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 45 章
作品:《殿前欢》 雪下了一夜,到天亮时还没停。
顾砚之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白了一片。老桂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像给它披了件旧棉袄。地上的青砖被雪盖住了,只隐约露出几道缝。她站在廊下看了一阵,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
顾平已经在扫院子了。他拿把秃了毛的竹扫帚,一瘸一拐地扫出一条从后宅到前堂的小路。扫到廊下时,他抬头看了顾砚之一眼。
“大人今日还升堂?”
“升。”顾砚之接过他递来的热帕子,敷了敷脸,“城北水利的呈文还没批完,昨日又积了几份状子。”
“这么大的雪,谁还来告状?”
“该来的人,多大的雪都会来。”
果然,辰时刚过,便有人叩了县衙的门。来的是城北两个村的里正,为了争一条灌溉渠吵得面红耳赤,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让谁。顾砚之在堂上坐了一个时辰,将两村的水利旧图翻出来对照,又传了当年修渠的老工匠问话,最后判了个折中的法子——上游村出人,下游村出料,渠修好了两村共用,各派人轮值管护。两个里正虽不甚满意,可也说不出什么,谢了恩便走了。
接着又来了个老妇人,告她儿子不孝。顾砚之传了她儿子来,问了没几句,那儿子便哭了,说媳妇跟老娘合不来,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顾砚之没判他打板子,只让他回去把媳妇和老娘叫来,当着面把话说清楚。老妇人抹着泪去了,临走时回头看了顾砚之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顾平凑近了听,是“这大人倒像个姑娘家心细”。
顾砚之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午后,沈既明从前堂过来,身上落了一层雪。他拍着肩头的雪进了后堂,手里拿着一份邸报。
“京城的消息。谢恒的案子已经判了,赐死。宋明远革职流放岭南,郑怀安革职永不叙用。裴仲安回了西北,周鹤年留任内阁,做了首辅。”
顾砚之接过邸报扫了一眼,放在案上。
“周鹤年做了首辅?”
“意外?”
“不意外。”顾砚之低下头继续批公文,“他资历够,又刚正不阿了一回。天子用他,满朝文武说不出什么。”
“你不恨他?”
“恨他做什么?”顾砚之抬起头来,目光平静,“他当年没救我父亲,可他也没害我父亲。人这一辈子,能在大事上不糊涂就够了。不能要求人人都做圣人。”
沈既明看着她,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来。他顺手拿起案上一份没批完的状子看了看,是城北一个茶农告隔壁越界摘茶。他念了两句,忽然笑了。
“顾兄,你如今判的这些案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怎么?”
“从前在宣城,你判的是人命关天的大案,每一件都跟陈有德有关。如今判的是张家的鸡踩了李家的菜地,王家的牛啃了赵家的麦苗。”沈既明搁下状子,看着她,“你从前是拿刀的人,如今倒像个拿针的。”
“拿针不好吗?”顾砚之翻过一页公文,语气平淡,“这宣城三万百姓,难道人人都是陈有德?张家的鸡踩了李家的菜地,若不判,李家的菜地就白踩了。王家的牛啃了赵家的麦苗,若不判,赵家的麦苗就白啃了。小事不判,大事便没人信你。到时候真正出了大事,你拿什么服人?”
沈既明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笑了。
“顾兄,你这个人真是……”
“是什么?”
“是天生该做官的。”
顾砚之没有接话,只低下头继续批公文。沈既明在旁边坐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
“对了,湖州来的。秦敬之的后人送来的,说是整理遗物时发现一封没写完的信,收信人是你。”
顾砚之接过信。信封已经旧了,纸角有些发黄。她抽出来看,信只写了一半,笔迹苍老而颤抖。前面半页写的是他在湖州这几年的日常,养了几盆花,种了一架丝瓜,每日午后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翻翻从前在宣城时的旧文书。写到后半页时,字迹忽然变得更加潦草。
“近日听闻宣城来了新知县,姓顾。老夫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多年前,有个故人把一枚私印留在宣城衙门匾上,说是等他女儿来认。老夫不知道他的女儿会不会来,可老夫记得,那个故人有一个女儿。他死之前对老夫说过一句话,他说——青梧这孩子,比她爹强。”
信到这里便断了。后面是空白。
顾砚之将信看完,折好,放在案上。她坐了一阵,然后提笔在信末添了一行字。<
/p>“秦公,青梧来过了。”
写完,她将信重新折好,递给沈既明。
“劳烦你差人送回湖州。让他们把这封信埋在他坟前。”
沈既明接过信,看着上面那行新添的字,沉默了许久。
“好。”
他走了之后,顾砚之独自坐在后堂。窗外的雪还在下,比早上更大了些。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将院子里的一切都裹进了白色里。老桂树的枝丫承不住雪,偶尔簌簌地抖落一阵。
她站起身来,走到后窗前,伸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一触即化,变成冰凉的水滴。她攥了攥手心,将那点冰凉攥住,又松开。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莲花佩,放在窗台上。雪落在玉佩上,落在莲花纹路里,落在那些极细的裂纹间。玉身被雪衬得愈发温润,像是从深处透出光来。
顾砚之站在窗前,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在灯下教她写字,想起母亲在院子里栽花,想起顾平背着她翻山越岭的那个雨夜。想起宣城的第一场雨,想起陈有德倒在公堂外头的那个下午,想起长安城朱雀大街上的灯火。
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别让仇恨捆住你。
她从前不懂这句话。如今她懂了。仇恨是一根绳子,捆了五年,捆得她连喘气都疼。如今绳子断了,她才发现,外面的天这么大,这么亮。
窗外,雪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晴空,像是被雪洗过一样干净。
顾砚之伸手将莲花佩收回掌心,揣进贴身的衣袋里。玉佩贴着胸口,微凉的,像是一滴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雪水。
她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
案上还摊着那份城北水利的呈文,她方才没批完。她提笔蘸墨,在呈文末尾写了一个字。
可。
然后她翻过一页,继续批阅下一份。
窗外,雪停了。宣城县的炊烟升起来,融进灰白色的天空里。
远处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大约是雪停了,跑出来玩了。顾砚之听着那笑声,笔下不停,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日子还长。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那些事,都可以慢慢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