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实在荒唐

作品:《君甚美》

    卫衍风暗道不妙。

    露白临走前给他披的外衣稳稳地罩住了双膀,绫不霁暂未察觉,喝了杯茶便去取枪。

    “今日怎来得这么晚?”卫衍风神态如常地问。

    “前段时间我杀死了一个仇敌,你知道的。今早得知他有个友人追踪到些许蛛丝马迹,便去处理了一下,误了时辰。”

    卫衍风蹙眉:“怎么样了?”

    “一切妥当。”

    说话间,他眼帘下闪烁着冷意,轻蔑一瞬而过。

    卫衍风怔怔地看着他,对所谓的“妥当”之意瞬间明了。

    目光定格于卫衍风脸上,绫不霁卸下阴鸷,笑起来,“呼呼师傅,今日学什么啊?”

    “你先练习前面的招式。”

    卫衍风心不在焉,时刻担忧着露白的出现,“荧惑来了没?”

    “你找他有事?”

    “……你只管告诉我他在不在。”

    “当然在。他需时刻放哨,防人擅闯——这不是你最担心的事么?”

    卫衍风讷讷道,“我方才让侍女寻东西去了,她是我心腹,一会儿她会进来,劳烦你告知荧惑切莫伤她。你还需躲一下。”

    “名叫露白的小丫头么?荧惑跟我提起过。既成心腹,我躲什么?应该不会介意你私藏姘夫吧,否则也不必留了。”

    卫衍风不认:“你何时成我的姘夫了?”

    “哦,那我们就是师徒——白日是,晚上也是。”

    “……”

    卫衍风彻底哑火,半晌才道,“我不想冒险。”

    绫不霁停下来,看着他:“你今日怎么回事?瞧着心神不宁的。”

    “……”

    卫衍风想佯作喝茶,却连脑袋也低不下去,只能躲闪视线,含糊道:“我在琢磨接下来的招式,你快些练枪。”

    绫不霁将长枪收于身后,没动。

    刚才他已经练了两回,若是往常早就被卫衍风挑了毛病,挨敲打了。

    “你的箫呢?”

    眼看着他走过来,卫衍风眉头攒起,“我让你继续练,你过来干什么?”

    绫不霁放慢脚步,每一步好似踩在他心脏上,令他发慌。

    很快,到了嗅得见彼此衣上熏香的距离。

    卫衍风知道隐藏不下去了,眨眨眼睛,咬牙道:“我方才研习针灸,不小心……把自己定住了。你,帮我把右臂上的针取下来吧?”

    绫不霁揭下他的外衣,一目了然。

    他没有贸然取针,拿过桌上的书翻起来,紧皱的眉逐渐散来,嗤笑一声还不够,拍着桌子放声狂笑。

    卫衍风蹙眉:“笑什么,还不快给我取下来?”

    “好,好……”

    绫不霁擅用毒针暗杀,取针手法无比熟稔。卫衍风自己扎的那几支有些偏,取后有细小血珠渗出。

    卫衍风仍然僵着,动弹不得,怫然怒了:“混账,你暗地里对我干了什么?!”

    “冤枉!”绫不霁翻开书举到他面前,“瞧,书上说了,哪怕取了针,麻痹状态也要持续半个时辰呢。”

    “……抱歉,是我小人之心了。”卫衍风顿了顿,“你先自行练习。”

    “半个时辰呢,师傅。”

    “怎么?”

    “一直练枪的话,好累的。”

    卫衍风纳闷儿了,“晚上折腾我的时候,怎么不嫌累?”

    “那能一样么?”

    绫不霁像是发现了个好玩意儿,正值兴头似的,任他如何催促,就是不肯去练。

    绫不霁捏了捏他的腕儿:“有没有感觉?”

    “有。”

    绫不霁揉他腿面,“那,这里呢?”

