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试探君心

作品:《君甚美》

    这个“诱”字用的实在轻薄。

    卫衍风大为惊骇,他哥是在调戏他么?他知他哥行事轻狂,可也不能轻狂到在皇殿前调戏宠妃!

    他不敢再待下去了。

    身边露白暗搓搓鼓足了勇气,欲上前护主,刚迈出一步便被卫衍风拦下。

    “我们走。”

    卫长诀却沉了声:“站住。”

    卫衍风冷淡回眸。

    “你认识我,或者说记得我,是不是?”卫长诀深深地看着他。

    卫衍风心头微颤——难道他知道?绫不霁告诉他了?以他对亲哥脾性的了解,绫不霁……人还好吗?

    可这里也不是兄弟相认的地方……

    他按耐住疑惑,冷冷回道:“沧北侯战绩彪炳,乃在世骠姚,朝野上下谁人不知?”

    “不,我是说,我们很久之前,就见过?”

    “嗯?”

    卫长诀缓步走近,眸里倒映出一双妖冶的异色眼睛来。

    他似乎更加确认,笑了:“早在你……入宫之前啊。”

    卫衍风眼里浮上困惑,明明是两抹鲜艳的颜色,却好似寡淡的冰雪。

    卫长诀思绪飞远,一时失神,竟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欲凑近细看。

    卫衍风挣如脱兔,面上惊惧无以复加。

    失礼的不是他,他却做贼心虚,紧张地环顾四周。当发现离得最近的宫人相隔至少五十步,还个个敛声屏气时,才暗暗松了口气。

    “沧北侯自重。”

    冷声说完,他疾步离去,背影略显仓皇。

    卫长诀将他微妙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这便是呼呼暗暗心许的人儿么,美是美,却不知干了什么坏事,瞧着心怀鬼胎,偷感极强。

    倒是有趣。

    太监引领下,卫衍风很快步入殿阁。

    他的到来无须通报,尉迟琰只冲他淡淡颔首,轻敲桌案边缘,太监动作极轻地搬来一只椅子放在昭帝身边。那便是他的位置了。

    侍女让出伺候笔墨的职务,殿内臣子在此见到他亦是波澜不惊,仿若习以为常。

    卫衍风握住墨锭,缓慢研磨,视线轻轻扫过尉迟琰召来议事的臣子,共有八名,他只认得内阁首辅和西庭府大都护。

    西境乌垣从羯人手里重回大昭,战乱过后百废待兴,几位大臣商议着治理事宜,尉迟琰面前的纸上已落下许多草稿。

    放下墨锭的同时,卫衍风鼓足了勇气,一双手柔柔地伸到尉迟琰面前,试图抽走他亲自提笔记录的生宣。

    他面上漫不经心、动作随性,实则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举僭越,是他试探的第一步,若引得昭帝不悦、臣子皱眉,后续举动便更不能进行了。

    尉迟琰正盯着首辅说话,察觉到卫衍风取纸,手掌无意识地按在纸上护了一下,抬眸瞥他一眼,松手任他将整沓纸抽走。

    卫衍风用余光观察着君臣脸色,他们对他的举动皆是不以为意,又或者司空见惯。

    他悄悄松了口气,定了定神,从新的钱粮征收机制,到驻军营讯建设策略,再到乌垣民俗的留存,一条一条仔细看起来。

    正看得出神,沧北侯卓然入殿,群臣纷纷离座,恭敬行礼,大殿顿时一静。

    趁此机会,卫衍风长久地盯着卫长诀看起来,直到不经意间一对视,才慌忙收了视线,回到那纸上。

    他愈发心不在焉,卫长诀说他们见过,在他入宫之前……

    绫不霁与二哥,何时来的交集?二哥位高,但也不至于不知轻重到这般搭讪宫妃……

    尉迟琰忽地唤他:“爱卿,将草稿拿给沧北侯瞧瞧。尤其那张新规划出的营讯设立图,不妥之处,有劳沧北侯指正。”

    “是,陛下。”

    他落落大方地走到卫长诀座前,将手里生宣呈上。

    卫长诀一张一张地取着看,他只得立于一侧恭候。

    卫衍风近距离打量二哥。

    他鬓角微霜,仿若从沧北隆冬带来的风雪,颌线冷峻,薄唇轻抿时透着一股果决狠厉,只是微调坐姿,便令满堂寂然。

    少顷,卫长诀一目十行地翻完了。

    “回禀陛下,臣并未看出营讯布防的不妥之处。至于其他政令,恕臣浅薄,对乌垣状况不甚了解,因而无从妄言。不过……”

    卫长诀侧眉看过来,目光漫不经心地放在他身上。

    卫衍风霎时提高警惕。

    “臣方才入殿时,无意瞧见陛下身边的美人,对这满纸策令拧眉深思,满脸凝重,”卫长诀微微勾唇,“不知美人有何见地?”

