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瑛里继续分析道："若不是这样，他们几人哪里敢在船厂里面行凶？而且，他们估计也不想浪费……如今天寒地冻，他们便索性把尸体丢在一个隐蔽之处。哪怕是被人发现了，若是没有目击证人，是不能指证他们的。"

    "只可惜，"杨荣紧紧攥着拳头，语气里露出一丝不甘，"那副尸体已经那样了，没办法对比作案工具，或者死亡原因。"

    万瑛里安慰道："但起码我们已经有了新的线索。"

    "嗯，如果没有船厂里面的人接应，这三人不可能作为杂役长期留在这里。"杨荣厉声道，"把那库头叫过来。"

    库头这次进来脚步有些哆嗦，显然他知道自己已经惹上了祸事。不等杨荣问他，他自己已经竹筒倒豆子?般招了。

    "大人，真不是我有意隐瞒，上头找了哪些人下来工作就哪些人，我只是负责管理他们，至于选哪些人进来做杂役，不是我这种小官能管的。"

    库头这么说的意思，就是让他们去找工监造。工监造，相当于现代的人力资源部总监。

    万瑛里没有放过他，"哦？那这三个人在你那里那么长时间，你不觉得奇怪吗？"

    库头没想到这少女居然会责问自己，杨荣是官，可这少女只是跟着徐副提举的学徒，当下便不情愿回答她了。

    "呵，难道万姑娘的师傅交代你做的事情，你还每次都问你师傅为什么不？"

    万瑛里被他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

    库头却扭头向杨荣说道："杨大人，总归就是这么个意思。工监造安排这几个人下来我这干活，肯定有他的道理，我这种小官哪敢去问呀。"

    杨荣看了万瑛里一眼，有几分抱歉的意思，他问库头："那你觉得这几人在这里干活干了那么久，表现如何？"

    库头挺了挺身说道："杨大人，既然你问了，我也得说句公道话。这几个人干活非常积极，从来不曾看见他们偷懒。他们干的都是些粗活，一个人可以顶别人两个人的活，我对他们还是很满意的。"

    万瑛里观察着他，觉得他不像说慌。

    让库头出去后，两人去拜访工监造，工监造是从八品的官，案情在调查过程中，不好召他过来问话。

    两人到了工监造的值房时，工监造并没有在那里，应该是办事去了。两人只好在那里等着，等的时间有点长，派去核对地址的属下已经回来了。

    "回大人，下属已经找到犯人所提供的地址，是城西的一处宅子，里面荒废，似乎是很久没有人住了。"

    "可有查到宅子主人。"

    "属下临走时去找了街道里长，里长说需要时间翻查资料，等找到了资料马上过来禀报给大人，我便先回来了。"

    杨荣正想说话，只见工监造从门口走了进来，他一看见杨荣就呵呵打招呼道："真是抱歉了，杨大人，今日有些麻烦事被困住了，让杨大人在这里等那么久。"

    "无妨。"杨荣微微躬身，抱拳行礼。

    工监造提议道："如今也是快到用膳的时候了，要是杨大人不介意，我们去食寮找个小房间，边吃边聊？"

    杨荣没有推辞，"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几人来到食寮坐好，点好了菜，便开始聊起案情。工监造听了杨荣说了杂役名单一事，先是想了一会，然后摇摇头道，

    "杨大人所说的那几个人的名字，我几乎毫无印象。"

    杨荣把手里的名单递给了他，目光定在工监造的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可铁料库的库头说，这些杂役的名单都是从你这儿下发的。大人怎么会毫无印象呢？”

    工监造拿过来低头看了一下，随即干笑了两声：“大人说笑了，船厂杂役进进出出，每月少说也有七八十人，多的时候有几百人，下官哪能个个都记得？”

    万瑛里在旁边斜眼看着他，她认定了这人有问题。

    烦死人了，这个年代有没有摄像头，又没有指纹检测。明明大家都认定了那三个人是杀人凶手，却因为没有旁证，尸首被毁，也判断不了作案工具，不能治他们的罪！

    想到这里，她心里烦闷，找了个借口出去透了透气。她站在二楼的走廊，如今这个时辰不是正常的饭点，一楼吃饭的人稀稀疏疏。

    一个人引起了万瑛里的注意，因为他吃完饭后向楼上望了一眼，就是万瑛里站着的方向。这一刹那，他的眼里好像有什么光闪了一下。

    万瑛里吃了一惊，这种瞳光，曾经在那个杰克的眼睛看见过。猫狗在黑夜或者阴暗的地方眼睛也会这样，有个名称叫做视网膜反光。

    她的心顿时猛跳了一下。

    一转眼的功夫，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楼梯，向着自己这个方向走过来，与他并行的是手上端着菜的厨役。两人应该是认识的，边走边交谈甚欢。

