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 43 章
作品:《殿前欢》 离京那日,天高云淡。
顾砚之没有去辞行。裴仲安还在刑部忙着结案的事,周鹤年闭门谢客,说是病了。她只给裴仲安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经略使邸,信上写了四句话:宣城尚有未竟之事,先行一步。前辈保重。他日若过江南,请来县衙喝茶。
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朵莲花。
出城时,她依旧走的明德门。守城的兵卒换了人,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懒洋洋打哈欠的老卒。新兵卒看了她的路引,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两个人,一个瘦高个儿的书生,一个瘸腿的老仆,没多问便放行了。
顾砚之出了城门,回头看了一眼。
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暖融融的土黄色,城楼上的龙旗被风拉得笔直,猎猎作响。朱雀大街笔直地延伸向远方,消失在城门深处。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翻身上马。
“走吧。”
三人三骑,朝东南方向而去。
顾平的马背上驮着三个包袱,一个装干粮,一个装衣裳,还有一个里头塞满了长安城的特产。有桂花糕、有酱牛肉、还有两包顾砚之从前爱吃的蜜饯。他坚持要带,说宣城买不到这么好的。
沈既明骑在中间,马背上挂着两卷书和一包笔墨。他出城时买了一份邸报,边走边看,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便念出声来。顾砚之听着,偶尔接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骑马。
路还是那条路。五年前,她从这条路逃出来。几个月前,她又从这条路回去。如今再走,心境已然不同。
官道两旁的树叶已经从枯黄转成了深褐,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偶尔有南归的雁阵从头顶掠过,排成整整齐齐的人字,叫声清亮。顾砚之仰头看了一阵,忽然觉得胸口松快了许多。
“沈兄。”
“嗯?”
“你说大雁每年南飞,飞的是同一条路吗?”
沈既明想了想:“应该是吧。鸟兽记路,比人准。”
“那它们回来的时候,还认得原来的窝吗?”
沈既明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顾兄,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顾砚之收回目光,策马向前,“只是觉得,有些路走两遍,感觉不一样。”
沈既明没有再问。他只是催马跟上,与她并辔而行。
半个月后,宣城的城墙出现在视线尽头。
还是那座灰扑扑的矮城楼,城砖上长满了青苔。城门口依旧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闹哄哄地挤在一起。顾砚之在官道上勒住马,远远望着那座城门,望了好一阵。
“大人,走啊!”顾平已经催马跑到了前头,回头朝她招手,笑得满脸褶子。
顾砚之夹了夹马腹,朝城门走去。
守城的兵卒还是那几个。领头的远远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转身便朝城里跑,边跑边喊:“顾大人回来了!顾大人回来了!”
顾砚之进了城,沿着长街往县衙走。街两旁的店铺一间接一间地开着,卖茶的、卖布的、卖糕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认出了她,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朝她点头。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在门口朝她笑。还有几个胆大的孩子,跟在她马后头跑了一阵,被她回头看了一眼,哄笑着散开了。
到县衙门口时,周主簿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比从前瘦了些,背也更驼了,可脸上的笑比从前真切了许多。他小跑着上前,替顾砚之牵住马,嘴里絮絮叨叨:“大人可算回来了!衙里攒了一堆事等着您呢,城西那条巷子清出来了,刘有田的茶山丈量完了,齐老七做了码头的管事,还有……”
“慢慢说。”顾砚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他,“先进去。”
县衙还是那座县衙。门楣上“宣城县衙”四个字,她走之前让人重新描了金漆,如今在午后的日光下亮堂
堂的。前院那两棵老槐树落了叶,枝干光秃秃地伸着,可树下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正堂的门敞着,里头收拾得齐整,公案上的惊堂木摆得端端正正。
顾砚之在堂前站了一阵,然后穿过正堂,往后头走。
后宅那间厢房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窗纸新糊过,桌上摆着一只陶壶和两只粗瓷杯。她推开窗,后墙根那株老桂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可枝干比从前粗壮了许多,在风里稳稳地立着。
她站在窗前,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攥在掌心。
“大人。”顾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喝口水。”
顾砚之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中带涩,可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慢慢泛上来一丝回甘。
她端着茶碗,望着窗外那株老桂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平。”
“在。”
“明日去城西,把秦敬之的坟修一修。”
顾平愣了一下,随即应了声“是”。
秦敬之。那个在宣城守了三年、又在湖州等了五年的老人。他没有等到谢恒倒台的那一天。顾砚之在京城的最后几日,收到了湖州来的信。秦敬之在她进京后不久便病逝了,走的时候很安静,桌上还摊着一封没写完的信,收信人是“宣城县令顾砚之”。
那封信她没有收到。可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顾砚之将茶碗搁在窗台上,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案上摆着一摞新送来的公文,最上面一份是城西茶山的丈量图,刘有田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图角上。她翻开看了看,提笔蘸墨,开始批阅。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宣城县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融进暮色里。
顾砚之坐在案后,一笔一画地写着公文,眉目沉静,像是一尊在岁月里慢慢稳下来的磐石。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那些事,都可以慢慢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