    “哦?爱卿有话想说?”尉迟琰看向卫衍风。

    “是,陛下。”

    满堂压迫的目光中,卫衍风镇定自若地收好稿纸,脸上好似戴了严丝合缝的精美面具,无任何表情流露,唯转身的那一瞬,卫长诀在他眼中看到一丝轻蔑。

    卫长诀出于何意,他不知,但对他而言此刻却是个好机会,他正苦于如何开口置喙这些策令,借此试探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回到尉迟琰身边,将纸轻轻摊在尉迟琰面前,上面是对乌垣地区草拟的兵丁屯田政策。

    “臣对这项田产政策,颇有微词。”他顿了顿,余光观察到尉迟琰十分认真地侧耳聆听。

    “士兵屯田,若忙于操练边防,便雇佣乌民劳作,可这样势必出现压迫与奴役边民的情况,这样乌民又成了奴隶,边军与先前奴役他们的羯人有何区别?”

    卫衍风摇了摇头,意味不明,传达到堂下,众人当他是阻止的意思。

    “棠君此言差矣,西境粮饷开支高居不下,今战事已休,兵丁在住防地耕种实现粮食部分自给,省下的经费投入乌垣土木建设,岂非更造福乌民?”

    “乌垣流民户籍短期内难以落下,无法划与田产,在这之前雇佣也是给予流民生存的机会。”

    堂下纷纷出言。

    卫衍风静静听着他们有条有理,言辞或尖锐或平和地反驳他,心中愉悦。

    ……很好,所有人都在就事论事,没有一个指责他干政僭越的。

    他目光淡然地扫过众人,倏地撞上一道冷峻凛冽的目光,心脏一紧。

    卫长诀正眼神晦暗地盯着他。

    半个月前,堂下的西庭府大都护还是卫衍风的上级,乌垣归西庭府管辖后,大都护对于在收复地施行兵丁囤田的态度非常坚决。卫衍风不懂那些,曾写信询问过卫长诀。

    卫长诀镇守北疆多年,还时不时对外征伐,经验丰富,利弊和解决之法皆有分析。

    他接下来要说的,只怕会是卫长诀的原意……此刻却他顾不了卫长诀了,比起疑心,更担心卫长诀的反驳。

    卫长诀一定看得出他话里的漏洞,说不定还揣得到他的心思,若出言反驳,他之后只怕会无话可说,弄巧成拙地闹出笑话。

    他硬着头皮咳了一声,赶着开口:“诸位稍安勿躁,本宫并非反对此策,而是认为在此基础上,少不得章程严格约束官兵的行为。

    “譬如约束各规划区兵田与民田的比例和界限、作物交易另设市场等,又譬如雇佣须有明确的工价表,以免乌民遭受不公,带来冲突。”

    他将手指放在纸面上,俯身指给尉迟琰,姿势暧昧,几乎要靠在尉迟琰肩上,故意提醒众人他的宫妃身份。

    “臣觉得,此为乌垣田产策令里的重点之一,堂下大人却并未作讨论。”

    室内一阵沉默,看神情,似乎都在反思这被忽视的一点……除了卫长诀。

    卫长诀没再看他,懒洋洋地翘着靴尖儿,嘴角哂然。

    “爱卿言之有理,此处该划为重点。”

    尉迟琰朱笔一挥,在他所指的地方落下赤色标记,“想不到爱卿有如此见地。”

    卫衍风恭从垂首,“臣陪伴陛下前,亦是边民,不过是结合过往经历所言罢了。”

    尉迟琰放下笔,温热手掌覆在卫衍风手背上拍了拍,安抚的意思。

    尉迟琰将稿纸递予太监誊抄,屏退诸臣,唯卫长诀与内阁首辅留下,三人另有要事相商。

    卫衍风观察着情势,亦起身告退,却被叫住:“棠君移步到暖阁等朕吧。”

    “是。”

    卫衍风离去时,最后看了眼卫长诀。对方目光沉沉,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视线里的戏谑与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