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往事

作品:《守陵哥儿的烦心事》

    梅生听他这样一问,眉头便拧紧了,扭头注视着前方的屋舍,并未有起身离去之意,只不答言。

    平雁也不催促,仍旧蜷着身子倚着他,只是见他这样,又担心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若逼他说便会令他为难,竟暗自责备自己太过心急,心中那点想一探究竟的念头又全不见了踪迹。

    他拉了拉梅生的衣袖:“哥哥若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不过随口一问。”

    梅生低头看去,自己的衣裳披在平雁身上,像件宽大的袍子,把他整个罩在里头,愈发显得小哥儿娇小可爱,正眼巴巴望着自己。

    他到底还是开了口:“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这话我从未对任何人谈起过,即便是过去一同作战的弟兄,或是来到这里结交的朋友,都未同他们说过。”

    平雁瞪大了双眼,坐直了身子:“这样要紧的话,哥哥竟告诉了我?”

    梅生笑了,顺手摸了摸平雁的头,指尖捻着那大红发带的尾端:“我也不知怎的,只是一见你,看着你的眼睛,便好像说不出谎话,故此那日才脱口而出,报上了我的名姓。”

    他自嘲似的摇了摇头:“人都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却用着旁人的名字过了十年,这其中的故事,雁哥儿听了,难免也要骂我无能的。”

    平雁头一回见他好似被霜打蔫了的枝叶,连素来都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来,显出一种隐约的颓势,像是忽然很累,累得在平雁面前都无法再做那个铁打一般的大哥了。

    平雁的心都揪紧了,嗫嚅着攥紧了他的衣袖:“不会的……梅哥哥……”

    梅生只是摇头,但他已下定了决心,不再隐瞒平雁,便徐徐开口,说出了一段十年前的往事。

    原来眼前的“梅生”本名梅易,他还有个孪生兄长,兄长才是那个名唤梅生之人。兄长只比他大不到半个时辰,两人相貌生得几乎别无二致,他们幼时除了父母,便是亲近的友人,也时常分不出来。

    他们的母亲去得早,只留下父子三人相依为命。不知为何,梅生长到十二三岁,身子便不及梅易强健了,虽没有什么大病,但弱得很,瞧了好些郎中,花了不少银子,也没能诊出个毛病,只说气血亏虚,让好生养着。

    好在梅易懂事能干,一人能做两人的工,不论是料理自家的两亩地,还是帮邻里做些杂活,全都不在话下。他从未埋怨过自己的兄长,兄弟连心,他只盼着兄长能平安长大,将来兄弟二人都过上个舒心平静的日子,也便足够了。

    梅易十六岁那年,往来的客商带来个消息,说是边关不宁,怕是要打仗了。

    村中一时人心惶惶。梅易那时年纪尚小,总觉着边关远得摸不到、望不见,还不知大家何故不安,可见了爹每日都在叹气,也明白或许其中还有利害,便更出力做活,盼着爹和兄长都能高高兴兴,一家人平安无恙守着这份清净。

    又过了不几日,过真有消息下来。先是加征了税银,充作军饷,后来又贴了告示,征调每家正值青壮之年的男子,要到边关充军。

    名单由村正亲自送到了梅家,梅易一瞧,上头写的是兄长的名字,当时便担忧起来。后来邻居几家人凑在一起商议此事,也都说不该叫梅生去,梅生的身子骨,只怕禁不得这征战之苦。

    梅易自己站了出来,说自己身强体壮,又正在年轻,愿意替兄长去,请爹去找村正禀明,换了名帖。

    有几个邻居便说不妥,这名单也不是村正能做主调度的,若是禀告了他,他还需再上报,只怕上头的人不会顾及这许多。

    有一人便说:“若是这一报,反倒给人家提了醒。人家哪里有工夫琢磨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一瞧,原来你家还有个儿子,那大的小的都一并上阵杀敌去吧,这又该如何是好?”

