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

作品:《殿前欢》

    子时三刻,宣城驿馆后巷。

    顾砚之贴着墙根,将身形隐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今夜无月,云层压得极低,将整条巷子罩得伸手不见五指。驿馆后院的仓房就在巷子尽头,一扇窄门朝北开,门缝里透出极细的一线光,像是里面点了盏遮了罩的油灯。

    韩敬同的人已经到位了。巷子两头各有一人把风,仓房斜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一个,手里攥着条浸了药的布巾,是给看守准备的。

    顾砚之没有急着动。她先数了数仓房外头的人影。一个,两个——陆秉文果然只留了两个人。一个坐在仓房门口的板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另一个靠在墙边,手里也提了盏灯,正低头看一本什么东西,时不时翻一页。

    看得倒清闲。

    顾砚之在心里默数了五十息,等到靠墙那个翻页的动作重复了三遍,才朝韩敬同的人比了个手势。

    两条黑影无声地摸上去。瞌睡那个被布巾捂住口鼻,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了下去。翻书的那个反应快些,猛地抬头,嘴巴刚张开,后颈便挨了一记闷掌,灯盏“咣”一声摔在地上,人跟着倒了下去。

    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

    顾砚之从树影中闪出,快步走到仓房门前。门上挂着把铜锁,锁身是老式的弹子锁,不算精巧。她从发间抽下一根铜簪,将簪尖探进锁孔,试了两下,锁簧便弹开了。

    推门进去,仓房里堆着十来口木箱,整齐地码在两面墙下。顾砚之蹲下身,借着从门外透进来的微光辨认箱上的封条。封条上的字是陆秉文的亲笔,写着“观察使衙门封”六个字,盖了私印。

    顾砚之没有撕封条。她将封条完整地揭下来,放在一旁,掀开箱盖。箱中的蓝皮册子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还贴着渡口清点时用的小签,写着编号和日期。她从中抽出最底下的一本。那是编号最靠后的一本,就算陆秉文明日清点,也未必会翻到最底下这一册。

    她将册子揣入怀中,重新合上箱盖,又把封条原样贴回去。封条的胶早已干了,她取出腰间别着的小瓷瓶,往封条背面抹了一层米浆糊,再用手掌压实。做完这一切,她才退出仓房,将门重新锁好。

    前后不过一盏茶。

    巷口的风吹过来,激得她后颈一凉。顾砚之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拿到了?”韩敬同的人凑上来低声问。

    顾砚之拍了拍胸口。

    “走。”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迅速退去。巷子里重新归于沉寂,只剩地上两个晕过去的看守,和一个原封不动的仓房。

    次日一早,韩敬同便来县衙取走了那册假盐引。

    他翻开看了几页,又凑到光线下仔细比对了引面上的印文和骑缝编号,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将册子合上,用一块油布层层包好,揣进贴身的夹袋里。

    “老夫今日便北上。”他站起身来,看着顾砚之,“顾砚之,这册子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只有下官和沈主簿。”顾砚之顿了顿,“以及顾平,下官的随从。”

    “好。老夫走了之后,宣城这边你自己小心。陆秉文丢了东西,不会善罢甘休。”

    “下官明白。”

    韩敬同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还有一件事。老夫昨夜让人查了陆秉文的底。他六年前在润州转运使司当过两年书办,当时的转运副使正是宋明远。陆秉文能进观察使衙门,也是宋明远一手提拔的。这两人是一条线上的。你提防着些。”

    顾砚之心中一凛,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韩大人。”

    韩敬同走了,带走了那册假盐引,也带走了宣城这盘棋上一个重要的砝码。

    顾砚之站在县衙门口,目送韩敬同的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她心里清楚,韩敬同这一走,宣城的局面会变得更紧张。陆秉文今天上午就会发现丢了东西,而她是最大的嫌疑人。宋明远那边,很快也会得到消息。

    她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做好一件事。

    当天午后,顾砚之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比前些日子那十七封都要长。她写了整整两页纸,从陈有德案发写

    到假盐引被截,从陆秉文接管写到韩敬同夜取证物,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日期、地点、人证都一一注明。信末,她写了一句:此案已涉及五年前江南盐税案,恳请大人详查。落款处她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莲花。

    她将信封好,交给周主簿:“送去湖州府乌程县,找一位姓秦的老爷。他叫秦敬之,曾任宣城县令,如今致仕在家。这封信,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上。”

    周主簿接过信,满腹狐疑,却不敢多问,捧着信快步去了。

    顾砚之独自回到后堂,坐在案前。

    窗外,天光渐渐暗了。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将怀中的莲花佩取出来,握在掌心。玉的温度被她的体温焐得微热,贴着皮肤,像是一只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手。

    秦敬之。

    那块匾上留了父亲私印的人。

    他当年在宣城守了三年,守到父亲死后,被人挤走。他回到湖州,孤零零地活着。五年来,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可他在那块匾上留了记号。

    顾砚之不知道秦敬之会不会回信,也不知道那封信到了湖州之后,会不会被旁人截去。但她已经把石子扔了出去。石子入水,总有回响。

    她闭上眼,将玉佩重新收好,起身点灯。

    烛光亮起时,周主簿又跑了进来,这回脸色比上午更难看了。

    “大人,驿馆那边来人了。陆副使请您现在过去。”

    顾砚之整了整衣襟,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知道了。你下去吧。”

    周主簿欲言又止,终究只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顾砚之站在镜前,理了理鬓发,正了正官帽。镜中的那个人面色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厉害,像两粒被水洗过的寒星。

    陆秉文要见她。

    那就见。

    她推门出去,外头起了风,吹得院中老桂树的枯枝簌簌作响。她踩着满地落叶朝驿馆走去,步子不急不缓,衣袍被夜风掀起一角。

    有些事,躲不过。

    那就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