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作品:《妹妹在上》

    王佑作为东道主,仅是出来说上几句客套话,便离去,任由在场文人骚客吟诗作赋,官员同僚啄酒享乐。

    云星榆和云瞻月桌面相隔不近,中间穿插四五张桌案。

    云星榆看一眼左右两桌的客人,都是两个红袍八字胡官员。云星榆瞅过去,邻近她的官员只是隔空作揖问候,云星榆碍着颜面,回礼一次。

    假山流曲跟前挤满文人,一个个手持酒盏,仰头高饮,酒水迎头倾斜而下,少有几滴酒灌进文人嘴里,大多顺着他们的脸及鬓须淌下,襟前一片湿洇,看着十分倒胃口,偏偏那几个文人疑似喝醉,身形摇摇晃晃,大有一幅风吹就倒的架势,脚上踉踉跄跄的摇,嘴里咕哝几句怀才不遇的恼骚诗句。

    云星榆捏住鼻子别开眼,她感觉相隔甚远,那些文人身上的酒臊依旧扑满她的鼻腔,闻着刺鼻发呕。

    够做作的。

    云星榆扇扇手,身边坐着几个官员也左抱右环,怀里倒金枝,嘴里叼金杯,敞胸露怀,哄笑不止。

    都喝多了,原形毕露。

    云星榆起身,不愿久留此地,倘若哪个喝醉不长眼的发呕到她裙摆上,那可真是倒八辈子血霉了,她又不可能和一个醉醺醺的酒鬼讲道理,就是作为报复把酒鬼丢尽水池里,也难消他们吐在裙子上,她受到的心里伤害。

    为了省事,她还是主动避让好。

    云星榆方迈出腿,一位身着藕荷色织折枝牡丹大袖衫梳桃尖顶髻的官家小姐袭来。女子满头珠翠,摇摇走来,光照在发髻上,晃得人眼睛疼。

    女子摇晃手里宫扇,自下而上详察云星榆,待云星榆投来不忿的目光,才端着手俯身懒懒行个礼。

    “小女见过殿下。”女子平淡不已。

    云星榆用锐利的眼神睨一眼女子,不情不愿回个“幸会”。云星榆想不明白,她不曾见过这位小姐,无冤无仇的,小姐上来便是把她从头到脚看一遍,看就罢了,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她那明晃晃的审视意味。

    一个官宦家的小姐,见了公主不先行礼问候,反倒上下打量审视一番,像是在心里掂量云星榆的分量。云星榆长这么大没受过这样的气,此人怎么敢如此藐视她,实在是可恶。

    云瞻月不知何时走到身后,瞧见云星榆身前的女子,温言开口:“王小姐,又见面了。”

    云星榆听背后兄长冷不丁冒出声,回头恶狠狠瞪一眼云瞻月,那样子,恨不得用眼刀从云瞻月身上剜下一块肉。

    王小姐盈盈一拜,不似对云星榆行礼那般懒散,反而十分标准规矩。

    两面派!

    云星榆不可置信王小姐的举动,对待兄妹二人态度天差地别。凭什么,云瞻月不比云星榆漂亮,云星榆甚至比他年轻几岁,王小姐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个好脸色。

    云瞻月为云星榆介绍王小姐:“妹妹,这位小姐是王佑爱女王知晏。半年前的一次雅集上曾有幸见过。”

    王知晏莞尔一笑,拂发至耳后,手里宫扇摇晃力度都轻柔了不少,对着云瞻月眉目含情,耳根上点起些许红晕。

    任凭云星榆再木头桩子一截,此刻也懂了,眼前此人对她和对兄长完全两幅态度,不是因为她容颜比云瞻月逊色,而是她压根不在王知晏筛选名单里,人家一门心思扑在兄长身上,怎可舍出多余目光去看一个外人。

    原来是打量着想做我嫂嫂。

    云星榆简直气笑了,被人无视和瞧不上一切都有了缘由,原是她不配。

    云瞻月笑言侍人,王知晏谈吐不凡,二人说的有来有回,好不恰意。

    云星榆干站在边上看,手里摸着指节上佩戴的玉算盘,心里暗暗算一笔账,王知晏如若做了她嫂嫂,她能得多少好处。

    王知晏模样不错,生的珠圆玉润,珍珠般的人一个,绫罗绸缎堆出的大家千金,又饱读诗书,满腹才华,定是能与云瞻月有共同话题说的。要是真成了嫂嫂,估计也不会太给云星榆这个作妹妹的脸色看,没准儿还会时不时接济她一番,这样想想,王知晏作嫂嫂也不错。

    这个想法冒出头一刻钟不到,云星榆立刻扼死了它。王知晏只是心慕云瞻月,不代表会和兄长谈婚论嫁,云星榆仅凭一眼便在心里盘算王知晏嫁给兄长后她能从中获利多少,实在是不尊重王知晏,真真是可恶至极。

    说到嫂嫂,兄长也快及冠,不久后东宫极有可能迎来一位正妃。

    云星榆思绪飘到云瞻月不久后可能会娶正妃,一股子不适感涌上心头,抬眸偷看一下云瞻月,云瞻月高谈阔论,嘴里还是那样欠打的温润话。

    兄长会娶妻,那我会去哪里?

