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被发现了!

作品:《守陵哥儿的烦心事》

    梅生心里尚存一丝礼法道德,多年来在血海中渐渐练就了如何硬起心肠的功夫全用在了当下,即便如此,仍没能狠下心把平雁推开,只伸手将那件衣裳从肩头取下,递还给平雁:“多谢雁哥儿的好意,我并不很畏寒,身上还有软甲护体,冷风也吹不透的,怎好穿你的衣裳。”

    他原以为平雁会同他再客套两句,而后乖乖听话,不料平雁这一回又没如他所料,眼珠一转,便伸手挽住了梅生的胳膊,脸上的委屈神情底下又带了一丝恳求,声音也软了下来,只说了几个字:“好哥哥,你穿嘛。”

    梅生瞧见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心中便警觉了几分,等他开口说出这句话,才发觉自己当真招架不住。

    眼前若是个生人,他断不会有这等“烦恼”。莫说是直接脱下衣裳丢还给他,就是方才送衣服时,这人都不可能逮着机会近他的身,至于他是否委屈,又与自己何干。

    可偏偏眼前是平雁,偏偏自己不忍他的心意白费了一分,不愿看他脸上有一点点失望的神色。

    梅生最后挣扎了一回,说道:“这、这不合规矩,我这个作兄长的,理应规劝于你,又怎可明知故犯。”

    他一面说,一面想将胳膊抽回来。他的力气自然比平雁的大,只是不知为何,许是那小哥儿抱得分外用力,竟没能抽得动,平雁仍挂在他身侧。

    这小家伙摇着头晃他的手臂:“这有什么的?夜深人静,又有谁会瞧见。再说,这是我们兄弟相互关照的例证,若被人知道了,还得算一桩美谈呢!又有何合不规矩之处?”

    片刻之后,平雁喜笑颜开地往那院角的山石处跑去,梅生追在他身后,一手忙着将平雁的衣服往自己肩上披,一手整理软甲和肋下宝剑,口里还不忘叮嘱:“夜深了,跑慢些,仔细摔了。”

    平雁背对着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这位大哥的性子算是被他拿准了,只要稍稍撒个娇,梅生自会顺着他来。他自然也品得出,梅生待他是愈发纵容了。

    照这样下去,只怕等再过几日,自己同他吐露自己的心声时,他也只会心甘情愿地应下了。

    夜里的确寒凉。两人走到那日翻过的那一小片土地旁,平雁蹲下身子,伸手拈起一块碎土,指尖用力碾碎了,才哭丧着脸拍拍手:“这土都是冷的,硬得很,葱还能种得活么?”

    梅生也俯下身去。这片地简直只有巴掌大小,可就是这么点地方,却承载着平雁过日子的盼头。

    他过去从不会把未经之事想得太完满,可现在却不忍即刻就把那点希望掐灭,便宽慰平雁道:“不妨事,葱没有其他菜蔬那样娇嫩,稍冷些也不怕的。我们寻些石头来,在这四围垒道矮墙,能挡些风就好,如此也是极有益处的。”

    平雁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忙不迭地就要去找合适的砖石来。梅生瞧他兴兴头头的样儿,也只得认命,上前来帮他。他眼力好,又有力气,只让平雁站在一旁瞧着,不许他插手,仔细碰伤了手。

    平雁不肯,就在旁边围着他转,时刻预备着要帮忙,顺口说道:“哥哥想要的田园,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种些葱蒜、栽些庄稼,只围着这土地忙碌。”

    梅生轻笑了一声:“我是想过田园野趣,可没想到要偷偷摸摸三更半夜在地里找碎石给几株葱搭个挡风的围帐。”

    平雁挨近了些,没看他手中的石块,只是盯着他的脸:“那你有没有想……想身边还有个跟着你一同找石头的哥儿?”

    梅生手中动作略微一顿,但面色上并无异样。平雁也不催他即刻答话,说完就默不作声缩在旁边,等着他的话。

    梅生放下手中的石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园里日日有人打扫着,这附近可用的碎石不多了,今日且到这里,明儿我巡逻或得闲之时,再从旁的地方找些来。葱先莫急着种。”

    他回转身来,看向平雁:“雁哥儿不要自己来料理,仔细伤着,你只管再等两日,等我帮你都侍弄好了再来。”

    他并未答方才那句话,但平雁知道他已听进去了。依着梅生的性子,他若是没有这样的想头,或是真动了气,不说指责,至少也会即刻说明自己并无这样的意思,顺便以兄长的身份训诫平雁不可乱说。

    而梅生又是个不善于扯谎的老实人,故此,他只能闭口不答。在平雁眼中,这反倒与直接将实情和盘托出无异。因而心中并不觉沮丧,笑意盈盈地点头答应:“哥哥说的话我记下了,哥哥放心就是。”

