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好生风流
作品:《君甚美》 一夜未眠。
卫衍风躺在榻上,脑中反复浮现夜枭的密信。
他记忆力超群,许多细节记得清清楚楚,即便三年未归,对比推敲之下,依然能有理有据地判断出一名安插在卫府的夜枭的身份。
他爬起来提笔写下那名字,此人潜伏在他母亲身边,深得母亲信任与庇护,常年喝的缓解眼疾的药亦由这人经手。
想到这里,他怒而摔笔,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回到卫府揪出那人审问。
撒进地板的惨淡月光一点一点压下他的冲动,他瘫坐在地,浑身冰凉。
次日,卫衍风没出门,待在棠林喝茶看书,闲来逗弄蛇虫,让露白扎针研究他的经脉。
虽答应了尉迟琰为他分忧,但这件事他绝不能表现得太过热忱,尉迟琰生性多疑,搞不好就要阴沟里翻船。
那间暗室绫不霁一定是知道并且去过的,他得好好问问绫不霁,以免日后说话失了分寸,露出破绽。
绫不霁和夜幕同时到来。
这天城郊办了跑马赛,绫不霁带着妹妹去玩了一整天,傍晚回来遇上不日就要离京回边境军营的同袍将士,扯着他去喝酒。他拗不过,沾了满身臭汗和酒气,一到棠华殿就要去泡温池。
卫衍风没拦他,转身回寝殿取了套干净常服。
夜里云淡风轻,池边花影层叠,卫衍风踏着一地月华碎影来到他面前。
“还是棠华殿的池子舒服啊。”绫不霁脑袋枕在低垂至水面的海棠枝干上,嘴里叼着花,姿势惬意。
卫衍风问:“有绯烟阁的舒服吗?”
“那当然比……嗯?你怎么知道绯烟阁?”绫不霁诧异道,“荧惑跟你说了?”
“不是荧惑,是夜枭。夜枭密信上写,暂未探出你宴席上所言的心上人,却常见你三天两头出入绯烟阁、锦月楼、花间栈等风月场所,尤其钟爱绯烟阁,每次去都得要五六个清倌儿左拥右抱地陪着……”
卫衍风瞧着他僵住的脸色,皮笑肉不笑:“好生风流啊,卫将军?”
绫不霁神色复杂变换,最终定格于满眼欣赏,“卫衍风,你可真有本事。”
“你答应过我什么来着?”
“我没乱搞,真的有替你守身如玉!”绫不霁不知从何辩起,越急越刹不住笑。
他往水下沉了沉,只露出一颗脑袋在飘满花瓣的水面,神情无辜,口吻央求:“你下来,到我身边来好么?夜枭那般评价我,说明我隐藏得很成功,你该夸我才是……”
池边风起,微凉。
卫衍风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脱下外衣,只留着条亵裤,步入水中。
“呼呼……”绫不霁讨好地靠近他。
卫衍风察觉到腰部被摸上,浑身一激灵,一拳揍上他腰腹。
水下阻力大,那一拳没什么力道,轻飘飘的,反倒调情似的。
绫不霁更为放肆,两只手都摸上去。
卫衍风推了一把,没推开,索性由着他了。从前在榻上,没少对他愈发过分的索求妥协,如今被摸下腰,也懒得计较了。
他攥住绫不霁的下巴尖儿,“你到底什么意思,知道有夜枭盯着你?”
“当然。想必你已明白,我为何如此了解卫府,当的好你了?”
卫衍风指尖用力:“那个暗室,我进去过了。你怎么不一早告诉我?”
“这从何说起?我也没料到你会接触到那些。”
绫不霁一脸无辜,“尉迟琰自认为我逃不出他的掌心,议政也好,对夜枭施令也好,从不避着我。不过我一向冷眼旁观,很少插手置评。”
他取开卫衍风的手,“凌霄宫议事殿阁里,你倒是敢啊。”
卫衍风戚戚道:“昨日……我哥回去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眼光不错,你有趣得很。”
“什么叫你眼光不错?”卫衍风皱眉,下一秒顿悟,不可置信:“你该不会告诉他,宴席上讳莫如深的心上人……是、是棠君了吧?”
绫不霁笑吟吟道:“怎么,你哥还能为了你,夜闯皇宫抢人不成?”
……还真有可能。
他悻悻地看了绫不霁一眼,陷入沉思:“若我日后频繁插手陛下的情报网,究竟妥不妥呢?”