    大家都点头称是,一时都没了法子。

    梅生望着众人一笑:“既是无法,我就领命去吧,家里有小易照顾着爹,比我留下还妥当些。我虽弱些,到底也还不是纸糊的,说不准到了军中调教调教,也就好了。”

    梅易急了,他深知兄长的身体莫说是拿着刀枪去同人厮杀,便是被冷风吹狠了都可能一病不起,若是让他上战场去,定是凶多吉少,便无论如何也不答应,拼命要再想个法子出来。

    他忽然灵机一动,笑道:“我倒有个偷天换日的法子。我们兄弟生得这样相似,若是换了人,那上头的大人又如何能知道?我看,倒省了换名帖的麻烦,我直接用上兄长的名姓,再装得像些,瞒过同乡人,替他去从军,如何?”

    众人细细一想,都赞这是个好法子。一人便说战事紧要,只要梅易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梅生,只要同乡几个同去的瞧不出来或是闭口不言,又有谁会有工夫来查证。

    另一人也说,听闻先前邻近的村子也有人从军去,只一二年就回来了,让梅易顶两年,也不是什么难事。

    梅易他爹拉着梅易的手,心中百般不舍,可他也知道,只有梅易去,才有可能兄弟两全。村正催得紧,也没机会再做打算,眼见梅易是非去不可,不免落下泪来。

    梅易心中反倒松快,拉着他爹宽慰道:“爹爹不必担忧,过不几年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家团聚。儿子若是争气,许还能混上个一官半职,家中也能好过些了。”

    他爹摇了摇头:“爹不求你荣华富贵,但求你平安便是。战场上凶险非常,你一定护好自己。该跑时便跑,常听人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别死命去拼,一定平安回来。”

    梅易至今依稀记得,自己临行前的那一夜,父子三人都没有睡觉,邻家热心肠的大哥和他夫郎也来帮忙,给梅易打点行囊。梅生将梅易拉到近前,把自己的玉佩塞在他手里。

    那玉佩原是梅生身子不好的时候,爹从寺里求来给他保平安的,梅生拉着弟弟,笑道:“此番行得匆忙,你先带着这个,明儿我叫爹再去给我求一个。”

    梅易也笑了,说道:“听说那寺门前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糕点做得极好,我劝你同爹一道去,好顺带多吃些。”

    他讲到这里时,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笑意。平雁望着他这个笑,像是透过十年的风尘,看到了那时意气风发、会笑、会闹的少年,不知为何总觉得眼窝发热,又有了些泪意。

    梅易没有看他,继续讲了下去。

    后来梅易便到了雁门关。战事的确凶险,他到那里时,北方异族的骑兵已经几次到边境骚扰,双方各自都有不少伤亡,主将一再催促,叫他们速速操练。

    故此梅易第一回上战场时,甚至才跟着训练了不足十日。给他发了一口刀,一身盔甲,就叫他去了。

    那时他也才十六岁,混在万马军中,心里也是怕的,跟着人潮往前冲的时候,头脑中空白一片,只看见身边不断有人倒下,看见地上的血浸透了黄沙。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也不记得自己那一天有没有杀人,只记着自己慌乱地抡开那口刀,有人来打他,他便拼了命砍回去。

    爹和他说过,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不敢露怯。

    可他心中总还有个念想——自己得活着,活着回去和家人团聚。

    头一年,虽然家书往来艰难,送一回许要隔上数月方能收到,或许就遗失在半途,但他仍收到过一两回家里托人捎来的家书。

    信里说家中一切安好,请他不要挂念。他就将这些信都仔细收着,想家的时候,便拿出来看一看。他也不识得多少字,不过看着那墨痕,就像看到爹爹和兄长站在自己面前,心中便能安稳不少。

    梅易也会请人代笔给家人写信。不过从这里送信回去实在不易,驿站封锁了好些,又不断有敌军侵扰,那些信送出去时常也没了回音。梅易心中虽有几分焦急,但也知道道路不畅,这也是无法之事。

    他能做的,也不过日日期盼收到家中回信而已。

    后来到了第二年,军中有传言,说仗快要打完了。梅生乐得一夜没合眼,拿着半枚玉佩在手中摩挲。这是梅生给他的玉佩,只是他一直贴身带着,有一回作战时不慎摔碎了,只捡回来半个。

