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 50 章

作品:《殿前欢》

    第二日一早,沈既明在县衙二堂审了那几个人。

    审得极顺。那几个润州来的本就是拿钱办事的泼皮,没读过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被沈既明几句狠话一诈,便什么都招了。领头的姓鲁,确实是郑怀安的表弟。郑怀安倒台后,他辗转投到了润州一个姓钱的粮商门下。这姓钱的粮商,从前跟宋明远手下的一个幕僚沾着亲。宋明远倒了,那幕僚却还在,只是换了身皮,在润州城里做起了茶叶生意,用的还是从前陈有德的路子。

    “他们想搅了宣城的茶税新法。”沈既明将供词递到顾砚之案上,“新法若成了,他们那些私茶生意便做不下去。所以趁新法刚出、根基不稳,先闹一场。闹成了,宣城乱了,朝廷便会收回成命。闹不成,也能拖上几个月,把水搅浑。”

    顾砚之翻了翻供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那姓鲁的供出了一串名字,其中有几个是润州观察使衙门里的书办和经历。

    “陈观察使知道这些事吗?”

    “照这姓鲁的说,陈观察使这个人倒是个清官,就是太小心。底下人瞒着他做事,他未必知道。”沈既明顿了顿,“可若把这份供词递上去,他面上也过不去。底下人出事,主官总有失察之责。”

    顾砚之将供词合上,在案上敲了敲。

    “那便不递供词。”

    沈既明一愣:“不递?”

    “递一封信。”顾砚之提笔蘸墨,在一张新纸上写了起来。信很短,只写了三行:陈大人台鉴。近日宣城有润州私商聚众闹事,为首者自称受润州某茶商指使。下官已按律审结,念及此事或系一人所为,未便张扬。然茶税新法乃朝廷批定之事,若再生波澜,下官不敢不据实上奏。望大人明察。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递给沈既明。

    “送润州。不走驿路,找个可靠的人直接送到陈观察使手上,不经任何人的手。”

    沈既明接过信看了一遍,笑了。

    “你这是给他递梯子。他自己下来,便欠你一个人情。他若不下来,你便把供词递上去,他连梯子带人一起摔。”

    “他是个要脸面的人。”顾砚之将笔搁下,“要脸面的人,最怕被人当众揭短。给他一封信,比给他一份供词管用。”

    沈既明将信收好,转身要走,又被顾砚之叫住。

    “那几个润州来的,先不要放。关在牢里,好吃好喝,别难为他们。”

    “留着做什么?”

    “等陈观察使的回信。”顾砚之翻开下一份公文,语气如常,“他若来了信,把人交还润州,便是给他做脸。他若不来,便是我给他留的最后一步台阶。到时候怎么处置,便由不得他了。”

    沈既明点了点头,出了后堂。

    三日后,润州的回信到了。

    信不长,陈观察使在信中只说了一句话:下官失察,惭愧无地。所涉之人,任凭宣城处置。又过了一日,润州便传来消息,那姓钱的粮商被观察使衙门查了账,铺子关了,人也被拿了。那个在背后出主意的幕僚,当天夜里便收拾细软跑了,跑到半路被陈观察使派人截了回来,一并关进了润州大牢。

    消息传到宣城,齐老七在码头上放了一挂鞭炮。刘有田在铺子里多卖了两百斤茶。城西茶市那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私商,第二天便排着队到县衙来补办牌照。

    周主簿忙得脚不沾地,嘴上却笑得合不拢。他如今逢人便说:“咱们顾大人,那可是朝廷都夸的人。跟着顾大人做事,痛快。”

    顾砚之听见这话时,正在后堂批阅新到的茶农登记名册。她只当没听见,继续写字。

    入秋之后,宣城的茶税新法推行了整整一季。

    沈既明将账册理了出来,递到顾砚之案上。新法推行后,宣城茶税银比去年同期翻了两倍,茶农收入比往年多了一半,茶市上的茶价比从前还稳。更重要的是,从前那些私茶、假茶、掺假茶饼,几乎绝了迹。润州、湖州、甚至扬州的茶商,都愿意到宣城来进货,因为宣城的秤准、价实、税清。

    顾砚之将账册看完,合上,放在案边。

    “沈兄,你觉得这新法,明年能铺开吗?”

    “铺开不敢说,但至少江南东道这几州,都能照着宣城的法子做。”沈既明在对面坐下,手里摇着那把蒲扇,如今入了秋,扇起来有些凉了,可他摇惯了,“陈观察使那边不是来了信,说想请你去润州讲一讲新法的章程?”

    “回他了?”

    “回了。说等秋收之后。”

    顾砚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桂树已经落了大半的花,只剩下几簇残花在枝头,香气比盛时淡了许多,却更悠长。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

    “沈兄。”

    “嗯?”

    “明年开春,我想去一趟西北。”

    沈既明摇扇的手停了停:“去西北做什么?”

    “看看。”顾砚之望着窗外那些落在地上的桂花瓣,声音很轻,“看看裴仲安守的那片地方,看看陆秉文说的那片天。”

    她顿了顿。

    “也看看,我父亲当年到底在查什么。”

    沈既明坐在案边,没有接话。过了好一阵,他才重新摇起蒲扇,道:“去吧。宣城这边的事,我替你盯着。”

    顾砚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种沈既明说不清的东西。

    “沈兄。”

    “嗯?”

    “你这个人,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沈既明被问得一愣。他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一开始是因为堂兄的仇。后来是因为佩服你这个人。再后来——”他顿了顿,“就习惯了。你这个人虽然闷,可跟你做事踏实。跟着你,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事。”

    顾砚之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便继续跟着。”

    “你赶我我也不走。”沈既明摇着蒲扇,笑得云淡风轻。

    窗外,秋风卷起地上的桂花瓣,打着旋儿飞过院墙。远处的码头传来船工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有力。天高云淡,是个难得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