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祭祀

作品:《剑尊她本来不想活了》

    百里之外,山间溪流边,一道符光骤闪。

    一身黑袍的闻铮跪坐在溪边一块巨石旁,后背抵着湿冷石面,浑身都在剧痛中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本就才从那里回来,每次去都几乎要脱掉一层皮,花上十天半月才能恢复。

    偏偏在这时候,卦盘显示太一丹炉出世。

    他顾不得后果,硬是服下整瓶仙品复灵丹,几番推演确定方位,再从南州梦泽昼夜奔袭到中州羽山。

    本就是强弩之末,又唯恐夜长梦多,他来不及休整,强行闯进对方设下的太虚障目法,还和对方过了几招。

    他太虚弱,不敢作任何停留,甫一拿到丹炉,便立刻用缩地符传到百里之外。

    方才为求一招致胜,他直接用出拨雪剑法第七重,这一剑耗空他最后一丝灵力,好在对方没有再出招,让出了丹炉。

    但透支后强行服用大量丹药仍然带来透骨剧痛,灵力彻底枯竭,喉间腥甜一阵阵往上涌,他偏过头,一口暗红血花溅在溪水里。

    若是死了也好。

    不……他现在还不能死。

    闻铮试着撑起身子,膝盖刚离地,五脏六腑便一阵翻涌,整个人重重跌回去。

    他喘息着又试了一次,修长指尖深深抠进湿泥里,却终究没能站起来。

    闻铮靠在湿冷的巨石上,望着头顶枝叶间漏下的细碎月光。

    他满脑子都是黑衣剑修那一剑。

    那陌生的女剑修或许是天衡剑宗哪位长老的亲传弟子,甚至是某位长老的化身。

    但她剑意却极为纯粹,甚至……有一点熟悉。

    他怨憎这种该死的熟悉。

    这三百年里,有过多少次错认?

    明知梦幻泡影,仍要水中捞月。

    他在溪边休整两日,待丹田中稍稍恢复些许灵力后,还是急急赶回那个山洞。

    洞里已空无一人。

    闻铮看着空荡荡的石壁,轻嘲一声。

    竟还在痴心妄想。

    回到牵星阁已是几日之后。

    “师父!师父你可算回来了,你上哪去啦?”

    姚望缩在门口,见他点了头,才窸窸窣窣摸进来,规规矩矩坐在旁边。

    “师父,这个季度的讲学轮到咱们啦,我看看啊,”姚望倒没指望师父会回答他的问题,只忙着翻阅手上帛书,“啊,就是半月之后,梦泽学宫。”

    “嗯。”

    “师父,这次我一定提前跟学宫那边沟通好……”

    姚望忍不住回忆起师父上次去学宫开坛讲学,那真是他见过最大的阵仗。

    据说其他长老讲学时下面就稀稀拉拉坐着点学子,偏偏师父去的那次,整个问道台挨山塞海,除去学宫弟子,还有不少大老远赶来求爹爹告奶奶求个观摩的散修。

    最后没办法,讲学地点换到了可容纳数千人的弟子坡上。

    弟子坡太大,又不像问道台那样上下层分离。师父临走时被围得水泄不通,拿着玉简来请教的,舔着脸来攀关系的,跪着求收徒的……这便罢了,怎得还有不知廉耻来索吻的——男的女的都有!

    师父当时脸都绿了,顾不得学宫规矩,直接一甩袖子御风而去,留他在下面连滚带爬苦苦追了好久……

    尽管如此,姚望还是觉得学宫很有意思。

    他是被师父捡回来的,没上过学宫。

    学宫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我先来的!是我先来的!”

    “你挤什么!李师姐答应了先教我!”

    梦泽学宫内,林载雪看着学舍外堵得满满当当的小豆丁们,抬头望天,无语凝噎。

    修士引气入体后,通过鉴灵玉璧测试,便可入学宫进修,受教习指导。

    之后若能成功凝脉,则可尝试每年一度的学宫考核,通过考核后就有资格参加各大宗门的弟子招募,加入宗门。

    她来的时候刻意卡着时间,此时已经入秋,临近考核,学宫里的老生都在闭关冲刺,她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顺利进了学宫。

    至于身份,她继续用了李明昭的。

    在外历练时易容可以,但易容终究要日日维持,耗神不说,总归有被发现的可能。

    况且那个打破桎梏成功引气的皇宫十三公主名号,想必也只有仙盟的人才有所耳闻,寻常修士反倒不会在意。

    毕竟她不是真来上学的,林载雪原本打定主意一切从快,尽量不引人注目。

    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过是在学宫测试时,把手往鉴灵玉璧一按,又按要求当众挥了一剑,全程都收着力,谨小慎微地卡着引气阶水平。

    然而整个梦泽学宫就传开了,新来的那个李明昭天资过人,还未凝脉便有精纯无比的剑意,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分给她的学舍格局和前世一模一样,一座小院配两间屋舍,院中一棵老树,下有一张石桌。

    本来是清清静静的休憩之地,偏偏她昨日随口答应一个小姑娘教她运剑,一传十十传百,如今门口挤满了人。

    林载雪深吸一口气,对外喊道:“回去吧回去吧!你们人太多了,下午演武场上见!”

