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17章

作品:《皇兄坐稳了,我带你飞》

    楚舒玉将齐延年轻轻抱下马,跪地将他半身揽在怀中。

    他捂着胸口的手早已被血浸透,半身都是血,但竟还有微弱的气息,楚舒玉当即高喊:“快去请医士!”

    齐延年的随从立刻连滚带爬地进城寻人。

    感觉到手背忽然被粗硬的掌心覆住,楚舒玉不由低头,齐延年眼皮都在颤抖,似乎仅是睁眼对他来说便已是一件十分吃力的事。他满是鲜血的唇齿翕动着,气若游丝:“殿下……”

    楚舒玉翻掌回握住那只手,凑近他耳边道:“齐将军勿言,医者很快来了!”

    齐延年却微微摇头。

    楚舒玉猜到他还放不下什么,便尽量克制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楚:“令堂与令郎我会接至京中安置恤养,将军勿忧……”

    没想到齐延年还是摇头。

    他张口说着什么,但声音比之前还低,楚舒玉只能附耳过去听。

    齐延年用最后的力气死死攥住楚舒玉的手,声音细弱:“殿下……你要、保重……”话音刚落,紧握的手便软下去。

    楚舒玉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

    自从那日听了太傅那番话,得知便是你的亲生父亲也可能算计你时,楚舒玉自然而然对身边新接近的人有了防备之心。齐延年恰在那时出现在他的眼前。

    齐延年说李普为了自己的前途,取悦上官,所以会想害他。可齐延年又是为了什么接近他,告诉他这一切呢?

    那一日他忍不住问齐延年有何心愿。因为纵是齐延年带着目的接近自己,那些日子的关心毕竟是真的。他认了。齐延年想要什么,只要力所能及,他都可以给。但齐延年最终出口的心愿虽朴素却也困难,他没法无故提拔,能做的只有如今日一般让让功勋。可事实是,不该让的。楚舒玉悔极了。

    直到此刻,楚舒玉才想起齐延年是为了什么。早在与他的第一回对话中便说明了——“看殿下年少,看着不过十四五,比我儿还小几岁,总怕你教人欺负了去。”只是自己当初没有放在心上。

    一直以来,齐延年反复叮嘱他小心李普,担心他的身体催促用食,在主帅要处置他时拼命地求情,确实做到了。

    齐延年一片赤诚之心,所做一切都只是为他好而已。到最后都没有求他什么,只有一句寻常父亲对儿子的叮嘱。

    可他还未及回报齐延年的一片好心,甚至连救人都不能。

    楚崇英带兵从城内出来,向侧旁瞥了一眼,便牵引缰绳,最后在楚舒玉面前勒马。

    楚舒玉半跪在地,双臂揽着气绝的齐延年,双目含泪,抬着头茫然地看着匆匆行进的大军。

    便如战乱中坐在亲人尸首旁无助哭泣的孩童一般,看着便令人揪心。

    只是孩童的哭是撕心裂肺无所顾忌的,而他的哭是内敛无声的。

    最终楚舒玉抬眸与楚崇英的目光相碰。

    楚崇英在马上与他无言对视片刻,最后只有四个字出口:“此非泣时。”

    …………

    赞普大军靠近天梯山时,天已完全黑了。

    赞普又问吴施:“若那太子不亲自来怎么办?”

    昨夜吴施便说过了,汉军刚烧了他们西营粮草,一定会想方设法攻来将天梯山粮秣也烧了,将他们逼入绝路。今日佯败一场,逃往天梯山,对汉军来说是千载难逢的追击歼灭的机会,不可能放过。

    而太子前日新败,在军中威望扫地。明知这是一举击退他们的良机,不亲自来,是要将机会让给与他相争已久的成王还是哪个将领?他必定会亲自来。

    “赞普若不放心,遣人去探探便是。”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进天梯山营寨后,命人牵走马匹,其余人都登上山。只等汉军杀入营寨。

    但楚崇英率军追到寨外二百步便下令停止进军。

    西戎营寨依山而建。各处望楼上营栅后都聚集了弓弩手,看着是严阵以待。但此刻天黑,营中灯火却无几点,看不清其中情势。

    西戎大多人都在山上,自无一人持火把。汉军军中却是灯火通明。

    赞普在半山腰将汉军动向看得一清二楚,不由问:“他们怎么停了?是我们留下的守军太多,吓到他们了?”