    梅生看着他这副乖顺样子,心里甚至有几分疑惑,但既然平雁已经如此说了,只得将几丝疑虑压下,面色如常,说送平雁先回去。

    只是平雁方才的那句玩笑话,倒真触动了他的心事。

    他并非全没想过。

    在雁门关时,他们每日或是打仗,或是务农,或是操练兵马,总无片刻得闲,夜里也都是极乏累,倒头便睡了。偶有想起自己的处境,在枕上辗转反侧时,也得设法让自己睡过去,免得次日精神不济。战场上一时失神就可能丢了性命,他自然不能容许自己露出这样的纰漏。

    每当这时,梅生便惯于想想日后的事,想若是仗打完了,自己过的该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想过屋舍的墙,想过种下的庄稼,想过院里的禽畜,想过脱下这身盔甲,该做个什么样式的衣裳,往往想着想着,心境平和了,也便能安然入睡。如今到了这里,不再那样劳累,夜里反多了些工夫来慢慢琢磨,已经想到了要种哪些菜蔬,想到春雨之后泥土传来湿润的雨气。

    忽然有那么一日,他想着想着,那画面里竟出现了平雁的身影。

    平雁在他身边,赤着脚坐在田垄上,嘴里嚼着什么野果,汁水沾了满脸,身上穿了件短衫,头顶带着个大斗笠。瞧见他看过来,便将手中咬了一半的野果递过来,笑而不语。

    天边有几丝云,背后有耕牛拖着犁,慢悠悠地走过。

    梅生分明睁着眼,可却辨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他没同人说起这件事,也没和任何人分享那时心中汹涌的暖意,此后也刻意不再这样去想,再不把平雁画入这副图景里。

    他甚至暗自责备自己,如何能将平雁也想了起来?虽说只是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念

    头,虽说他不曾与人说过,但总觉着自己实在失礼,实在不该如此。

    平雁视他为兄长,他怎能如此冒渎于他,私自便将他置于自己身边?

    可这小哥儿像是知道他那日心中所想一般,梅生不知他是如何猜到的,今日一句话,又把梅生藏了数日的心思全从心底里翻了出来。

    梅生心中的愧意又深了几分。

    平雁倒真不知他想了这些,自打这日梅生说好帮他修缮那一小块“菜园子”之后,他心里的盼头便又多了一个,日日都喜滋滋地盼着,等梅生再来找他,告诉他可以播种时,他忙不迭地便拉着水云和胡嘉跑了去,三人亲手把那几粒葱籽小心翼翼地种下。

    梅生还教他们提前给葱籽浸透了水,又答应日后帮忙照看着些。几个小哥儿高兴得连觉也睡不着,满心欢喜地等着葱苗破土而出的那天。

    楚驹偶然和梅生结伴经过此地,看梅生蹲下查看这“菜园”的情形,不免感慨:“也不知能种出来不能,这月份到底天凉了,这土又不十分好,也没提前种过豆。大哥你说,若真长不出来,可如何是好呢?”

    梅生想了想,眼前又浮现出平雁嘴巴一瘪,眼中含泪的委屈模样,不能不认真思索起来:“若真不行,到时找个由头,去灶间再讨两根细葱,插在地里哄一哄他们也就是了。”

    楚驹目瞪口呆:“不过是几根葱罢了,还犯得上用个瞒天过海的计策么?”

    梅生扫了他一眼,楚驹立即告饶:“是应当如此,不然岂不埋没了人家的心血。大哥你放心,日后我若是巡逻至此,也一定替你——替那几个小哥儿多仔细着些就是了。”

    他这话原是随口一提,不料到了第二日,他正坐在房中擦拭自己的剑,便忽见楚驹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哥,不好了,你的好弟弟去摆弄那些葱,也不知怎的今日有两个小太监从那处经过,撞个正着,马不停蹄就去找了杨公公来,只怕他又要挨罚了。”

    这事说小可小,不过是几个小哥儿贪玩,种几棵葱,也不在显眼的地方,若不想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是说教几句也就罢了。可若往大处说,那便是蔑视宫规,是对先皇的大不敬之罪。

    偏偏杨公公又是个只认准了规矩便不放的人。梅生与杨公公相处不久,也不过是此番来守陵才相识的,可这几月下来,也大略摸清了此人的脾气秉性,知道他不大会仗势欺人,算不上恶人,可若是有谁坏了规矩,他也决不会轻易饶过,极少通融。

    梅生素来不大管他的事。杨公公是这里的总管太监,自己也得听命于他,不过按部就班做事便是,也无甚私交。

    只是今日他不能再不管了。

    等梅生匆匆赶到时,只见两个太监押着平雁,杨公公正站在前头问他的话。平雁双膀被反拧在身后,低着头,偶尔抬头说几句话,便被杨公公更疾言厉色地训斥几句,又将头低下了。等梅生来到近前细看,平雁果然已经哭了,大颗的泪珠从脸上低落下来,砸进那片他们一同仔细翻过、倾注了好些期望的土地上。

    梅生心里一阵如针刺般的细痛,疼得他手指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