    但这又有何妨,他很

    快就可以回家了,到那时,可以用自己的军饷,再去求一块新的,也送给兄长戴着。

    这时他已有数月不曾收到家里的信了,心里喜忧参半,恨不能生出双翼,飞回家中去看一看。

    又过了几日,没等到仗打完的消息,反倒是敌军又有几小股队伍,前来试探侵扰。梅易心中正在焦急,正这时,他等来了一个同乡。

    这人他过去没见过,但一报家中住址,原来离自己的村子只有不到二里路。梅易忙试探着问他家乡情形,那人却瞪大了眼,惊讶道:“怎么,你不知道?就是你走的那年,咱们那里遭了大旱啦,几个月一滴雨都不曾下过,而后又起了蝗灾,邻近几个村子的人早都逃荒去了。”

    平雁听到这里,不由得浑身一震,猛地攥紧了梅易的衣袖,颤声问道:“那后来呢?”

    梅生闭了闭眼,停了几息方才开口,声音仍是稳的,但尾音带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后来——后来我急疯了,四处求人打听,还被人骗过,把身上的饷银都花完了,才得了信儿。闹灾之后,我爹就带着兄长逃荒去,一路……”

    他深深吐息一回,才把话说出来:“一路波折,我兄长的身子禁不住,没能撑到最后,我爹他——他忧思过度,不出一月,也随兄长去了。仗不曾打完,我也没了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除了声音偶尔发颤,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是一旁的平雁哪里受得了,泪珠成串地滚落下来,滴在梅易手上,哭出了声,呜咽着喊“梅哥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梅易用指背轻轻刮去他脸上的泪:“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是我害了爹和兄长。我到了那里才知晓,凡是身体弱的,有病的,主将也不会派他们上战场,只在军中帮着做些杂活,或是去军厨做事。”

    他垂下头,声音也轻了:“如果那时……让兄长去了,或许他反倒能平安,家里有我照顾着爹,一定也能平安度过那场旱灾,可我一时拿错了主意,弄巧成拙,反落个阴阳两隔的下场,怪我见识短浅,这便是我的报应。”

    平雁猛摇着头,眼泪都甩得飞了出去:“不是的,这岂是你的错?你那时才十六岁,为了家人,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这怎能怪你?”

    他想说该怪天道不公,怪敌军侵扰,怪朝廷赈灾不力,可如今说得再多,怨天尤人,也再无半点用处了,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梅易低下头,看他哭得小脸皱了起来,抬起了手又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轻轻落在平雁肩上:“别哭。我是不忍欺你,才说了实情,雁哥儿听一听就罢了,只别告诉了旁人去。”

    平雁再也按捺不住,扑到了梅易身上。他觉着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原来梅易带着这样的伤痛过了这么多年,原来每一回有人喊他“梅生”,都是在呼唤着两个人。

    梅易没有像往常一样任由他凑过来,他没有躲,却轻轻用手将平雁接住,慢慢推开了。

    平雁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梅易:“梅哥哥?”

    梅易咬了咬牙,像是终于狠下了心肠:“雁哥儿,你方才说,有一句话要同我说,你现在告诉我,你想对我说什么?”

    平雁措手不及。梅易平日都很顺着他,从不曾像今日这样,他瞪圆了眼睛,又有几滴泪溢出来,但愣愣地呆坐着,没说出话。

    梅易看着他的眼睛,握紧了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对我心怀感激,只是雁哥儿,我不能因你年少、利用你这感激,便去骗你。你想过没有,或许你所见的‘梅大哥’从不是真正的梅易。”

    他最后拍了拍平雁的肩,坐直了身子退开些:“你或许还分辨不清感激和——其他的心思,我不能趁人之危。有些话,你或许还没说,我也不知是不是你今日想说的,可你该知道,即便你说出口,我也不能答应。”

    几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把平雁说得呆立半晌,才颤声道:“你、你一直都觉着,我是个什么都分辨不清的小孩子么?”

    他一下便哭出了声,挣脱了梅易的手,捂着脸,一面恸哭,一面撒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