“有何不妥?注意分寸就行。不过,你为何能插手,是不是答应他什么了?”绫不霁问。
“……没。”
卫衍风暗暗惊骇,绫不霁的脑筋转得也太快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选择否认,毕竟答应陛下去诱惑自己这件事,听起来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总之,我有这个机会。”他含糊道,“我会好好利用的。”
“哦,是么?”绫不霁幽幽地看着他,喃喃道,“对待那老头,你可别用力过猛啊,要端着些,美人儿若给人轻易采撷,就不珍贵了,即便是陛下也不行。”
卫衍风听着他这没头没脑的话,不由得恼了:“你好意思说我?你在外边卧柳眠花,用的是我的身体!你撒手,别碰我了,我还嫌脏呢。”
他推开绫不霁,欲起身出池,才走两步,脚下猛地一滑,险些一脸栽进水里。
绫不霁将他笼进怀中,挣扎间又将他推到池子边缘,稳稳按住。
“你为什么不信我?”绫不霁垂眼看着他,眉睫鬓发全部湿漉漉的,透着令人心颤的偏执。
卫衍风匀了半晌气息:“那你解释。”
“我……”绫不霁恍惚片刻,换了个姿势,把卫衍风从石壁上拉起,自己靠过去,再从后拥着他,下巴便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绯烟阁里有我的情报据点。”他声音细如蚊蚋,“这些年,我虽身陷深宫,但母亲的旧部从未放弃我,我须得解决母亲留给我的谜,仇要报,父……”
绫不霁喉咙滞涩,仿佛需要顿一顿才能续上。
“今天,我……搞清楚我父亲是谁了。”
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然而绫不霁语气沉重,艰涩,难以启齿。
卫衍风不由得屏住呼吸。
习惯了他的轻佻无谓,突然展露的脆弱倒让卫衍风不知所措了。
挣扎半晌,绫不霁最终也没有说出某个人的名字。
“你的亲人……都是很好
很好的人,我不会害他们。寻花问柳只是为了混淆视听,非我风流,我没脏你身子,相反我很珍惜……我只是,稍稍地坏了一下你的名声。”
卫衍风觉得肩膀越发酸胀,绫不霁似乎想把整个脑袋的重量让他的肩承担。
滚烫的呼吸就喷在脸侧,很痒,但他没动。
头一次见绫不霁展露沉重疲惫,他莫名惶惑。
“绫不霁,你今日怎么了?”
他不说话。
两个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各自沉默,流水汩汩涌动的声响被无限放大,咫尺间呼吸相闻。
“卫衍风,”他声音轻得似燕子呢喃,“拜托了。”
这一刻,绫不霁没有跟他谈利益,谈过往,只是由衷地感谢他,给了他行动自如的机会。
卫衍风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责怪他了,缓缓叹了口气,脸色怅然。
他偏头,发现绫不霁趴在他肩头闭眼小憩,水下双手还紧紧环着他的腰。
“你很累么?”他问。
绫不霁嗯了一声,“别赶我走,留我住一宿。”
“……行。”
一声轻笑贴着耳廓柔柔地传来:“我还想留在这里吃个早膳。”
“别得寸进尺。”
话虽这样说,卫衍风还是派人把那将将睡下的厨子叫醒,吩咐明日早膳多备些。
回到寝殿,绫不霁已经霸占了床榻,给他留出一块地方。
卫衍风站在帷幔外,心里沉沉的。
教他枪法的那几日,两人几乎每晚都在上面滚,连最为羞耻的姿势都一同探索过,此刻再讲究分睡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灭掉宫灯,上榻背对着绫不霁睡下。
绫不霁滚过身来,从后将他搂在怀里,下颌蹭着鬓发,他耳后一阵酥麻,无意识弓紧后背。
绫不霁轻轻一笑,鼻息温柔:“睡吧。”
这一夜过得安分,他醒时仍然被搂在怀里,暖玉地板上落满浅金色碎影,那一刻他竟然产生了岁月静好的错觉。
用早膳的时候,卫衍风将一碟蜜豆花糕推到他面前。
“若我没记错,城西有一家百粤人开的酒肆,那里的小食风味都偏甜口,与这碟相近,水晶桑葚糕、兰雪甜酪、红梅宴春酥,应当合你口味。若嫌去一趟麻烦,可以试着花重金从那家酒肆里请厨子到卫府。”
绫不霁挑眉笑了,“你怕我在卫府吃不好?”
“你偏爱甜食,我看出来了。”卫衍风移开视线,“总不能为了吃食天天往棠华殿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绫不霁忽略后半句,直呼他贴心,若为人夫,一定是个顶顶好的贤惠郎君。
离去时,卫衍风将他前夜里推测出的卫府夜枭告予绫不霁,托他找机会除去这人,说完又摇头否定。
“算了,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此人是我母亲最为信任的药侍,侍奉母亲多年,一直没出过岔子。如今棠君刚接触卫府事,他便暴露的话,我难免不会被怀疑。”
“放心,我有分寸。”绫不霁了然道,“我会留意,防着他伤害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