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三章
作品:《妹妹在上》 天边翻起鱼肚白,屋檐上滚着露肚皮晒暖阳的御猫,爆开的猫爪按压在瓦片上,吱呀作响。
暖白色光线引得云星榆翻个身,在床上抱紧锦被上下床尾床头滚几圈,把自己团起来,等几刻中后,方不情不愿从锦被里拔出颗头,顶一头杂乱爆炸的头发,傻愣愣盘坐在床上,挠头思考。
等等,这是哪里,我不是在写罚抄吗,为什么在床上,欸,这床好软和?
兴许是夜里翻身多了,没睡好,云星榆脑子里一会儿为什么自己从桌面转移到床上,一会儿这床好软和好舒服,左脑搏击右脑,一团浆糊。
云星榆用力甩几下脑袋,抽抽鼻子,抬头看看床帐,月色鲛绡纱床帐,手掌在不自觉中擦过床帐上的图案,刹那间,昏沉嗜睡的大脑瞬间清新过来,她几乎是以颤抖的姿态去确定——团龙。
团龙,太子所用图案,也是纠缠她二十几日近一月的噩梦常客,梦里,他常常在此接见某个不要脸的狐狸。
这是白玉宫,她兄长的寝宫,太子居所,她昨晚压根没有被送回自己的宫殿,而是不合礼制的住在东宫里歇了一晚。
云星榆低头摸摸身上盖的锦被,嗅一口浓的呛死人不偿命的熏烟,她现在无比确信她睡的,屁股底下坐的这张床,不是偏殿暖阁的闲暇小榻,是兄长日日夜夜栖息安睡的床榻。
什么意思,被人瞧见了是要被父皇打扁揉成汤圆的!
云星榆如遭雷劈,如坐针毡,身体本能的屁滚尿流爬出床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如今处境,比梦里让云星榆难受百倍,梦里再怎么过火,那也是梦,狗屁不是,而现在,她却坐在货真价实的东宫里睡了一晚,外面的人该怎么传她和兄长,兄长又睡在哪里过一夜,如今晚上风冷,他会不会染寒。
心如乱麻,手指颤巍巍,云星榆几度试图站起来走出去看看云瞻月是否在外面,奈何双腿使不上力。
云星榆强行平复混乱的心绪,深呼吸几次,待身子缓过来,手撑在地上,摇晃着刚站起来,身后屏风一动,吓得她血色尽失,满目惊恐回头,对上云瞻月眯起的双眸,云星榆小腿一抽,又跌倒在地。
这个场景太让云星榆心绪出错——梦魇、白玉宫、兄长,重重因素叠加,一切似乎都与梦境不谋而合,真实的让她有些发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云星榆跌坐地上,呆住,忽又猛抬起双手翻来覆去查看,手腕干净无红痕无锁链,她还在现实,他们没有入梦做出不知羞耻的勾当,万幸,万幸。
“妹妹别坐地上,凉,快起来。”云瞻月不知道他的傻妹妹心里翻涌着何样的惊涛骇浪,只知他刚下朝回来准备叫妹妹起床,回来一见面,妹妹跟没吃饭一样无力栽倒在地。
云瞻月大跨步走到云星榆跟前,手里拖曳一条棍粗的银链,为方便自己蹲下扶起云星榆,他伸手将银链在手臂上缠上,多绕几圈,头握在手心里。
云瞻月靠近云星榆,手即将靠近妹妹发丝,云星榆不知受何刺激,“啪”一下站起来,一个大跳后撤贴住墙,以一种极为警惕的神色打量他,看神色,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他拿银链要干什么,不可能,兄长不是那样的人,不对......
