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七章

作品:《明月如霜》

    奉天子诏命,今日于大理寺正殿开审科场舞弊重案。

    仰赖今上如天之德,太和年间,需要三司推事的大案极少极少,所以也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今天这样大的场面。

    御史台、刑部的人虽然早到了,却没有像平常一样寒暄闲谈,连大理寺卿在此刻也鲜有言语,一齐望向了端坐主位的岐王。

    堂上的李熠一身玄色锦袍,敛去了一贯温柔的神色,目光凝重地看向了下方。

    大理寺卿居左,刑部官员在右,御史中丞手握记事简牍,两排皂衣寺吏手持刑杖分列而立。

    谁能想到,这样多的人,这样诡静的气氛,只是为了审几个平头百姓。

    一片肃静中,那堂上少年开口道:“带人犯吧”。

    脚步声自廊下由远及近,最先受审的是这桩科举案的核心人物,岭南顾氏,单名为玄的举人。

    此刻他被两名狱卒押着踉跄入内,青布儒衫早已褶皱凌乱,昔日寒窗苦读的书卷意气荡然无存。

    他踏上冰凉的青石地板,双膝重重跪倒,额头抵地,肩头止不住微微发颤。

    公案之上,摆放着一本老旧札记、数份比对过的墨卷,还有许多考生的证词录本,一件件证物明晃晃摆在眼前。

    李熠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笃、笃几声,刑部尚书张华庭闻声而动,起身走到顾玄身前。

    “今奉陛下旨意,三司推事,勘问科场舞弊一案。”

    “犯人顾玄,你于会试前夕面见当朝大学士宋景深,他念你是旧友门生,私下将考题透漏与你,是也不是?”

    话音落下,堂内鸦雀无声。御史中丞执笔待录,大理寺卿目光沉沉,所有人都在静待口供。

    顾玄伏在石地上,眼神涣散。

    终于,他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双唇,缓慢而艰涩地回话:“不......不是。”

    “他将札记赠予你,其中就有本次的策论考题。”

    张华庭拿起那本札记,厉声道:“事关国朝取士大典,律法昭昭,罪证俱在,你还不据实招供?”

    顾玄昏昏沉沉,已分不清现在是几时,但心中的一线希冀强撑着他不肯倒下。

    三司并审,天子耳目在前,没有半分侥幸可寻。森严法度压覆下来,功名、前程、家族,皆悬于这一堂讯问之间。

    他喘了口气,道:“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冥顽不灵。”

    张华庭回身禀报李熠,“请带人证。”

    李熠点了点头:“准。”

    铁链拖行于地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书童模样的人被带了过来。

    “顾阿七,你身为顾氏家奴,在明知顾玄勾结当朝命官的情况下,于众目睽睽之下敲响了登闻鼓,是何用意?”

    那书童哆哆嗦嗦,小声道:“我......我家郎君是冤枉的。”

    “冤枉?这手札是京兆府从顾玄住处搜出的,你还在喊冤?不是你家郎君,难道是你偷出来的?”

    “我......”他咽了口口水,惶恐地看了看四周,“宋学士府那么大,仆人无数,小人怎么可能偷到?这是......”

    “那便是了,你家郎君与主考官私相授受,而你一个家奴,不知听信了谁的蛊惑,敲响登闻鼓妄想为他脱罪。”

    张华庭犀利的眼神如狼似鹰,“现在说出背后主使,或可饶你一命。”

    “我......我......”

    “张大人。”李熠及时打断了这一切,“尚书大人适可而止,问话也不是这么个问法。”

    “岐王有所不知,此等市井小民,平时最会装傻充愣,扭曲事实。不如此,他怎肯吐露实情。”

    张华庭回身拱手道:“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臣也是尊陛下旨意,想要早点结案。”

    此时,大理寺卿杨锋也从座中起身,道:“尚书大人急什么,此人敲响登闻鼓必是有冤,此刻他冤情未诉,倒被你吓得嘴里没有一句囫囵话,这又是何说?”

    “杨大人责怪我也没有道理吧?此案人证物证俱在,杨大人还想替谁转圜?”

    “好了。”李熠急促地敲了几声桌案,“二位大人的话皆有道理,今日既然一同鞠谳,当齐心协力;既是证人,自然也要听他把话说完。”

    李熠望向顾阿七,“说吧,你家公子有何冤屈。”

    “大人......”

    顾阿七俯身磕了个头,“大人明鉴,这札记是靳郎君遗落在我家郎君的驿舍的,我家郎君是科举之后才发现,想着代为保管,没想到京兆府就上门抓人了。”

    “哦?你口中所言靳郎君是谁?”张华庭接着发问。

    “靳宏渊,他也是举人。”顾阿七看了堂上的人一眼,“而且,他是......是中书令的妻侄。”

    “哼。”张华庭冷笑了一声,“我需得提醒你,无故攀咬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不......小人所说句句属实......”

    张华庭:“证据呢?”

