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那个海豹,QX

作品:《不准偷吃同事的鱼》

    握着铁夹子的手顿在了半空。

    秦驺看着沙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Q”,心跳连续空了好几拍,脑子都有点发蒙。

    这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作为一个如今已经很有育儿经验的特工,他设想过幸诏一百种弄出幺蛾子的方式。

    也许是偷吃生鱼,也许是想游回深海,又或者是觉得沙滩太热要钻进冰桶里,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个。

    这只小海豹,只是因为贝壳不够用,就气鼓鼓地冲他抱怨。全然不知道,一个人顶着烈日蹲在地上大半个小时,只为了拼出另一个人名字的首字母……

    在人类的社会,这是一件多么直白又暧昧的事。

    “表哥?”幸诏见他半天没反应,往前挪了一步,“肉好像糊了。”

    秦驺这才回过神,动作僵硬地把夹子上的小排放进旁边的锡纸盒里。

    他深吸一口气,“过来。”

    幸诏毫无察觉,丢下手里的桶和铲子,啪嗒啪嗒跑了过去。

    因为刚才一直低头在沙滩上捣鼓,他额前的头发全乱了,有几撮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衬衫地领口也敞着,上面沾了不少灰白色的细沙。

    最滑稽的是他的脸。

    鼻尖上顶着一块泥印,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被指甲划过的水痕,像个刚从土坑里钻出来的小花狗。

    “先吃肉。”秦驺从桌上扯了两张纸,递过去,“你脸上都是沙子,自己擦擦。”

    幸诏心思全在那盒香喷喷的肉上,接过纸巾也就是随意地往脸上一按,胡乱抹了两把。

    结果适得其反。脸上的沙沾了汗,又被纸巾一晕,直接糊成了一大片泥巴印子。一双大眼睛从后面透出来,无辜地盯着着烤盘。

    秦驺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这小子真是有破坏所有气氛的本事。

    随手把那团纸巾往垃圾袋里一扔,幸诏直接拿起一串烤得焦黄的五花肉,咬了一大口。

    肉很烫,鲜嫩的汁水混合着孜然的辛香,在口腔里蔓延。

    “好吃!”幸诏的脸颊鼓起一个小包。

    秦驺盯着那张快要看不出原色的脸,忍了又忍。

    实在忍不下去,强迫症要犯了。他放下夹子,抽了两张新纸巾,伸手捏住了幸诏的下巴。

    “怎么啦?”幸诏吓了一跳,手里的肉串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秦驺没说话,用纸巾包住拇指,在脏兮兮的鼻尖上用力蹭了一下。

    触感有点凉,脸颊的皮肤也很软。

    “你用脸挖的沙子吗?小狗一样。”他换了个角度,又擦去侧脸的泥印子。

    对方含糊不清地嘟囔:“我不是小狗呀,我是海豹。”

    秦驺没理他,继续把那张脸擦干净,才满意的松开了手,“行了,赶紧吃完。一会我们一起去找剩下的贝壳。”

    幸诏咽下嘴里的肉,用力地点了点头。

    吃完那一大盒肉,加上两瓶冰镇可乐,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这是一天气温最高的时候,太阳像个火炉似的悬在头顶。幸诏蹲在伞下,双手抱在膝盖上,说什么也不肯往外走一步。

    “不去。”他看着外面冒热气的沙地,疯狂摇头,“沙子现在变成大烤架了。”

    秦驺把收拾好的便携冰箱推到旁边,“刚才是谁光着脚就往水里跑的?”

    “那时候不一样,现在出去会变成熟海豹的。”

    秦驺低头看了他一眼。

    身上那件浅蓝色衬衫早就被汗浸透贴在背上,短裤底下露出的两条小腿又白又细。要是放在这种太阳下晒半小时,指定得蜕层皮。

    行吧。秦驺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趁着幸诏还在跟最后几串骨肉相连作斗争,他下了个同城急送,顺便给了笔不菲的加急费。

    “那在防晒霜送来前,先不出去了。”

    秦驺把折叠椅踢开了些,随手捡起地上的小铲子,在沙地上扒拉了两下。

    底下居然也藏着不少被海浪冲上来的小物件。

    “挖吧。”他用小铲子刨出一个浅坑,“这里也有你要的贝壳。”

    “我看看我看看!”幸诏立刻来了精神,跟屁虫一样蹲在秦驺旁边。

    他甚至没用铲子,直接两只手在坑里翻找,把挖出来的贝壳一枚枚摆在两人中间。

    秦驺在一旁看着,越来越觉得这小妖精的挑选标准十分玄幻。

    “这个有个洞。”幸诏捡起一个带斑点的贝壳,看了一眼,扔掉了。

    “那个颜色不好看,不要。”

    “这个……这个有点臭臭的。”

    十分钟过去了,挑出来的贝壳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哪来这么多讲究?”秦驺耐心耗尽,把铲子扔到一边,“刚才那个字母不就只空了四五个位置吗?随便找几个补上不就行了,这要挑到什么时候去?”

    幸诏停下动作抬头,眼神很认真,“不可以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用来摆你的名字的。”

    什么?

