶华宫的宗妙大师,她的侄女杨鱼藻罢了。
杨淑妃是性情耿直、公正的女子,最不擅长争宠,又一心仰慕官家,前头的遭遇且十分委屈,即便接回宫中,也不会妨碍她的地位,杨太后这样的请求无伤大雅,苏缦遂了她意也不去追问,只想着依杨太后认为合适的时机说出,她再向赵祉请求接她回宫。
苏缦双手握着她的手道:“既然这样,臣妾便听小娘娘的吩咐。”<
/p>杨太后面上展露一丝欣慰,看了她半晌,“看着你,仿佛看到了思悟,一晃眼她已经出嫁有半年多了。”
苏缦自然从中体悟到杨太后对于庆慧公主的思念之情,便道:“过些时日,臣妾亲自召公主入宫,陪娘娘说话。”
杨太后闻言更加高兴许多,“你的确比清怡更适合当这个皇后,委婉不失刚劲,聪慧不失正直,重要的是,合福哥儿的心意。”
*
十月朔之后,宫外一处官宅起火,幸亏街司即时扑灭了火情,没有伤及民宅和旁人,里头那位小杨美人了无痕迹,官家近前的近侍仇濂则是请了命前去郊外城营参加一位熟悉军卫的婚礼,那军卫的新娘正是小杨美人,那名禁卫便是她的邻家哥哥。
苏缦在宫中还是想起临走之前小杨美人的抱怨,便让绿绮安排了这一桩事,听绿绮说她十分感谢,恰好仇濂与这名军士认识,苏缦便派繁景和他一道出趟宫替她恭贺彩瑛成婚,顺便让繁景可以亲自瞧瞧宋婆婆。
夜晚,赵祉回坤宁殿就寝时,苏缦褪他革带时,赵祉蓦然低下头道:“那场火,朕知道缘由。”
苏缦环住赵祉的腰,仰首问道:“官家会责怪臣妾吗?”
赵祉转过身来,将她拢住,在她耳畔道:“你是个大胆且永不后悔的刚强性子,其实,你这么做是对的,朕竟不如你为她考虑得深。”
苏缦唇边扬了抹笑,微微分开了赵祉的距离,“那臣妾就当官家也是默许的意思了。”
赵祉无奈笑笑,“朕身边的近侍仇濂不是已经被派出去了吗?不然,朕怎么会随意放他出宫?”
苏缦却是了然一笑,“臣妾想,官家也是明白并且同意的。”
赵祉眼中怔了怔,变得炽热一些,褪下外衣后,赵祉握着她的手,一同走向榻边而坐,“这些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你是朕的皇后,你来看着办就好了。”
赵祉全然一副信任之色,苏缦心头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微一垂首而笑,“臣妾多谢官家。”
赵祉蓦然拥抱住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昙蜜涎香也扑覆她的气息方寸,“羌人果真在囊霄的引领之下自立为国,囊霄不愿为昭国之臣,起兵动乱于边境。”
苏缦抬手轻拍赵祉肩头,语调沉稳,“官家才彻底掌控朝中不久,西羌在这个时候反,实属寻常,昭国物产丰富,于西羌来说卖入昭国境内特别依靠青白盐,官府因为民营私盐品质参差不齐且是国之命脉,将盐归官营,西羌人的青白盐便难能入境售卖,加之西羌之主一心不愿再为昭之臣属,这才会一心进犯。”
“这场仗,是必须要打的,昭国天子为中原之主,威严不能被他人折辱。”
赵祉颔首道:“大臣们也是这样说的,家国基业在此,不容西羌人造次。”
两相对视,赵祉握着她的手,感慨道:“没想到,皇后如此关心前朝之事,竟然对西羌之反看的透彻三分。”
苏缦伸手触碰他的面颊笑道:“臣妾与官家,夫妻一体,无论什么时候,臣妾都与官家一起面对。”
赵祉的眸光被她的话触碰而柔软,落在她披散的鬓发边,垂首与她额心相贴道:“此生、此世、此心、此情,皆定于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