    顾阿七眼神暗淡了下去,低下头,“证据.....没有......”

    张华庭转身翻了翻案上的名录,向李熠回禀道:“科考名册臣已看过,今岁的考生中,并没有叫靳宏渊的举人,可知此人又在撒谎。”

    顾阿七瞪大了双眼,“不,不可能,我没有说谎!”

    李熠皱眉,看向一旁的御史中丞和大理寺卿,“二位大人怎么看?”

    御史中丞李谨道:“这样看来此案确实很明了,只不过细枝末节处还有几处疑问。”

    杨锋:“李大人指的是......”

    “其一,既然宋学士早就想好出什么题了,不妨直接告诉顾玄,何必留下这样一本物证?”

    张华庭回答道:“那便是他们过于自负了,此事若非他自己漏了马脚,谁又能察觉呢?会试前顾玄恃才放旷,将准备好的文章当着众人好一番文采飞扬,这才导致出现了大量的雷同卷。”

    “这正是我要问的第二个问题,若顾玄早已得知考题,怎会将自己已准备好的文章公布于世?据我所知,他于科考时呈交的文章反而文采平平,并无雷同之语。”

    张华庭:“大人有所不知,来赶考的江南才子有一习惯,通常会集资在会试前游乐集会,这文章是顾玄酒后口无遮掩才致遗漏,他酒醒后才知闯下弥天大祸,这才不敢写自己当日之语。”

    张华庭斜睨了顾玄一眼,“依我看,他当日文章,怕也不是出自自己之手。”

    李谨点点头,对李熠道:“下官没有问题了。”

    “那..

    ....杨大人呢?”

    杨锋拱手道:“日前宋学士府曾有一名老管家投案,自诉那本札记是经他之手流出的,岐王不妨传唤质询”

    李熠挥挥手,“快传吧。”

    陈管家被带了上来,杨锋问道:“你说札记是你卖出去的,那买家是谁?”

    “回大人,老奴不知其名姓。”

    杨锋又道:“可是你眼前这二人?”

    “不是。”

    “可是......靳宏渊?”

    “杨大人!”张华庭出言打断道:“杨大人这样问话,难免有串供之嫌。”

    但下一秒,那老管家道:“老奴确不知其名姓。”

    杨锋没有理会张华庭,只对李熠道:“此人确有不符其身份的钱财,用来替他的独子还了一大笔赌债,案卷上记载得清清楚楚,醉坊老板亦可作证。”

    李熠松了口气,“如此说来,那倒不是宋学士的渎职了。”

    “岐王的论断下得为时尚早吧?”张华庭又道:“一个管家而已,倘若倒卖了府中其他物件照样也有钱财来源。”

    杨锋笑道:“那张尚书的意思是?”

    “臣只是在想,倘若来日哪个王公贵族犯了事,也只像这样推个奴仆出来顶罪,那三司的威严还如何维持下去?”

    杨锋:“三司的威严重要,难道真相就不重要了吗?尚书大人处处无端揣测,怎么令人信服?”

    “什么叫无端揣测?杨大人,我可不是空穴来风,此案物证齐全,那些因试卷雷同被关押的举子口供清楚,字字都指向顾玄,可没有什么中书令的妻侄!”

    张华庭向堂上的李熠行礼:“招致非议,却治罪奴仆,这样的处理结果想必陛下不会满意,天下人也不会满意!”

    他既拿出陛下的名头来,李熠一时也陷入了沉思。

    堂上忽然安静,就在这时,一衙役忽然上前报道:“门外昭襄伯求见,说是已护送人犯靳宏渊投案。”

    就在李熠思索的时候,沈从嘉已由一群人护着走了进来。

    在正殿之外,鞠谳的情况早已被一五一十传入了偏殿,传递消息的人如流水般折返于正殿与偏房之间,往往是上一个人还没出来,下一个人便到了。

    青城是在鞠谳开始前就到了的,而另一边,太子李鉴此刻亦坐在一个不起眼的房间中。

    听到昭襄伯沈从嘉来到的消息,李鉴便知杀人灭口的计划也失败了,他将手中茶盏丢下,瓷器磕碰的声音在静室中尤为刺耳。

    一直跟着他的内侍王纶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脸色,道:“殿下,现在怎么办。”

    李鉴揉了揉太阳穴,“公主来了吗?”

    “在西院。”

    李鉴叹了口气,“也只能尽力善后了。”

    他起身,移步,未到门口时已有内侍躬身打开了门,一阵疾风迎面扫过衣摆,青天白日的光阴照了进来。

    “那个沈从嘉手底下是没人的,能抓住人必有公主的示意,你递个消息给他们,借此磨一磨他。”

    “是。”下人依言而去。

    李鉴抬眼望去,急风满楼,落叶翻飞,停云蔼蔼,一场酝酿许久的雨终于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他负手迈过了门槛,道:“本宫与公主兄妹之间聊聊家常,你们不必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