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公社投诉风波1

作品:《被迫嫁给任务对象的儿子[七零]》

    南坡地里的收工哨拖长调子响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斜到西边山梁后头,金红的霞光铺漫在层层叠叠的玉米垄上。

    社员们直起酸麻的腰,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往村子走,说笑的声音散在晚风里,大半话题绕着前阵子轰动全大队的案子。

    “周云和这下是彻底翻不了身了,送去西北农场,这辈子都别想回城。”

    “要说最不容易的还是叶家那小子,平白受了一场无妄之灾,在看管点遭了那么大罪。”

    “不知道叶家会不会平反。”

    “别瞎说!”

    江嘉穗跟在人群末尾,慢悠悠地走着。

    后脑勺缝合的伤口已经拆了线,外面那层厚厚的纱布换成薄薄一层医用绷带,藏在头发底下,她又戴着大草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叶家最大的事解决了,她在想一个问题。

    原主世界线里,叶观澄含冤被处决,苏沅桢承受不住丧子的巨大打击,肾病急速恶化,药石无医,早早离世,现在叶观澄活了下来,可苏沅桢身上的病根还在。

    她在救叶观澄的时候找过苏沅桢好几次,她面色虚白,眼睑和脚踝常年带着水肿,走不了远路,干一会儿轻活就要停下来喘气,身上带着肾病病人特有的疲惫。

    普通的土方草药只能暂缓表象,现在的医疗条件,想要根治,只能不断喝修复液。

    可问题是,她现在根本见不到苏沅桢!

    她生病了,已经很久不上工了,她也不可能去找叶家父子,说什么她能治苏沅桢的病。

    她又没有神医的口碑!

    而且天天上工,她也找不到机会天天去叶家啊!

    江嘉穗一路思索,脚步不自觉拐向村西头。

    叶家小院就在那边,挨着山脚,院墙塌了一半,新的是用黄土夯出来,墙头上长着丛丛狗尾草和野牵牛花。

    院门外种了两棵老榆树,枝叶繁茂,把半个院子都遮在阴影里。

    她没有直接走正门,太扎眼了。

    她绕到侧面的矮墙外边,蹲下身,假装采摘墙根下长着的车前草和蒲公英,这两种草村里人常采来煮水,算作寻常野菜草药,不会引人怀疑。

    她的布兜里有一小包提前备好的草药,这是她托人从县里买的温补的中药,人家说啥人都能喝,花了她3毛5的巨款。

    她把草药泡了一遍修复液,再晒干碾碎,只要每次喝水的时候加一点进去,剂量极轻,只会慢慢调养,不会见效快得离谱,免得惹人怀疑。

    墙内传来轻微的响动。

    先是木凳挪动的声响,接着是女人低低的咳嗽声,听着气虚无力,应该就是苏沅桢。

    “别硬撑着搓玉米了,坐下来歇会儿,你的腿又肿起来了。”是叶承远温和低沉的嗓音。

    “没事,今天天气好,多干点活,就是夜里还是睡不踏实,身上发沉,”苏沅桢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我心里放不下观澄,他才从看管点回来,身子还虚。”

    江嘉穗屏住呼吸,静静听着,果然,苏沅桢的症状一点没减轻。

    她正想着怎么搭话,院内忽然响起另外一道清冷的男声,是叶观澄。

    “妈,你别勉强自己,地里的活和家里的活,我和爸能扛,你好好休息。”

    江嘉穗心里一紧,他居然在家。

    她总觉得叶观澄不好糊弄,虽然叶叔叔也很敏锐,但他们好歹之前为了共同的目标努力过,比较熟悉。

    那人瘦削挺拔,眼底总有戒备,他俩寥寥的几句对话,他显得特别冷静克制。

    但药还是得送的。

    她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敲了敲黄土院墙。

    “苏阿姨,叶叔叔,有谁在家吗?”

