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 48 章
作品:《殿前欢》 折子写了三天。
顾砚之没有急着下笔。她先把宣城近五年的茶税账册从头翻了一遍,又将城西、城北、顾渚山三处茶山的产量、茶农人数、茶商数目、历年税银逐一核算清楚。沈既明在旁边替她打下手,翻账册、查旧档、对数目,两人在后堂里闷了整整三日,桌上的纸堆得比人还高。
第三日傍晚,顾砚之终于提笔。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极稳。折子开头先陈明宣城茶税的积弊,从陈有德案说起,将中间盘剥、假引流通、税银流失的种种弊端一一列出。然后是她拟的新法章程,一共十二条,从茶农登记、茶商牌照、官秤统一、税银直缴,到按月核账、按季巡查、年终总核,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执行时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应对法子都附在后面。
沈既明坐在对面,看着她写。写到第七条时,他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阵,越看越惊。
“顾兄,你这十二条,每一条都有理有据。可你想过没有,若这折子递上去,朝中那些靠茶税吃饭的人,不会坐视不理。”
“我知道。”顾砚之笔下不停,“所以我只递宣城一地的章程,不碰全局。天子若准,先在宣城试行。试好了,再议推广。试不好,也只宣城一县的事,牵扯不大。”
“可你方才写的第七条,茶商牌照由县衙统一发放,每年一换。这一条若推行,那些没有牌照的私商便做不成生意了。他们背后的人,会来找你。”
“让他们来。”顾砚之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等着。”
沈既明看着她,没有再劝。他知道顾砚之的性子,她决定的事,从不多说废话。
折子第二天便差人送往京城。顾砚之没有走驿路,而是让顾平亲自跑一趟。顾平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可他说这件事非得他去不可。顾砚之拗不过他,便让他带了两个皂隶同行。
送走顾平后,宣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六月里,天热得厉害。顾砚之每日升堂理事,午后批公文,傍晚去城里转一圈。她去的最多的地方是码头和茶市,有时候在码头边看船工卸货,有时候在茶市里听茶商议价。她不穿官服,只穿一件旧布衫,混在人群里,没人特别注意她。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听茶农抱怨今年的茶价又低了,听船工议论哪家铺子给的工钱多,听小贩念叨城里的米又涨了两文。
这些声音,比堂上的状纸更真实。
七月初,顾平从京城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可精神很好,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大人!天子准了!”
顾砚之接过信,拆开来看。是周鹤年写的,信上说得清楚:天子看了宣城的茶税折子,龙颜大悦,当殿批了“可”。命宣城县令顾砚之即行试办,一年为限,成效若著,再议推广。另拨银三千两为试办之费,由宣城自行支配。
信末附了一句:天子说,此人可用。
顾砚之将信看了两遍,搁在案上。她面上没太多表情,可沈既明看见她握笔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成了?”他问。
“成了。”顾砚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桂树的花苞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些,眼看就要开了。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阵,才回过头来。
“沈兄,明日开始,把新法的章程贴出去。先在城西茶市试,十日之后,推广到城北和顾渚山。”
“好。”
“还有,新法推行之后,县衙要设一个茶税房,专管此事。你替我管着。”
沈既明愣了一下:“我?”
“你跟我查了这些日子的茶税,章程是你帮着拟的,账目是你帮着核的。除了你,我没人可派。”顾砚之看着他,语气如常,“况且你做事细致,管茶税正好。”
沈既明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
“顾砚之,你这是要我做你的左右手。”
“你早就是了。”顾砚之重新坐回案前,翻开一份新到的公文,“从你到宣城那天起。”
沈既明站在案边,看着她低头批阅公文的侧影。窗外的蝉声
一阵接一阵,老桂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闪着油亮的光。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后堂,朝前院走去。
第二天,新法的告示贴满了宣城的大街小巷。
茶农们围在告示前,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听到“茶农登记、按亩计税、税银直缴县衙”这几句时,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半信半疑,还有人当场便跑去县衙问详情。周主簿被围了一整天,嗓子都哑了,可脸上的笑比从前真切了许多。
城西茶市的商户们反应不一。有牌照的茶商松了口气,说以后不用再跟私商抢生意了。没牌照的私商则愁眉苦脸,聚在茶楼里商量对策。有人提议去找县衙说情,有人提议干脆不做了,还有人低声嘀咕,说这新县令太狠,断了大家的财路。
这些话传到顾砚之耳朵里时,她正在后堂批阅新茶农的登记册。她听完,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沈既明站在旁边,问她要不要派人去查查那些私商的底。
“不用。”顾砚之翻过一页登记册,“他们若只是想做生意,按规矩来便行。若想闹事,自然会有人出头。到时候再查不迟。”
“你不怕他们闹?”
“闹得越早越好。”顾砚之抬起头来,目光清亮,“新法刚出,若没人闹,说明这法子没用。闹了,便说明它动了真格。动真格的,才有人怕。有人怕,才说明路子对了。”
沈既明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从前院取来一份邸报,递到她案上。
“今日刚到的。你看看。”
顾砚之接过来,扫了一眼。邸报上有一则不起眼的消息:江南东道润州,新任观察使陈大人上奏,请整顿江南茶税,仿宣城例。
她将邸报放在案上,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你看。”她说,“路走对了,后面便有人跟。”
窗外,那株老桂树的花苞终于在夏末的风里绽开了几朵。细碎的金黄藏在叶间,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后堂,淡淡的,像是一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