    吴施也看不明白,但还是先宽慰:“或许是谨慎,要遣人察看四周有无伏兵,再等等。”

    山下一骑马慢慢靠近中军的楚崇英。

    楚崇英侧头看见徐安,便问:“你怎么来了?”

    “是副帅命我前来……”徐安附耳过去,对楚崇英说明来意。

    楚崇英听完皱眉道:“又在胡闹。”但他还是按照楚舒玉之意进行部署,大军几乎横向铺开来。

    赞普又问:“他们这又是做什么?”

    吴施道:“或许是怕我等逃亡。”

    赞普冷笑:“到时不知是谁要逃。”

    两军便这样,一军在明,一军在暗,无声对峙着。期间赞普不耐烦地询问,吴施也拿不定主意,只能说再等等。

    直到半个时辰后,吴施心中忽然有个可怕的猜测,他立刻对赞普说:“我担心他们另遣一军去袭西营了。这一军在迁延时辰。”

    赞普瞥他一眼:“你确定么?”

    “我……”吴施不能肯定,若大军退回西营,西营却没有敌袭,错过这边擒太子的时机,他也没法交代。可若要论得失,还是西营更严重。

    “还是撤回去罢。”

    “你不是总说再等等吗?他们只要再上前二百步,便死无葬身之地。你若不放心,命五千骑突围,回去探探。”

    五千人自一侧下山,上马出营,向西北突围而去,却被一轮又一轮的乱箭射回来。

    吴施急道:“赞普,还是全军下山,突围出去!”

    赞普十分心烦,不愿放弃眼前的机会。

    吴施却忽然注意到什么,手一指:“赞普你看,我们的人早退回来了,那此刻西北的喊杀动乱是怎么回事?定是西营有人来回报敌袭的事,却被汉军围住了!赞普不能再犹豫了,快下山去救!”

    赞普再不甘心也只能咬牙切齿地下令。

    楚崇英看见山侧奉命监视山上西戎兵的自己人举起火把,意即西戎人尽皆动身下山。他当即命大军向西戎营寨逼近。前排是手持彭排的军士,他们身后皆是弓弩手,而每个弓弩手身侧都是一个手持火把的军士。

    吴施只道他们是听见他们行军的动静,意欲围困,却没察觉他们真正的意图。

    最终楚崇英一声令下,火把举至弓弩手身侧,弓弩手抽箭引火。在西戎人大半人下山,前军还未及出营之时,漫天的火箭便向他们激射而去。

    大火迅速从箭落各处窜了起来,西戎营寨顿时成为一片火海。无数身上起火的西戎人或横冲直撞或在地上不住打滚,惨叫声响彻天地……

    那一夜,楚舒玉与楚崇英谈及反击之策。

    楚舒玉手指在舆图上两处点了点:“西戎分兵在城西城南扎寨,乍一看是为分险,但我以为他们是为在天梯山用计。”

    “用计?”楚崇英疑惑,“何计?”

    “有很多计策可用。譬如依山扎营,在营寨中多多铺设引火之物,藏身山上待我等去偷营,或是故意引诱我等去攻寨,他们入寨之后可趁夜色偷偷上山。而我等入营后,他们便会自山上放火箭或掷火把引发大火。而后自两侧下山重新来围,将我等困死在火海之中!

    “我等可将计就计。西戎既在天梯山用计,必将西营精锐也调过去。到时西营空虚,我等可遣一军与敌军对峙于天梯山,暗遣人探寻其天梯山粮秣,另一军偷其西营,烧其粮草。若西戎察觉,意欲下山,立刻纵火烧营。又在营寨两侧布下重兵,纵他们绕到两侧也难以下山。其余人赶去烧其天梯山屯粮。若最终是我高估了他们,我另有一绝其粮秣之法……”

    计策整体很好,但细节之处,楚崇英并不赞同。

    楚舒玉不忍心将那么多人活活烧死,所以想在西戎兵下山前,火烧营寨,将西戎兵困在山上,再去烧毁天梯山粮秣。但楚崇英的意思是等大半西戎人下山时再放火箭,连营带人一同烧了。

    楚舒玉不肯。为此,楚崇英还狠狠斥责了他一番。大意是既然西戎想出此毒计来害他们,那为什么他们便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楚舒玉最后没有辩驳,只低着头没说话。

    昨夜楚崇英又问及,西营粮秣已然被烧,西戎便是将天梯山粮秣运过去一些支持,想必也不会有太多

    。是不是可以不用再袭西营。

    楚舒玉却预测:“西戎或许也是这样想。想我们白日才烧过一次粮,明日绝不可能再去西营。那他们必然将天梯山粮秣都暗中运去西营。否则他们藏在山上时,也难免会忧心山下的粮草会不会被人寻到。不如都运走,只随身留一日半日的口粮即可。”