    院子里的动静一下子停了。

    片刻之后,脚步声走到院墙内侧,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道阴影落在墙头上,叶观澄的脸出现在墙头缺口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墙外蹲着的江嘉穗。

    夕阳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浸在阴影里,那双眼睛黑沉沉的,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江同志。”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看管点里熬出来的沙哑,没有热情,也谈不上敌意,只有疏离,“有事?”

    江嘉穗抬起头,脸上尽量装出自然平和的神色,举起手里装药的布包:“我下工路过这边,看见墙根长了不少车前草。”

    “我以前听老人说,这种草煮水,对体虚、腿脚浮肿有好处,想着苏阿姨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我采了一些,还配了一点别的草药,晒干了泡水喝,药性温和,没有毒性,可以试着调养看看。”

    她说着,把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包,举起来递向墙头。

    油纸包不大,薄薄的,隔着一层纸,闻得到淡淡的草木清香。

    叶观澄垂眸,视线落在那包草药上,又抬眼看向江嘉穗。

    他看得很仔细,扫过她藏在黑发下隐约露出来的绷带边缘,再落回她的脸上,没有立刻伸手接。

    “你从哪里学的这些土方?”

    江嘉穗强装镇静,把心里打好的腹稿拿出来说:“我爷奶以前懂一点乡间草药,我从小跟着他们长大,耳濡目染,就记了几个温和的方子,不是什么能治病的神药,只能日常泡水缓一缓,不能真当药,公社卫生院的药才是正经的。”

    “只是土方?”叶观澄眉梢微挑,没有放松警惕,“你特意绕到我们院墙外,就为送一包草药?”

    他太敏锐了。

    江嘉穗知道,普通关系,顶多随口提一句,不会特意备好药包送上门,她刻意接近的意图,很难完全掩盖。

    “上次小树林的事,多亏苏阿姨和叶叔叔没有记恨,”江嘉穗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我只是心里过意不去,周云和做的恶,连累你们一家受了那么大委屈。”

    “我也帮不上别的忙,一点草药不算什么,要是你们觉得不妥,不收也没关系。”

    她没有强行塞过去,手停在半空,姿态很有分寸。

    墙内安静了几秒。

    叶承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观澄,先接过来吧,多谢嘉穗的心意。”

    苏沅桢也慢慢走到墙边,温和地看向墙外的少女:“难为你还惦记着我,你头上的伤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阿姨关心。”江嘉穗对苏沅桢笑了笑。

    苏沅桢的气质文雅,哪怕常年下地劳作,眉眼间依旧带着知识分子独有的沉静温柔。

    这也是她愿意拼尽全力完成任务的原因之一。

    叶观澄伸出手,接过油纸包。

    指尖碰到粗糙的油纸,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里,目光依旧锁着江嘉穗:“我们收下,但事先说明一下,我们不敢随便试不知名的药,这包东西,我们会先拆开看看成分,如果有问题,我们不会用。”

    他不相信天底下会有人平白无故冒着风险,一而再再而三对叶家释放善意。

    江嘉穗挺身而出作证,救了他一命,这件事他记着,感激是真的。

    可感激归感激,他不会因此放下所有防备,尤其是,这个女孩一次次主动靠近他家,动机不明。

    江嘉穗心底微微绷紧,面上不动声色:“应该的,谨慎一点是对的,要是喝了觉得不舒服,就立刻停掉,剂量很轻,不会出事。”

    “我不多逗留了,免得别人看见又传出闲话。”

    现在村里本就流言四起,但凡有人看见她在叶家院墙边上说话,保不齐又要添出新的闲话。

    说完,她把手里采的车前草和蒲公英也往墙头上递了一把,便往后退了两步,打算转身离开。

    “嘉穗。”叶观澄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

    “以后不用特意送东西过来,”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我们很感谢你,但我们家现在的情况特殊,走得太近,对你,对我们,都不是好事。”

    他是善意提醒,也是划清界限。

    江嘉穗点点头:“我明白,以后我会注意的。”