    “……有。”卫衍风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容,不耐烦了,“别碰了,很痒。”

    “痒吗,可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的手掌慢慢往上,游走到尽头,变得泛滥、肆无忌惮,如愿感受到卫衍风渐紧渐促的呼吸。

    卫衍风依旧纹丝不动,紧抿着唇,那双异色双眼死死瞪着他,不受控地蒙上水雾,“够了!青天白日的,莫要挑逗……”

    绫不霁笑了笑,听话作罢,转而摆弄起他四肢来:“呼呼,你现在好像一个木雕娃娃,好乖好听话。”

    “……”

    绫不霁取走落在他眉间的一枚海棠花瓣,忽然心念一动,放至他上唇。

    俊秀的五官在卫衍风眼前扩大,绫不霁凑过来,用唇采走了那片花瓣。

    鼻尖擦上彼此的,两人怔怔对视,绫不霁毫不掩饰眼中翻涌的情绪,似忍耐到极致,猛地将他拦腰抱起,走向棠林深处。

    “你干什么?”卫衍风颤着嗓子,“你趁人之危,实非君子!”

    “是,我小人啊。”

    棠林深处种着一片茂密的谷沼幽兰,有驱蚊避虫之效,其触感柔软如毯。绫不霁说,当地人常在院落植此幽兰,每逢热夏可当床铺用。

    绫不霁把他放在那上面,“你堂堂边军将领,怎么连骂人的词都不会?到底少了气势,不如我教你几句?”

    “不学!滚。”

    他的体温很快暖热了那片软绵绵的幽兰,眼前枝桠交错,遮天蔽日,一条青蛇从中掉落,许是嗅到了他右臂的血腥,吐着信子攀了过来。

    蛇的湿凉令他头皮发麻,它舔干净了干涸的血迹,呆头呆脑地寻路,试图从他领口爬进去。

    卫衍风受不了了,不得不求他,“把它拿走,绫……”

    “好啊。”

    青蛇不认绫不霁现在的身体,却不妨碍绫不霁的捉蛇手法,三两下便精准捏住了它的脑袋,抛出老远。

    “蛇捉走了。现在,换我来。”

    话音刚落,卫衍风锁骨一痛,被咬住了。

    “你疯了么,大白天的发什么情?!”

    “可是晚上你又不肯来这里。”

    绫不霁从他身上抬起头,看了一眼,不敢吻他,怕被咬,退而求其次地吻他耳尖,“呼呼师傅,或许你可以骂我……孽徒?”

    卫衍风咬唇不语,被他蹭得无比烦躁,渐渐有了抬头的意思。他心觉奇妙,自己使唤不动身体,却能在撩拨下做出反应……

    经此一堑,卫衍风再也不敢胡乱扎针了。

    调动身体的能力是在事后恢复的,绫不霁甜蜜地把他拥在怀里,享受着从枝叶缝隙间挤进来的微烫日光。

    卫衍风心里有气,抬肘乱击,绫不霁闷哼一声,以挠他腰侧的痒痒肉反击。一时间两人竟赤着上身,如孩童嬉闹般滚作一团,都想制服彼此。

    卫衍风再度被扼住时,惊讶地发现绫不霁身上有很多抓痕,那是他从前留下的,帐内烛火昏暗,他从没注意……

    卫衍风定了定神,推开他。

    “起开。今日教最后几式,练完后,明日你就不必再来了。”

    卫衍风仓促穿了衣,匆匆往外走,忽然顿住。只见树下一黄衫女子正整理药囊,荧惑立在一侧。

    身后,绫不霁步调懒散,脸上不知何时挂了副金属面具。

    卫衍风稍稍安心,回头与露白四目相对,又窘住了。

    荧惑道:“我向她解释过了。”

    “棠君放心,奴婢……”露白捏了捏拳,毅然道,“奴婢九族也就那样了,没什么好顾虑的。势必会助您藏住,请棠君信任奴婢!”

    卫衍风一愣,看向荧惑。

    所以荧惑解释了什么……姘夫?

    身后传来绫不霁一声轻笑,“呼呼眼光不错,这丫头很是忠义。对了,棠君右膀施过针,取的随意,你要给他号脉瞧瞧身体状况么?”

    “不必!”卫衍风连忙阻止,“我无恙,改日再号。”

    待露白荧惑走远,绫不霁好奇:“不就号个脉么,你那么抗拒做什么?”

