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作品:《殿前欢》

    次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天仍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再落一场。顾砚之起得极早,先在院中打了一套极简单的拳。那是顾平教的,粗浅得很,却能把筋骨活动开。她练得慢,每一拳出去,都带着清冷的晨风。

    周主簿进来时,顾砚之正收了势,拿布巾擦汗。周主簿慌忙低头,只当没看见。

    “大人,何推官求见。”

    “叫他等着。”顾砚之头也不回,只不紧不慢地擦完脸,又灌了半盏凉水,才披上外袍,朝前堂去。

    何推官正急得在廊下团团转。

    看见顾砚之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额上汗珠子直冒,声音都变了调:“顾大人,下官昨日接了那三桩事,折腾了一整天,焦头烂额。这县衙的差事,实在不是下官一人能担的。那些茶农今日一大早就来衙门口坐着了,说三日内不把放火烧山的人抓出来,他们就去府衙门口坐。还有那个刘有田,今日又来了,跪在堂下不肯走,说陈记的人昨夜又砸了他家铺子的门板,还往他家院子里扔了条死狗。顾大人,这……”

    顾砚之在公案后坐下,慢慢整理案上的文书,并不急着接话。

    何推官被她这态度怵得头皮发麻,又走近一步,几乎是在作揖了:“顾大人,下官知道府衙此番安排有些不近人情,可下官也是奉命办事。您高抬贵手,给下官指条明路吧。”

    “何推官,你这说的哪里话。”顾砚之终于开口,声音温温的,“本官受府衙之命闭门自省,不能理政。这三日县中事务,皆由你署理。你如今来问我,是让本官抗命不成?”

    何推官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顾大人!大人!您就别寒碜下官了。下官昨日可是将县衙里能差的人都差去办事了,可这案子一环扣着一环,下官是署理县务,不是来断案的。这要是有个闪失,下官这颗脑袋……”

    “何推官,你怕什么?”顾砚之抬眼,似笑非笑,“你不过是奉府衙之命来暂代三日,三日后便回府衙了。至于这三日里出的事,自然有本官替你兜着。”

    何推官一愣:“兜着?”

    “不然呢?”顾砚之将手中文书翻了一页,语气漫不经心,“你回去告诉郑通判,就说宣城民怨已生,尤其是茶农被烧一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本官固然难辞其咎,但最先压不住民怨的,恐怕是府衙这个‘暂代署理’的由头。到时候,本官不过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郑通判却要背上一个‘制造民乱’的嫌疑了。”

    何推官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哪里听不出来,顾砚之这是借着茶农和苦主的口,把球踢回了府衙。三日本来是府衙用来架空她的,可眼下这些事越闹越大,三日内若不能平息,反噬的绝不会只有顾砚之一人。

    更何况,那把火是谁放的,府衙的人心知肚明。

    何推官灰着脸走了。

    顾砚之待他背影消失,才从袖中取出沈既明昨日留下的那个荷包,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她叫来周主簿。

    “去城南找几个闲汉,每人给十个铜钱,让他们今日之内把一句话传遍全城。”

    周主簿竖起耳朵:“什么话?”

    “陈记茶庄夜半运货,船上载的是朝廷明令禁止私运的官引。”

    周主簿脸色大变:“大人,这话可不敢乱说啊!若传到陈员外耳中……”

    “就是要让他听到。”顾砚之的目光冷下来,像结了霜的刀锋,“陈有德不是喜欢放火吗?那本官就替他把火烧得更旺一些,看看是他先坐不住,还是他背后那些人先坐不住。”

    周主簿还想再劝,顾砚之已经低下头继续翻文书了。那态度很明白——不必再说。

    周主簿只得领命去了。

    流言的传播比顾砚之预想的还快。

    到傍晚时分,宣城的茶馆酒肆里已经人人都在议论此事。有人说陈记的茶船一直不干净,有人拍着桌子说早就看那陈有德不对劲。更有甚者,开始猜测陈记与府衙有勾结。码头上的船工也不再避讳,三三两两聚在岸边,朝陈记的货船指指点点。

    而陈有德那头,也终于有了大动作。

    入夜之后,陈记茶庄的朱漆大门忽然开了。一顶青呢小轿从门里抬出来,飞也似地出了东街,直奔城北码头。与此同时,码头上的陈记货船开始紧急卸货。那些本已装船的木箱被人重新抬回岸上,装进几辆蒙着黑布的骡车,朝东城外仓皇驶去。

    顾平的消息在亥时末送到了后巷。

    “大人所料不差。陈有德坐不住了,正把码头上的货往城东别院转。小的亲眼看着曹管事带着人把木箱往牛车上搬,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那车队从城北绕了远路,还故意转了几个圈,想甩开跟踪的人。小的腿脚不便,跟到城东玉屏山下就跟丢了。不过,那别院的位置,应该就在山脚那一片樟树林后头。”

    顾砚之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玉屏山下的别院,跑不掉。”

    她回了书房,在案前铺开宣纸,用极细的笔尖勾了一幅简略地图。图上正是玉屏山脚的地形。顾平站在一旁看,越看越心惊。

    “大人在宣城才不到一月,怎么对这一带如此熟悉?”