    云星榆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从小把她拉扯大的兄长,从小亲密无间的默契,在未来不久都可能要与另一人共享。

    一颗心,本该完完全全属于妹妹,却在未来会被一分为二,归属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样想想,光是猜想便足以让云星榆极度不爽。她不怨未来的嫂嫂,正妃是谁,那些小姐从来没有选择权,盲婚哑嫁,她只会是受害者;怨兄长,云星榆没有立场,她是妹妹,云瞻月是兄长,兄妹大了自然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兄长是储君,娶妻生子是必须;哪能怨谁,除了云星榆自己,她找不出第二人。

    嫁娶本是常事,兴许是他们兄妹自幼过于不合规矩的亲密,养成了云星榆不该滋生的占有感。

    云星榆想着,此时一只手不合时宜揽过她,跌入熟悉的怀里,云星榆本能抬手,差点搂上去,幸亏及时反应过来,硬生生

    把扬起来的手撤回去,她像个木头一样僵直直倒在兄长怀里。

    云瞻月嘴里说到一半的话,在半天未感受到熟悉的力道环在腰上时,再天花乱坠的话也在此时此刻被他嚼碎咽回去。

    云瞻月低头看看妹妹,妹妹跟截榆木一样僵着,他如遭雷劈,一向端着的笑脸一并敛回。

    王知晏眯眼瞄云瞻月怀里的云星榆,不久,用扇遮面,眼里褪去爱慕之色,多出几丝诧异。

    云星榆在云瞻月咬碎了牙齿往回吞的神情下,想通了,要是兄长娶妻,就干脆一条绳子勒死他,她再找个风水宝地蹬梯而去,即报复了兄长言而无信,说好一辈子作最亲密的人的誓言,又完美保住兄长的心。

    刚刚好,兄妹两人的心都在分离前死去,彻底抹除他们任何一方背叛的可能。

    “王小姐,先行告辞,本宫妹妹病发了,她需要大夫。”云瞻月瞧云星榆那逐渐不对劲的眼神,把妹妹往怀里一塞,一句告辞,拖着云星榆便走。

    “慢走。”王知晏屈膝行礼告辞送别二人。

    待走到四下无人的私密角落,云瞻月方拉出怀里的云星榆,遮不住的惊慌和失措。

    “祖宗,你是怎么了,又发热了还是神识不清,兄长再去请大夫来。”云瞻月作势要走。

    云星榆猛地抓住云瞻月即将离去的衣袍,把人拽回来,云星榆仓促举动,云瞻月毫无准备,让妹妹一拽,他身体一后退,跌倒在地。

    “你以后会娶妻,兄长?”云星榆突兀发问。

    不知为何,被莫名奇妙逼问的云瞻月定点儿火气也无,甚至能从他的眉眼里察觉出点“终于把话题拐到正道上”的窃喜。

    云瞻月轻轻嗓,摆出一幅贞洁烈男的姿态的对妹妹道:“怎么会,妹妹不嫁人,兄长不会娶妻——京中无人能配你,妹妹。”

    云星榆点头道:“我知道,不要誓言,兄长。我不想太早失去兄长。”

    云瞻月听到“兄长”几字,眉角狠狠一抽,原本眉飞色舞的神色在此刻暗淡下来。

    直至外人在寻云瞻月,二人方不得已分开,云瞻月低落嘱咐云星榆几句,不舍离去。

    躲在暗处的王知晏缓缓走出,走到云星榆身边,手里宫扇摇摇,绕到云星榆身前,扇子点点云星榆的鼻尖,在云星榆后撤和惊恐的注视下,王知晏大笑出声:“怪到他不喜,原是南山自比,真是白错一道姻缘。”

    云星榆蹙眉,呵斥王知晏风言风语不知说些什么。

    王知晏意味深长挑眉看一眼云星榆,道:“那又如何,最终没定,是谁输谁赢,还没个定数。”

    在云星榆见鬼的脸色中,王知晏笑呵呵离去,拐在转角处低声嘀咕一句:“南山崔崔,雄狐绥绥,真是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