    秦驺愣在原地,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方的语气甚至没有任何扭捏,仿佛把最好的东西留给眼前的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像小时候把省下来的小鱼干藏进排水管,想给妈妈留着一样。

    遮阳伞下的温度明明比外面低很多,秦驺却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粘稠。

    那双漂亮的眼睛还在他眼前晃,莫名的燥热就这样从胸口往上窜,喉咙变得很干。

    他猛地移开视线,伸手去扯自己的领口,试图让风灌进来一点。

    “你从哪学的这个字母?”他觉得自己声音有点紧。

    “我让萌萌姐教我的,她拿笔在纸上画,我记住了。”

    “虽然练了很久,可是我还是画不圆。”他懊恼地皱皱鼻子,“那个圈圈总是收不好口,而且那个尾巴也画得不好看,不够长。”

    秦驺又看了一眼那个疑似发育不良的图案。

    平心而论,这玩意儿能看出来是个字母,全靠人类大脑的自动补全功能。

    但他面不改色。

    “没有,已经很好看了。”秦驺听见自己说出了这辈子最荒唐的一句评价,“你看,我刚才不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吗?”

    幸诏眼睛一亮,“真的吗?”

    秦驺点头。

    “其实我还想学汉字怎么写呢。”幸诏盘着腿,开心地拍拍肚皮,“你的名字要是用汉字写肯定更好看,但是去联盟上课的时间太少了。我每天都要上班,要看海豹,还要赚小鱼干。”

    秦驺看着他,心里软得塌下去一块。

    一个刚化形没几天的妖精,过马路都要考两次才及格,洗个澡把卫生间弄成水灾,明明学什么都慢吞吞的,却还是很好学。

    谁说海豹智商低,我家海豹能考专科、本科、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法律职业资格证、医师资格证、护士执业证、执业药师证、健康管理师证、社会工作者证、注册会计师……*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

    为全球第一海豹后援团成员,脱口而出,“以后我教你。”

    可天才海豹没察觉出这句话包含了多重的期盼,只是很开心地应了一声,然后把挑好的贝壳都捧在手里,跑到伞外的小水洼去洗。

    这会儿又不觉得沙子烫脚了,也不怕变成熟海豹了,真是好哄。

    秦驺收回视线,捡起塑料铲子,继续开始刨沙。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大概是被晒昏了头。

    总之,身为一个三面间谍,他正蹲在南郊的公共沙滩上,认真挑选没有洞、颜色好、还不臭的小贝壳。

    等幸诏洗完贝壳跑回来,就看见自己的“Q”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图案。

    也是用贝壳摆的,不过这个图案更简单,是两根线交叉在一起。

    幸诏歪着头端详了半天,一张脸皱成了小包子。

    “表哥。”幸诏指着沙地,“你为什么要给我的‘Q’打叉呢?”

    “……?”

    秦驺难以置信地抬头。

    幸诏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明明没有写错啊,你刚才还说一眼就认出来了。”

    秦驺噎了一下,差点被口水呛死。

    “这不是叉。”他没好气地说,“谁闲得没事去批改你的贝壳画?”

    “那这是什么?”

    秦驺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了十遍海豹智商低。

    为了配合幸诏那种抽象的画风,他甚至刻意把那两条线摆得歪歪扭扭,试图让它们看起来是一套的。

    结果居然被当成了大红叉,真是岂有此理。

    “这是‘幸’的首字母,X。”

    他黑着脸说完才反应过来。这小笨蛋自己名字的拼音都没学会写,却让方萌萌教了他“Q”的写法。

    不得不说,这让秦驺很受用,伸手在幸诏头顶揉了一把。

    幸诏恍然大悟,原来这个“X”是表哥送他的礼物。他心里暖暖的,就这样乖乖被揉,还要忙着把贝壳一个个填进“Q”的缺口里,那条尾巴被特意拉长了一些。

    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终于并排躺在了一起。

    Q,X。

    很有仪式感。秦驺勾起嘴角,打开手机的相机,对着那片沙按了快门。

    这种难得的好心情一直维持了半个多小时。

    两人坐在遮阳伞下的野餐垫上,听着不远处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涛声。他们之间此时没有隔着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只有海风和夏天的热气。

    直到一道突兀的刹车声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您好,是手机尾号0735的秦先生吗?”

    穿着亮黄色马甲的年轻男生站在烈日下,正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核对地址。

    “是我。”秦驺起身走过去。

    男生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带着个鸭舌帽,帽檐底下是一张很阳光帅气的脸。

    “您的同城急送,防晒霜。”他把盒子递过来,笑得很灿烂,“如果先生对服务满意,请给个五星好评。祝您生活愉快。”

    “好,辛苦了。”

    秦驺刚准备转身,那男生就偏过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遮阳伞底下的浅蓝色身影。

    “欸?幸诏?”男生摘下帽子,惊喜地喊了一声。

    幸诏正百无聊赖地玩小螃蟹,听到声音,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林疏羽!”声音同样惊喜。

    秦驺突然觉得自己的好心情,被一场不合时宜的涨潮,彻底卷进了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