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20章

作品:《皇兄坐稳了,我带你飞》

    “殿下——”女史自后方追上大军,遥遥呼唤。

    奈何楚崇英在中军,相隔甚远,女史还要往前,却被后方军士转向持矛相对。

    “什么人!”“下马、快下马!”

    “东宫掌书,求见太子!”女史取出过所给闻声而来的后军将领验看。

    将领便带着过所去中军请示楚崇英。楚崇英教他将人带过来,并命大军停下。

    很快女史被带到眼前,楚崇英问:“你来做什么?”

    女史看见楚崇英便扑跪到他的马前,左右拦之不及。

    坐下白马似是有些受惊,忽然往一侧避退,楚崇英扯紧缰绳控了控。

    “殿下!”女史伏在地上痛哭出声。

    楚崇英心中生出强烈的不安,手无意识攥紧马缰,但面上还维持着镇定,开口:“何事?”

    女史抬头,满面纵横泪:“殿下……永平郡王薨了。”说罢又伏在地上痛哭。

    永平郡王正是楚崇英长子阿奕。一时众将皆唏嘘不已,目光皆落在那孩子父亲身上。

    楚舒玉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急问女史:“阿奕年方六岁,怎么会?”

    女史答:“郡王是不慎落入芙蓉池,溺水身亡!”

    楚舒玉心里反复挣扎,一面想着不可能,一面又想这女官是太子妃心腹,若不是真的,她为何要千里迢迢奔赴此地?只为胡说,诅咒皇孙,最后落得个被处死的下场吗?

    楚舒玉无所适从,最终与众将一样将目光投向兄长。

    楚崇英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楚舒玉略落后于他,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女史似是怕楚崇英不信,赶紧将背后包裹卸下。从中取出一个长形木函与一纸书信。

    “这是太子妃向圣上求来的请殿下先行回京的敕书并家书一封,请殿下将大军交于成王统帅,速速回京!”

    楚舒玉想说什么,但徐清已下马将敕书与书信接过,呈给楚崇英。他的目光又不由紧锁住楚崇英。

    楚崇英没有转头看,手凭着感觉去取,却自木函边缘擦过去,摸空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歪向一边。

    楚舒玉看在眼里,瞬间后背挺直,全身绷紧,直看到楚崇英左手撑了下马背,稳住身形,才略略放松了肢体。

    楚崇英先取出木函中的敕书来看,看罢抖着手将敕书重新收进木函,再拆开家书,尚未及取出信纸,只觉一阵耳鸣,四周私语声越来越小,反而自己的心跳声愈快愈清晰。最终眼前一黑,全身失力,向马下栽去。

    楚舒玉来不及想太多,满心只有兄长这样头向下摔马,会出事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做出反应,楚舒玉将马镫一踢,整个人向楚崇英扑过去。

    他原本想抱住楚崇英,用自己的肉身作垫。但最终只来得及用一只手臂托住楚崇英的肩,便重重地摔在地上。而楚崇英摔在他半边身躯上。好歹护住了头。

    众将慌乱地下马,手忙脚乱地扑过来,口中不住地呼唤着:“主帅!副帅!”还有喊“殿下”的,倒不知唤的是哪位殿下。

    穿甲行不快。在自己国土行军,不必防备敌军。故除却外围守备,都卸甲而行。

    楚崇英与楚舒玉自也未穿。没有任何防护,生生摔在地上,加上楚崇英的摔击之力,半边身子又疼又麻。但楚舒玉顾不上,揽着楚崇英艰难地直起半身,连出数声呼唤皆不得回应。楚崇英已然昏迷,不省人事。

    “医士!快请医士来!”楚舒玉抬头急唤。

    …………

    楚崇英醒来时,看见楚舒玉跪坐在榻边,眼睫湿润,眼周皮肉透红,面上泪痕未干,明显刚哭过。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哭什么?”

    没想到此话一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又自楚舒玉眼眶滚落。“不该是这样的……”

    楚崇英终于反应过来,慢慢偏过头去。

    楚舒玉抬起手,反复无声地抹泪。稚子夭亡,还有谁会比孩子的父母更悲痛,他有什么资格在孩子的生父面前哭。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书信呢?”

    楚崇英声音很低,但楚舒玉听见了。

    楚崇英未及看一眼家书便昏过去了,楚舒玉便将散落在地的家书与木函都收好,未曾擅自拆看过。

    此刻楚崇英要,楚舒玉便将拭过泪的手在衣袍上擦了擦,再取过榻边的家书,要递给楚崇英。

    楚崇英坐起身,伸手去取时,楚舒玉忽又收回手,见兄长看过来,方道:“医士说阿兄是急火攻心,莫再过于心急悲恸。”

    楚崇英闭了闭眼,道:“我无事,拿来。”

    楚舒玉犹豫着,还是照做了。楚崇英接过书信,静静地看着。

    楚舒玉见他胸膛起伏明显,似在极力忍耐什么,不由十分忧心,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楚崇英盯着书信,沉默良久方长叹一声,声音很轻。“我这便快马回京。父皇说大军便交由你统领,我会授你元帅印玺。”

    楚舒玉终于能将方才未能出口的话问出:“我也是阿奕的亲叔父,父皇为何不教我回京!战事已毕,统领大军便那般紧要?不能令韩老将军暂领么?”楚舒玉越说越委屈,泪水又夺眶而出。

    楚崇英却似无动于衷,轻声道:“这是父皇的旨意。听命罢。”

    楚舒玉对着慢慢起身向外的兄长固执地说:“我要回京!便是父皇怪罪,要斩我,我也要回!”