    “县衙里有宣城全境的山川田亩图。”顾砚之低头描着,声音很轻,“我没事就看。打仗要看地形,查案也是一样。陈有德的所有产业,在图上都有标记。他以为把货搬到城外就能藏住,可宣城县就那么点大,他能藏到哪儿去?”

    顾平默然片刻,低声道:“大人比当年,更厉害了。”

    顾砚之笔尖一顿,没有接话。

    半晌,她将地图吹干,折好,收入袖中。

    “明日,何推官的三日期限就到了。”她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府衙那边一定会给我一顶更大的帽子,逼我停手。所以,我们必须在明日天亮之前,拿到陈有德私运官引的实据。”

    “大人是想……”

    “去玉屏山。”

    顾砚之转过身,目光在烛火中冷得发亮。

    “今晚就去。抄他的老底。”

    顾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用力一点头:“小的这就去准备。”

    “不,你腿脚不便,夜里山路凶险。我带别人去。”

    “谁?”

    顾砚之没有回答,只朝门外唤了一声:“沈兄,听了这么久,该进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

    沈既明站在门外,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三分懒散,七分了然的笑。

    “顾兄好耳力。我不过是在外头多站了一会儿,就被你抓了个正着。”

    “你几时来的?”

    “从‘抄他老底’那四个字开始。”沈既明走进来,顺手将门带上,“所以,今晚这趟,算我一个?”

    “山路不好走。”

    “我江南沈家的子弟,还没有走不了山路的人。”沈既明收了笑,正色道,“再说,顾兄若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这宣

    城的天,可就真塌了。”

    顾砚之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便一起。”

    这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没有。可沈既明还是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也不是一直都那么冷。

    玉屏山,夜雨。

    顾砚之、沈既明并顾平三人各换夜行短衣,从北门外的野道摸上了山脚。

    雨后的山道泥泞不堪,鞋底踩上去便陷进半寸。三人谁也没有说话,只借着云层后偶尔漏出的几缕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樟树林深处走。

    约莫行了两刻钟,眼前豁然一亮。

    密林尽头,竟修着一座占地不小的别院。白墙灰瓦,门庭高阔,院中隐隐透出灯火。几棵极大的香樟树将院子围得密密实实,若不是特意来寻,从外头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人家。

    顾砚之在一棵树后蹲下身,竖起耳朵。

    院里有人声,极轻,压得极低。

    “快些搬!天不亮之前全部入库!”

    是那个曹管事的声音。

    顾砚之给沈既明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借着灌木的遮蔽朝院墙靠去。顾平则留在外头望风,口中含着那枚竹哨。

    院墙很高,但墙角生着几棵矮松,正好可以攀爬。顾砚之轻轻一跃,双手扒住墙头,借力翻了上去。沈既明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果然不负他方才那句“江南沈家子弟”的自夸。

    两人伏在墙头,朝院中看去。

    院中灯火通明,十几个家丁正在忙碌。八口木箱整齐地摆在正堂门口,其中一口已经被撬开,蓝皮红戳的册子散了一地。曹管事正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数,脸上的汗在灯光下像抹了层油。

    “多少了?”旁边一个穿灰袍的老者问。

    “回老爷子,三千二百零六册。”曹管事的声音在抖,“老爷子,这些货要是被查出来,可是杀头的罪……”

    “慌什么。”那老者背着手,语气平淡,“天塌不下来。便是塌了,也有人替我们顶着。”

    顾砚之听着这话,心中翻涌。

    老者是谁?那三千多册蓝皮册子,又是什么?

    她正想再看清楚些,身下的墙头忽然松了一下。

    一块风化的墙砖断裂开来。

    她连忙稳住身形,但极轻的一声响动还是惊动了院中的一条黄狗。那狗猛地蹿起来,朝她藏身的方向狂吠。

    “谁!”

    曹管事霍然起身,抄起墙角的火把便朝这边照来。

    沈既明反应极快,拉了她一把,低喝一声:“走!”

    两人翻身下墙,朝林子里疾奔。身后的狗叫得越发凶狂,院门开了,火把的光像一条条蛇,朝他们扑过来。

    “分头走!”顾砚之低声道。

    “顾兄!”

    “老地方见。”

    话音未落,她已朝西边山坳疾掠而去,身影几乎是一瞬间便消失在了浓黑的林影里。

    沈既明咬了咬牙,朝东边冲去。

    夜风穿林,火把的呼喝声与狗吠声在山间此起彼伏。

    顾砚之在林中疾奔。

    她很清楚,自己方才看见的那一幕,已经足够让陈有德乃至他背后的人夜里睡不着觉了。

    可她也清楚,今晚之后,对方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她灭口。

    雨又下了起来。

    她的身影在密林中闪转腾挪,像一柄在黑暗里破风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