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作品:《殿前欢》

    烛火灭后,后堂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既明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把嗓子里那口凉气压下去。他盯着顾砚之掌中那枚已恢复如常的莲花佩,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你父亲……他留的?”

    “嗯。”

    “那行字,说的是什么?”

    顾砚之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玉佩重新贴身收好,又用帕子将案上那点醋渍仔细擦净,才慢慢坐到案后,抬起眼来看着沈既明。

    “我父亲当年查的,不止是江南盐税。”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他查到了一条线,从江南的盐引,通到京城的户部,再从户部通到内廷。有人用假盐引截留官盐,把本该入国库的银子,换成了自己的私产。那笔银子到底有多少,我父亲没有留下确切的数目。但他留下了这条线的走向。”

    沈既明慢慢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那行字,写的就是这条线?”

    “写的是其中一环。”顾砚之将玉佩从怀中取出,放在案上,手指轻轻点着那半朵莲花,“玉上的字是:丙申年冬,润州转运使司,截盐引三千七百道。经手人——宋。”

    沈既明瞳孔骤缩。

    “宋明远?”

    “当时宋明远是润州转运副使。”顾砚之的声音极平静,“三千七百道盐引,每一道可领盐三百斤。三千七百道,便是一百多万斤官盐。这些盐去了哪里,银子又去了哪里,我父亲查到一半,便被人按住了。”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前前后后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片刻后他睁开眼:“所以陈有德手里那些假盐引,用的是同一套模子。陈有德在宣城做的,跟当年润州那些人做的,是同一件事。”

    “不全是。”顾砚之摇头,“陈有德只是个末端的跑腿。他手里的假引,是从润州运来的。真正刻版印引的人,还在润州。宋明远当年在润州任过职,陈有德的假引又源源不断地从润州来,这两件事若没有关联,我不信。”

    “可宋明远现在是观察使。若他真牵涉其中,陆秉文来宣城,就是替他灭口来的。”

    “所以我才说,陆秉文知道的比他说的多。”顾砚之将玉佩收回,目光冷而亮,“宋明远派他来宣城,表面是接管案子,实则是要他把那批假盐引变成‘查无实据’。可陆秉文若真照做了,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六年前就在观察使衙门,当年润州那桩事,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沈既明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去一趟润州。”

    沈既明一愣:“润州?”

    “陆秉文已经来了宣城,宋明远的眼睛便盯在这里。润州那边,反而空了。”顾砚之从案上抽出一张地图,是江南东道的全舆图,上面用细笔圈了几处,“我要你去润州,查三件事。第一,陆秉文六年前在润州转运使司的任何任职记录,哪怕是一个名字出现在某份公文的末尾。第二,宋明远在润州转运副使任上的旧宅和旧部,尤其是一个叫‘孙德贵’的人。第三——”

    她顿了顿,手指点在润州城北一处标记上。

    “润州城北有一座废弃的盐仓,当年转运使司的旧产。我父亲留下的记录里,那里曾经堆过三千多道盐引的存根。我要你找到那座盐仓,看看里面还剩下什么。”

    沈既明盯着那幅图看了好一会儿,抬头道:“润州是观察使衙门的地盘。我一个宣城主簿,去润州查这些,若是被宋明远的人盯上……”

    “所以你不能以宣城主簿的身份去。”顾砚之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这是我昨日从赵守成那里要来的。宣州府衙有一桩旧案,涉及润州一个粮商,一直没有结。赵守成想派个人去润州核实,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我替你揽了这个差事。”

    沈既明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是赵守成亲笔签发的差票,盖着宣州府同知的大印。

    “你什么时候跟赵守成要来的?”

    “昨晚从驿馆回来后。”顾砚之淡淡道,“赵守成想扳倒郑怀安,我想查润州。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但不必要让对方知道全部。”

    沈既明将差票收好,沉吟片刻:“我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走之前,我会把顾渚山那边盯住的赵老六交给你,他熟悉码头,到了润州兴许用得着。”

    “

    顾平呢?”

    “他留在宣城。”顾砚之垂下眼,“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跑不了远路。况且宣城这边,还需要有人替我盯着陆秉文。”

    沈既明看着她,忽然道:“顾砚之,你把这个秘密告诉我,就不怕我出卖你?”

    顾砚之抬起头来。

    烛火虽然灭了,但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将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沈既明,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你若想卖我,早在琼林宴上,便该去吏部告发我身份了。”

    沈既明一愣:“你……你知道?”

    “那天你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了我很久。”顾砚之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我袍领歪了,别人看不出,你一个读书人,不可能看不出。”

    沈既明哑然片刻,忽然笑了。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知道?”

    “大概吧。”顾砚之收回目光,重新翻开案上的文书,“反正你也没说,我便当不知道。”

    沈既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收不下来。

    “顾砚之,你这个人,真的是……”

    他没说完,只把那张差票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内衣袋中,转身走到门口。

    “明天一早,我走。润州的事,交给我。”

    “沈兄。”

    他停下脚步。

    顾砚之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活着回来。”

    沈既明在门口站了一息,应了声“好”,便推门走进了晨光里。

    顾砚之独自坐在案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份文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窗外,宣城的晨光越发明亮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陆秉文还在驿馆里等着看她下一步怎么走,郑怀安还在暗处跑动,陈有德还没倒,宋明远还在润州城等着。

    而她手里,只剩半朵玉佩,一行血字,和一条走了五年还没走完的路。

    她把文书翻过一页,提笔蘸墨,开始写。

    写给谁看,她暂时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封信总有一天会送到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