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作品:《殿前欢》

    谢琏被押回白亭驿时,裴仲安已经将驿站里里外外清理干净了。

    俘虏被集中在驿站西侧的空地上,蹲成两排。受伤的士兵躺在廊下,有军医挨个包扎。驿站内的粮草和兵器也被清点完毕,登记造册。裴仲安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看着顾砚之从西边沙丘的方向回来,身后跟着八十骑兵,马背上绑着一个人。

    “逮着了?”他问。

    “逮着了。”顾砚之翻身下马,拍了拍袍角的沙土,“流沙井,藏在两片沙丘中间。他身边只剩三十来个人,没怎么打便降了。”

    裴仲安走下台阶,来到谢琏面前。谢琏被捆在马背上,嘴里塞着布巾,面容枯槁,可那双眼睛还在转。他看着裴仲安,又看了看顾砚之,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在笑。

    裴仲安打量了他一阵,转身对顾砚之道:“审他之前,先让他吃点东西。饿死的人犯,审不出东西来。”

    当夜,裴仲安在白亭驿的正堂里设了一张桌,三把椅子。谢琏被押上来时,已经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手上仍绑着绳子。他坐在对面,吃了半碗粥和一块干饼,脸色比午后好了一些。

    裴仲安先开口:“谢琏,白亭驿的人马已经散了。你在关外的两个暗点,流沙井已经没了,还有一个在哪里?”

    谢琏嚼着饼,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才道:“在哈密卫北边的沙漠里,叫黑石泉。那里还有六十来个人,都是跟了我四年的老人。你们要去抓,随你们。可我得告诉你们,黑石泉的水源快干了,那六十个人撑不了半个月。你们去的时候,说不定只能收尸。”

    裴仲安看了顾砚之一眼。顾砚之会意,从袖中取出纸笔,将谢琏说的位置记下来。

    “第二个问题。”裴仲安道,“你叔父谢恒当年从户部废印库里偷出来的那套假盐引刻版,现在在哪里?”

    谢琏放下饼,看着裴仲安。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坦然,像是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可藏的了。

    “刻版在白亭驿的地窖里。我叔父当年把它交给我,说万一事情败露,有这个在手里,便还有翻盘的余地。可我没用过。我跑到关外之后,光顾着活命,哪还有心思造假引。那套刻版在地窖里搁了四年,怕是都生锈了。”

    裴仲安朝身后的亲兵点了点头,亲兵立刻带人去后院搜地窖。

    “第三个问题。”顾砚之开了口。她坐在裴仲安旁边,看着谢琏,“五年前,你叔父下令灭口顾廷章,是谁去办的?”

    谢琏的目光从裴仲安脸上移到顾砚之脸上。他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短促,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想知道杀你父亲的凶手是谁。”

    “对。”

    谢琏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粥,沉默了很久。

    “是我叔父身边的亲信,姓冯,叫冯安。当年是你父亲手下的一个主事,后来被谢恒收买了。你父亲查到润州转运使司的账目之后,冯安把消息递给了谢恒。谢恒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和一个调令,让他去江西做官。可冯安没去。谢恒怕他泄密,在他动身之前便把他灭了口。冯安死在了长安城外的客栈里,官府结的案是暴病而亡。”

    顾砚之攥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冯安。江西调令。”

    “对。”谢琏抬起头来,看着她,“你要找的人已经死了。可那份调令的存根应该还在吏部的档案里。吏部尚书周鹤年当年查过这件事,可查到一半便被人按住了。你若要翻出实证,去吏部查景和二年的调令存根。”

    顾砚之将这条记下来,一个字不漏。

    审完之后,谢琏被押下去关了起来。裴仲安将地窖里搜出的假盐引刻版封存好,连同谢琏的口供、白亭驿的布防图、以及吴掌柜的账册清单,一并封入木匣,准备递送京城。

    顾砚之坐在驿站正堂外的廊下,手里握着那枚莲花佩。夜风吹来,带着戈壁深处的干冷。天边的星子亮得惊人,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像是谁把一匣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裴仲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我父亲。”

    顾砚之望着天边的星子,声音很轻,“他查这条线,查了三年。查到润州,查到假盐引,查到谢恒,查到关外。可他在查到一半的时候便死了。他没能看到白亭驿被拿下的这一天。”

    裴仲安沉默了一阵,道:“可你替他看到了。”

    “嗯。”顾砚之将莲花佩收回怀中,站起身来,望着远处荒原尽头那片沉沉的夜色,“裴前辈,明日我想回凉州了。谢琏的口供和刻版,你替我递到京城。我回凉州收拾行囊,回宣城去。”

    裴仲安看着她:“不多待几日?”

    “宣城那边,沈既明一个人撑了快半年了。”顾砚之道,“茶税新法还在推行,秋茶上市在即,我得回去盯着。”

    裴仲安没有挽留。他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像长辈对晚辈那样,力道不重,可很沉。

    “回去之后,替我向沈既明问个好。那小子在宣城替你扛着,不容易。”

    “好。”

    第二日清晨,顾砚之带着顾平离开了白亭驿。

    临走前,她在地窖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套假盐引刻版。刻版是铜制的,一共十二块,用木匣装着,搁在地窖的角落里,表面结了薄薄一层铜绿。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指尖冰凉,铜锈粗粝。这套刻版印出了三千七百道假引,流遍了江南,养肥了谢家,害死了她父亲。如今它躺在这里,像一块被剥了皮的兽骨,再没有半点用处。

    她将木匣合上,转身出了地窖。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没有马队的拖累,顾砚之和顾平两骑轻装简行,沿着来时的路朝凉州方向驰去。戈壁上的风依旧干冷,天依旧高远,可顾砚之觉得,回去的路比来时要短了许多。

    三日后,凉州城出现在视线尽头。

    她远远看见城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一个人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在城门的阴影下踱来踱去。他瘦了不少,可那摇扇子的姿态一点没变。

    顾砚之在马上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夹了夹马腹,朝城门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