    接着，两人一起进入了工监造和杨荣吃饭的房间。万瑛里快步跟了进去。这人可能有问题，自己得盯着他。

    这人是工监造的随从，他进来后便站在了工监造的身后。

    万瑛里迅速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她凑到杨荣耳边，用很低的声音对他说道："这些菜我们不能吃。"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在自己说话的时候，那随从紧紧盯着她。可当她的目光向他那个方向扫过去的时候，那人却低眸顺目，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杨荣听了后身子僵了僵，虽然他不知道万瑛里为什么这样说。但就几日的相处以来，他知道万瑛里不是一个随便乱说话的人，她这么说肯定有她的原因。

    工监造见菜上了，对杨荣热情的说道："杨大人，请趁热吃菜。"

    "谢谢。"杨荣轻轻点了点头，但动作却很缓慢，慢慢夹了块肉到自己碗里放下，没有急着吃。

    工监造却真的是饿了，他大口吃肉，边吃边称赞这里厨师做的菜越来越好了。他猛吃了一会，才发现杨荣和万瑛里几

    乎没怎么动筷子。

    他微笑着看着他们俩：“你们怎么不吃，是菜不合……？”这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脸色先是发白，继而浮起一层暗青色的灰。他盯着两人，嘴唇猛地一颤，像想说什么却吐不出声。

    "你怎么了？"杨荣连忙站起来上前查看。

    只见工监造抬手捂住喉咙，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他的指节愈发捏得发白，身子往椅背上一仰，像是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力，接着整个人往下滑，瘫在椅子里。

    "叫大夫！"

    杨荣猛地大叫，万瑛里看着那随从也是一脸惊慌，匆匆忙忙跑了出去找大夫了。

    再看向工监造，此刻他的头歪向一侧，嘴角流出了少许白沫。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万瑛里吸了口冷气，前后不过几息，人就没了动静。

    杨荣满脸惊疑，他向万瑛里看过去，"你是怎么知道菜里有毒的？"

    万瑛里只好解释说这是自己的第六感，"女子的第六感往往很灵的，大人想想，这个随从如果和那三人是一伙的，他作为工监造的随从，想把杂役名单造假是不是也方便多了？"

    杨荣琢磨了一下，走到门口招呼了一位下属过来，叮嘱他去把刚刚跑去叫大夫的随从抓回来。

    "是！"

    下属刚转身要走，却被杨荣和万瑛里同时叫住，两人对看一眼，杨荣对属下吩咐道："不要抓他，找到他后找人跟踪他。"

    "是！"属下再次领命离去。

    杨荣看了万瑛里一眼："想到一块了？"

    万瑛里点点头，"最有嫌疑下毒的是厨师和厨役，哪怕是怀疑到他，也很难找到证据。"

    "所以，"杨荣接下了她的话，"他可能会抱有侥幸心理，还会留在这里，伺机做他想做的事情。"

    万瑛里忍不住拍了拍手掌，"对，杨同知说的就是我想的。"

    接下来，她的动作一顿，眼角悄悄扫了一下已经死去的工监造。他可真是倒霉，自己没有提醒他，如今想来实在有些愧疚。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我……是不是害了他？"

    杨荣却道："如果这随从有问题，他就有了包庇窝藏之罪。更何况，之前你的提醒只是出于你的直觉，你无需想太多了。"

    万瑛里没有说话，但心里对他说了两个字：谢谢。

    果不其然，那位随从没有跑，他去找了大夫过来。大夫对工监造检查了一番，确定他死得不能再死了。

    杨荣只把当天接触过这道菜的相关人员，带到应天府受审，装出一副没有怀疑到那随从身上的态度。对随从只简单问了几句话，便没有再理会他了。

    万瑛里没有跟着杨荣去应天府，她去值房找师傅。到了值房的时候，没见师傅在，只有郑和在那里无精打采地画图，估计是师父交给他的作业。

    万瑛里悄悄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