    但为防万一,楚舒玉还是嘱咐楚崇英须遣人去天梯山左近寻一寻有无屯粮。

    最后确实如楚舒玉所说,天梯山并无屯粮。

    中军的楚崇英木然地看着火海中挣扎的西戎兵。看着好不容易从火海中爬出来的西戎兵转瞬被他们的军士刺死。看着料想冲不出营寨的人反向山上爬,反而将更多山上的西戎兵扯了下去。还在山上的西戎兵只能躲着这些人,躲不过去的为了防止着火的人继续靠近,竟然拔刀亲手砍死自己的同袍。裹着火的人不断地向上爬,又不断地坠落。虽在自救,却如飞蛾扑火。一时宛若人间炼狱。

    心中有一丝触动,但远不至怜悯的程度,楚崇英只庆幸最终是自己率兵来此。

    另一边楚舒玉亲自带着万余人夜袭西营。

    果然西营所余人马不足三万,还大多是老弱病残,其余人都调去天梯山设伏了。

    楚舒玉带人迅速攻破营寨,西戎兵大多四散逃了。

    楚舒玉便令人陆续将西营粮秣运回姑臧,前后约莫有五千车。最后料天梯山已开始交战,便纵火将余下粮秣烧了。而后带着剩余人慢慢离去,断后保护粮车。

    楚舒玉将粮车都护送进城,便又拨马要去相助楚崇英,却于半途遇见引军而回的他。

    “胜了,料西戎伤亡至少有二万人,元气大伤。”

    楚舒玉很清楚这么大的伤亡是发生了何事,他最终不发一言,随着楚崇英入城。

    楚舒玉请令将运回的粮秣仍还给姑臧百姓,楚崇英允了。

    楚舒玉遣徐安向楚崇英说知的便是此事。楚舒玉亲自率兵去夺粮,原本并不在谋划之中。

    此事毕竟有些冒险,若把握不好时机,很可能造成不小的伤亡,人和粮都回不去。但楚舒玉自己带兵便有把握可以带着粮车全身而退。

    楚崇英也知道楚舒玉怕是昨日听见百姓说的那些话,所以一直想着要夺些粮回来。他只能默许。

    …………

    天梯山残余西戎兵逃回西营将大火扑灭。赞普顾不上烫,在粮堆里抓起一把粮食细看,撇了,又去另一堆抓。四五回后,他将焦黑的粮食一把拍在身侧吴施的脸上。

    “原本我们已经抢了一城的钱粮。若不是你说能生擒那小太子,我们早回去了!可眼下呢!太子没擒到,粮草也被人烧光了!我们吃什么?吃马,再吃人,最后全都饿死!”赞普怒而拔刀,“不杀你,人神共愤!”说着便是一刀砍下。

    吴施大惊之下,急忙向后一跌。赞普不放过他,继续对着他砍。吴施边在地上翻滚躲刀边道:“赞普饶命!我还有一个办法!”

    赞普终于停手。

    …………

    齐延年的尸身已入棺木,停在堂中。不久灵柩会运回乡里由亲人设祭,军中只简易具酒食设奠。寻常将校连这些都不会有。

    楚崇英走到与楚舒玉齐肩处,对着眼前棺木一揖。身为储君,这已是极重的礼。

    “在悔不该在齐将军要下城时让了那一步,还是在恨,恨我若在你第一回请命时便允准,齐将军也不会死。”

    楚舒玉眼睛又红了,哽咽道:“在悔我昨日便该不顾一切杀了止贡,便不会有今日之事。是我害了齐将军。”

    “以今日之功过,定昨日之得失而自悔者,愚人也。”楚崇英语重心长,“你我是人,而非神灵。昨日今日皆问心无愧,便无可悔者。”

    沉默良久,楚舒玉开口:“阿兄说得是……”

    “是时候召集诸将了。走罢。”

    …………

    黎明前夕,昌松城头忽然甩上数十个钩索,城下立刻有人抓着绳索攀上城。

    登上去之后,迅速砍死正瞌睡的守军。但很快被未曾入睡的军士察觉,大喊着:“敌袭!敌袭!”又被追砍致死。

    城上敌军越来越多,但最终还是有人在乱军之中逃去鸣金擂鼓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