    楚崇英驻足回首,声音终于有些严厉:“留下,勿再令父皇不豫。”

    楚舒玉缄口。圣旨已下,他还坚持回京,第一个受责难的会是谁?

    自己所有的任性最终都会连累到阿兄,而阿兄身上尚且背负着一个大过,他不敢再坚持。

    楚崇英回头,尚未抬步,便又听楚舒玉道:“是我害了阿奕……”

    楚舒玉自怀中取出染血的罗巾:“阿奕送我这平安巾,是想保我平安。可我未曾珍惜,令罗巾染上了血光,沾上了不祥……”

    “这是阿奕的……阿兄带走罢。”楚舒玉恭敬地双手呈上,“遗物”二字他说不出口。

    楚崇英转过身,看着面前染血的墨字。他还是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握着稚子的小手,画下第一笔的。

    眼前白巾浸了血,但墨字仍清晰可见。他能想象稚童小小的手是如何握着特制的短小毛笔,极其仔细地写下这二字的。

    心中忽一阵绞痛。当手抚上胸口时楚崇英才意识到怀中空无一物,急急往榻上看去,果见鸠车孤零零地停在榻侧。

    楚崇英几步扑过去,向鸠车伸手时却极缓慢。似乎眼前不是一个冰冷的青铜车,而是另一个年幼的孩子。

    楚崇英想伸出手去抚摸稚子稚嫩的脸庞,却又怕触到孩子凉透的身体。

    “若损坏护佑之物是不祥……那将灾祸带给阿奕的便是我。阿奕说鸠车能载我平安回家,鸠车便当真救了我的

    命,可阿奕却……如要以一命方能换一命,我宁愿死的是我。”

    楚崇英将鸠车收入怀中,转身向外,在与楚舒玉擦肩时,开口:“这是阿奕给你的,你留着罢。”而后不待楚舒玉应声,走出帐外,令徐清去牵马。

    楚舒玉将平安巾放好,跟着出帐。

    楚崇英自始至终没流过一滴泪,看起来并未哀毁过甚。可便是这样将满心的悲痛都憋在心里楚舒玉才更忧心。况楚崇英适才昏过一回,若是途中身子不适,又摔一回马该如何是好。

    他便劝道:“阿兄不如暂歇半日再走。”

    “荒唐,大军班师皆有定期。你无故后期,是想被人弹劾拥兵自重还是意图谋反?”

    “这怎是无故?”

    “不必多言。我走之后,你也要迅速拔营,别再耽搁了。”

    楚舒玉始终不放心兄长骑马上路,又劝:“那阿兄不可骑马,乘车回京。”

    楚崇英沉默了一瞬,没有反对。

    最终百名近卫护送着乘车的楚崇英回京,楚舒玉目送他们离开,下令拔营。

    在三军准备之时,楚舒玉又回到中军帐中坐下。

    他手捧着平安巾,仍无法释怀:“我是阿奕的叔父,为何不让我回去……父皇……”

    染血的绢帛又溅上了新泪,缓缓洇开一团更深的颜色。

    他双臂撑在膝上,颓然地伏低上身,手背抵额。

    少顷,帐外徐安出声:“殿下!”

    楚舒玉坐正,将平安巾叠好,放入襟怀。又重重抹了抹眼泪,方出声:“进。”

    徐安入帐道:“殿下,主帐该撤去了。”

    楚舒玉步出帐外,行军司马捧着印玺上前:“副帅,主帅命我将元帅玺印交与你。”

    楚舒玉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玺印上,忽然福至心灵。

    历来圣命皆须遣四品内侍或钦差传达。会因是太子妃的请旨,直接令太子妃遣心腹传旨么?敕书又是兄长悲痛之余阅看,是真是假想必兄长也无心去辨。偏偏敕书又被兄长带走了,无法再次验看。

    而掌书女史在兄长尚昏迷时便说要急着回去复命。他那时无心顾及,便允她离开了。目下想想,身为东宫女官,太子尚昏迷,竟然匆匆离去。好似一时半刻都耽搁不得,实在可疑。

    若敕书是假的,那根本不是父皇不要他回去,而是有人故意要将他和兄长分开。

    那胆敢假传圣旨的人,不顾可能被斩的后果,要太子单独回京的意图是……

    “九郎,牵我的马来!”楚舒玉即刻吩咐徐安。

    徐安不知殿下要做什么,尚不及问,殿下便接过玺印大步离开,他只能先照做。

    楚舒玉寻到韩升,将元帅玺印递给他,道:“烦请老将军暂代元帅职,率大军先行。我须离营,快则半日,慢却不知……”

    韩升不敢接,只问:“副帅何故如此?”

    楚舒玉不欲再多言耽搁,将玺印送入韩升怀中,韩升不敢不接住。

    “我须去追回主帅。”楚舒玉留下这一句,便转身。

    韩升不明白,但还是忍不住提点后辈:“副帅忘却主帅先前所言,要再次弃下三军么?”

    楚舒玉脚下一顿,但最终更快地大步离去。

    因楚崇英不愿大张旗鼓,便只带了百人护卫。楚舒玉便传令调集余下东宫率府翊卫二百人一道去。但他自己等不及,便先行上马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