    “她号的出来。”

    “号出什么?”

    “你方才对我所作。”卫衍风咬牙道。

    “这么厉害?”

    “少废话了,赶紧学枪,学完滚。以后都不必再来了,

    晚上也是。”

    “真无情。”绫不霁啧了一声,调侃道,“原来今日,是我们互相出师的日子啊。”

    绫不霁在武学上确有天赋,一整套学得行云流水,毫无磕绊,卫衍风怀疑他先前撒了谎,并非毫无枪术基础。

    “日后,我可能要替你提枪上战场,你不多传我几招?”绫不霁问。

    “你聪慧,资质非凡,平日和营中兄弟切磋,便足够你学的了。”

    “呼呼还是第一次夸我。”

    “这是事实。”

    白日里耽误了太久,最后几式又颇为复杂耗时,待用过午膳,已至黄昏。

    绫不霁离去时,卫衍风跟在了身后,“我想看看你是从哪里离开的。”

    “路线很多。”

    绫不霁想了想,带着他从殿前那片绿林里绕过去,绕至一处罕有人迹的皇家林苑,密竹掩映着的朱墙高约三丈,翻过去,便是宫外天地。

    “三丈……”卫衍风思量着,“还好,如果你这副身体提得起刀剑,那我也能翻过去。”

    “我现在就能带你出去。”

    卫衍风摇头,“不,等我治好这副身体再行动,衣氏祖籍大有希望。你一介外男,擅闯后宫,已是死罪。若一着不慎,你我都得万劫不复。”

    话音落,他身体失衡,被绫不霁按在了墙上。

    “我要走了,”绫不霁声音低低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卫衍风想了想,原本冷漠的脸浮出好脸色来,“月底,记得陪太子去远郊深林祭母。”

    绫不霁听笑了,“可是我不想啊,卫衍风,我可以替你跟他断绝关系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是不是喜欢他?要不要拜托我帮你把他睡到手啊?”

    他口出狂言,卫衍风震怒,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再胡说?”

    看着红色掌印浮现脸颊,卫衍风愣住了,也后悔了。

    绫不霁竟然没躲……

    “你说,除了你以外,我不许再碰别人。那一巴掌就是为了让我记住这一点。”

    “……什么?”

    绫不霁紧箍着他的肩,目光偏执又疯狂,低沉的嗓音几近嘶吼,“你说啊,卫衍风?快说!”

    卫衍风定定地看着他:“……除了,除了你以外……不,除了我以外,你不许再碰别人……”

    “我答应你,卫衍风。”绫不霁展颜笑了,“闻鹤的事,我也答应你。”

    卫衍风脑袋嗡嗡的。他闭上眼,捧着绫不霁的脸吻了上去。

    绫不霁莫名的戾气逐渐平息,然而从始至终,卫衍风都读不懂他的反应。

    唇齿勾连,难舍难分之际,一个压到极低,极度震怒的嗓音蓦然响起——

    “你们……放肆!”

    卫衍风如遭冷水兜头,猛地将人推开。

    只见十米开外,绿竹掩映下,一袭薄青身影站立不稳,抚着胸口跌跌撞撞地靠过来,凌厉的目光紧盯在绫不霁脸上。

    “姑……”卫衍风险些叫出声来。

    是他的姑姑,静妃卫淇。

    她撞见他们接吻!

    卫衍风浑身冰凉,顿觉百口莫辩。

    暮色拖出她长长的影子,她颤着声,比他还要惊慌。

    “你,你跟他,荒唐,实在荒唐……”

    卫衍风脸色煞白,绫不霁仍然淡定,双眼危险地眯了一下,视线快速扫过她身后——

    只卫淇一人,甚好……

    袖口寒光一闪,一柄短刃便捏在了手中。

    卫淇没注意到他的杀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孽子,跪下。”

    旁边的卫衍风条件反射似的,先跪了下去。

    一声“扑通”,他和卫淇两个人都愣住了。

    卫淇诧异的看着他,一时无措。

    “跪啊,别忘了你是谁!”

    卫衍风扯了扯绫不霁,瞧见寒刃,他怫然暴怒:“你岂敢?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