    她不再多言,提着空布兜,顺着

    土路慢慢走远。

    墙头上,叶观澄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转过拐角,消失在榆树林后面,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拆开那层油纸,细细打量里面碾碎的草药粉末,一股寻常草药的味道,闻不出任何异样,叶片、根茎的碎末,都是乡间常见的种类,没有稀奇古怪的药材。

    叶承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这姑娘是个好孩子,赌上名誉站出来作证,她未必有坏心思。”

    “好心是一回事,背后有没有别的想法,是另一回事,”叶观澄指尖捻起一点药粉,在指腹搓了搓,“她太主动了,无缘无故,为什么盯着我妈的身体?普通乡下姑娘,就算懂点土方,也不会想得这么周全,专门配好送过来。”

    苏沅桢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浮肿的脚踝:“我喝一点试试也无妨,反正都是温和的草药,最近身子实在沉得厉害,就算没用也不会伤身体。”

    “妈,”叶观澄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坚持,“可以试,但我会盯着,每天喝多少,有什么反应,都记下来,要是药效反常,立刻停。”

    他心里很是怀疑。

    ……

    江嘉穗往回走,一路上都在留意四周,远远看见许清芳挎着菜篮子迎面走来。

    许清芳一眼看见她,快步上前,拉着她走到路边僻静处,眉头皱着,压低声音:“穗子,下工了不回家跑哪里去了?

    “我刚才远远看着,你是不是去西头叶家那边了?”

    “你可别总往那边凑!现在外面闲话不少,你爷今天在大队部,还有人旁敲侧击问,说你总跟下放的叶家来往,你爷是大队支书,一举一动都被盯着,咱别给他惹事。”

    江嘉穗垂了垂眼:“我就是路过,送了点采来的草药,没有多说什么。”

    “哪怕是路过,也少去,”许清芳忧心忡忡,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头上绷带的位置,“你脑袋才刚好,才从鬼门关爬回来,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

    “叶家的案子是了结了,可成分还是黑五类,暗处还有人盯着,万一再被人抓住把柄写举报信,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们,你可是烈士后代,名声要紧。”

    “我知道了大妈,我会小心,尽量避着别人。”江嘉穗点点头,声音有些丧。

    回到江家小院的时候,江爷爷正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擦着他那杆旱烟袋。

    看见她回来,老爷子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她,目光沉稳。

    “去叶家了?”

    江嘉穗心里一顿,知道什么都瞒不过江爷爷。

    农村就这不好,一点小事传的到处都是。

    她没有撒谎,轻轻点头:“嗯,路过,送了点草药给苏阿姨,她身体一直不好。”

    江老爷子吧嗒抽了一口旱烟,烟雾缓缓散开。

    他语重心长道:“穗子,爷知道你心肠好,愿意讲公道,可公道讲过了,点到为止就够。”

    “叶家的水太深,不是你能蹚的,那桩冤案背后牵扯的人,不是一个周云和那么简单。”

    “你再频繁靠近,别人会说我这个大队支书,借着职务,纵容孙女和叶家勾连,一旦举报信递上去,不光我受处分,叶家平反的路子,只会更难走。”

    “爷爷,我有分寸,”江嘉穗抬头,认真看着他,“我不会张扬,不会给你惹麻烦,我只是想帮帮苏阿姨。”

    江爷爷深深看了孙女一眼,看出她主意已定,只能重重叹了一口气:“分寸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自己心里掂量好,记住,保护好你自己是第一位的,千万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江嘉穗重重点头。

    ……

    叶家,煤油灯亮到很晚。

    苏沅桢按照江嘉穗说的法子,抓了一小撮草药,放进搪瓷缸,用开水冲泡,淡淡的草木味在屋里散开,她捧着温热的搪瓷缸,小口慢慢喝下去。

    叶观澄坐在一旁,安静看着,目光沉沉。

    直觉告诉他药有问题,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盯着后续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