“别过来,我警告你,别过来......”云星榆靠着墙,活似宫里生气时拱起脊背炸毛呲牙的御猫,倘若再往前一步,迎接他的只会是妹妹比脸大的惊人巴掌。
云瞻月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后退几步,大手撤回身边焉儿焉儿地垂下在身侧,一幅大为受伤的样子,细瞧,眼尾甚至颇为夸张的噙住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要坠不坠,悬在眼尾,为眼染上桃色,不见悲喜,平添几分哀怨夹杂风流。
云星榆盯着兄长这幅泫之欲泣的可怜样,心里无丁点儿波澜,反倒警铃大响,云瞻月一幅狐媚子样,不用刻意扮演,自然流露的风流,和勾人心魄的妖魅鬼怪无异,几乎可以与梦里勾搭她的狐狸兄长重合。
云瞻月站在距离妹妹几步之遥的地方,垂眸暗伤,妹妹见状不仅没有一丝怜悯,平白无故给云星榆的警惕火上浇油,他伤心抬眼扫过妹妹,浓浓的谴责味,大手一甩,扭身离去,头也不回。
云星榆眼睁睁瞧兄长伤神转身绕过屏风离开,心里一揪,莫名其妙生出点点愧疚,仅仅因为自己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便伤害现实里亲近的家人,如此愚蠢的想法她居然下意识做出来。
云星榆抬脚跟上去,推开屏风,瞟见云瞻月坐在窗边提笔描蓦何物。
云星榆磨磨蹭蹭挨到兄长案边,裙带卷在指节上打转儿,半天说不出什么,喉咙里卡住鱼刺,上下不是人。
“兄长,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云星榆忍受不适,放下颜面赔笑,“你了解我,我不会故意离开你。我不是那种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离开我,那还不如一刀了结了我!”
云瞻月拔高声音打岔开云星榆的话,狼毫抛掷空中跌地上,墨水砸的到处都是,倔强仰首,缀在眼角的泪珠一条线划下。
云瞻月声音震天动地,云星榆被震得失神,半晌蹦出一句回复:“你疯了。”
“我当然疯了,你不肯看我,不愿爱我,不敢喜我,妹妹,我好难受,我的心口疼的紧。”云瞻月手捂住心口,泪珠滚滚下流,双眼红艳,恍惚间,眼睛变成云星榆看不见的心口,泪水成为他心脏流出的血水。
好痛,阿兄,我的心也痛!
云星榆嘴唇白干,双手贴到兄长身前,勾下腰,手在即将捧到兄长脸颊在即,兄长的泪珠蒸发、刨心剖肺的哀道、连同她瑟缩的心口一并不见。
云瞻月端庄坐在窗边,冷下脸写东西,云星榆冒昧无比的举动,让他大受震撼。
他的妹妹疯魔了!
云星榆心虚起身,手摸摸鼻子,内心止不住的懊悔。
愈发频繁的梦魇缠身,不知何时慢慢侵入云星榆的意识,导致她面临兄长时竟会一些不切实际的幻象。
刚刚她的所作所为岂不是全被云瞻月收入眼里,脸丢尽了。
云星榆此刻无地自容,只恨自己为什么会诞生于世间。
云瞻月放下笔,端详妹妹一刻,语气关切:“妹妹,你是不是又病了,也许为兄应该给你再找一个医术更高明的御医来请平安脉看看。”
“啊,不用不用,兄长,我好得很。”云星榆唬得连连摆手婉拒。
云瞻月罕见迟疑,收回手,从身边抽出一个织金隐囊靠在窗边,拍拍隐囊示意妹妹坐上来聊。
云星榆在边上用脚在地上试图挖出几个洞无果后,将臀部挪到隐囊边,腰靠在隐囊上,相当舒服。
云瞻月推去一盏茶,云星榆拿起烫手的茶小抿一口,眼神粘在茶水上,不敢抬头与兄长对视。
云瞻月温和问候,不见半点之前的伤神哀怨:“你在抖什么,妹妹,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床很软和,不是,我——”云星榆脱口而出,等思考到自己说的话的内容时,她只差一口咬掉她的舌头。
云星榆揣手讪笑,不好意思看一眼兄长。
云瞻月手肘撑在桌面,手心托住下颌,全程笑眯眯不打断,坐等妹妹出丑。
坏死了!
云星榆拳头一硬,因眼前人是兄
长,再大的火气也只能打碎牙齿咽回肚子里,攥紧拳头,闭眼呼吸,努力平定心情。
云瞻月淡定喝口茶,徐徐图来:“床是今年年头父皇新制的,床单被褥都是最新上供的好料子由尚衣局绣娘裁制,睡着当然舒适。妹妹喜欢,自是最好,我已让人送了五份相同布料的床褥送往你的宫里,今晚妹妹便可用到最好的。”
云星榆呆呆“嗯”回应,云瞻月掩口而笑,妹妹如一截木头一样傻乎乎的反应似乎他早已预料,无丁点意外,眼神趴在案桌边缘游走。
云瞻月见妹妹神色比先前好上许多,方放下高悬着的心,转手把银链放到桌上直面云星榆。
云星榆眉毛一抽,感觉吾命休矣!
云瞻月指着银链道:“你前些日子不会像先前那般失态,既然不是病,可是这银链惹你不适了?”
云星榆重重点头。
云瞻月目光一沉,旋即又生出平日里常见的温和,拿起银链干脆弃之地面,招招手,宫人上来拾走出去。
云星榆紧绷的身躯一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下来,顿了一会儿,问:“兄长,银链是用来干什么的?”
“父皇新得一虎崽,欲养在豹虎房,我寻来一锁链用来拴住虎崽避免伤人。因上朝前你还未醒,我不放心,便带着锁链来看望,谁知道会吓到你。”云瞻月说到妹妹受到刺激,脸上遮掩不住的自责,“是为兄的过错,不会再有下次,为兄保证,以后见你,会实现检查自身,抱歉,妹妹。”
“那你昨晚歇在何处,夜里风凉?”云星榆问出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云瞻月咳一声,不甚在意道:“收了个偏殿出来,只是一晚,又有地龙,夜里不会很冷。”
云星榆点头,表示知晓。
云瞻月自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递于云星榆。
云星榆拿过打开一看,是兖州匪患四起请求剿匪派兵的上书,狐疑道:“兖州前月才报闹了瘟疫,才过多久,又是匪患,怎么灾害叠到一起爆发?”
“兖州瘟疫死了不少人,朝廷拨下去的银子一笔接一笔,太医院里御医们也在通宵达旦的研究方子,只是不见成效。”云瞻月补充,“兖州一事,父皇交由二皇兄处置,不出半月,二皇兄便会前往兖州。”
“王佑诗会上的贼人和二皇兄有关?”
云瞻月对于一点通很满意,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有灵犀一点通,他摊开奏折指着上面的官员落款名道:“兖州,二皇兄封地接壤的州,他想要做点手脚是最容易的。前些日子的贼人是截漕运的人,那批爪波进贡的货品便是被他们截获。如今进京是为了销赃。”
“父皇知道?”云星榆问出关键。
倘若皇帝知晓自己儿子大逆不道,在光天化日之下敢纵容属下截漕运,那么皇帝的态度基本上是默许。皇帝默许,他们兄妹二人便没必要查下去,触怒龙颜吃力不讨好。
“知道,我把截获的东西通通上报充公。父皇在听我汇报时,甚至冷笑二皇兄手段稚嫩可笑。”云瞻月平静说出皇帝坐山观虎斗。
没必要查了,皇帝默许,由着他们去吧,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
云星榆揉揉早早咕咕作响的腹部,挠挠头,嘻嘻笑道:“既然父皇允许,那就随二皇兄去吧,横竖会有父皇兜底。我们还是商量商量早膳用什么?”
云瞻月叹气,直言早过了早膳时间,此刻尚未到午膳,御膳房估计也未备好膳食。
云星榆瞅准云瞻月背后遮住的食盒,扑身夺过:“别那么小气,有好东西拿出来分享,才是好兄妹——哎哎哎,别和我抢啊,你不是用过早膳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