    午后,演武场。

    尽管面对的是一群小豆丁,林载雪还是说到做到,当真来教了。

    一群少年围成半圈,她站在中间,手里拎着根树枝当剑,从握剑讲起。

    “李师姐,你练了多久才练成这样啊?”

    林载雪还认真想了想:“记不清了。”

    “肯定练了十多年!”

    “嗯,”林载雪面不改色,“差不多。”

    “师姐师姐,你看我!”

    一个小少年学着她之前的样子,兴冲冲地演示一遍,收剑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墩。

    林载雪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毛手毛脚的。”

    那少年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眼神清亮。

    竟莫名地让她想起闻铮。

    自从炼制出剑灵,哪怕那时闻铮只是一团无意识的灵体,林载雪便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进境极快,她本就初窥天道,有了剑灵相助,更觉天地圆融,物我合一。

    但万万没料到,闻铮化形后只会眼巴巴地看着她练剑。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林载雪才无比震惊地意识到,原来剑灵不是天生就会用剑的。

    她亲手给闻铮削了把小木剑,打磨得细润光滑,还在剑柄缠了根自己的旧发带。

    闻铮拿到这把剑,宝贝得不得了,走哪都抱着。

    那时她就着这把小木剑,也是从握剑开始教闻铮。

    只是他学得比眼前这些小豆丁快太多,一点就通。

    罢了罢了,这些小豆丁都还未凝脉,连日后走哪条仙道都没定下来,学剑也是玩玩,怎么能跟闻铮相比。

    日头西移,远山衔住半轮残阳,把天际染作一匹揉皱的橘红绸缎。霞光斜铺在演武场,四周被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

    “今日便到这里吧,”林载雪摆摆手,“明日起我便有功课了,若有机会再教你们下一步。”

    她走以后,几个她眼里的小豆丁在原地又比划了一会,慢慢聊起了天。

    “我觉得李师姐有点像我祖母。”

    旁边的少女瞪说这话的人一眼:“瞎说什么呢,我们是喊她一声师姐,但她年龄分明跟我们差不多大。”

    “……可你不觉得,李师姐看我们的时候,特别……慈祥……吗?”

    少女抿住嘴,又挠挠头。

    好像还真是。

    林载雪回到她的学舍,静静坐在院中石凳上。

    学舍还是老样子,一草一木都熟悉可爱,和数百年前竟然没什么差别。

    林载雪开悟得早,六岁时一觉睡醒便引气入体,父母舍不得让她小小年纪离家去学宫,想着自己也是修士,教个引气阶小娃不成问题。

    多亏她父母亲自教导,否则她早就凝脉了。

    俩人一教就是三年,闺女愣是没一点进步。夫妻俩痛定思痛,把九岁的她送进了最近的梦泽学宫。

    在学宫跟着教习修了月余基本功法,一日晨间吐纳时,她忽觉暖流自丹田涌出,循经脉而上,每过一处关窍便凝实一分,反复浸润。

    再睁开眼时,身边站了几位教习,惊异地看着她。

    林载雪就此成为梦泽学宫,甚至整个九寰灵界有史以来最小的凝脉阶修士。

    按理说,凝脉后便可参加考核,再拜宗门

    。但梦泽学宫宫主知晓她的情况后,说她根基不牢,坚持让她又多修几年基本功法,每日打坐吐纳,锻体修心。

    这几年里她闲得发慌,把梦泽学宫上上下下都摸得门清。

    怎料那时的经验,如今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林载雪悄声走出学舍。

    一入学宫,便需执休沐令牌才出得去,眼下她刚度过新入学的一周休整期,明日起便得跟上从早到晚的功课,今晚再不溜号就没机会了。

    绕过演武场便是后山,停停找找,拨开一大片藤蔓,背后便是她前世亲手挖的洞。

    林载雪熟练地翻出去,又熟练地在七歪八拐的小路上找到路,一路向西北方去。

    她出生于梦泽,家离梦泽学宫也不远。

    从前她就常这样偷摸跑回家,在爹娘无奈的神色中笑得天真烂漫,再把家中点心统统吃光。

    不到一个时辰,林载雪停在一片竹林前。

    进了竹林,从前她爹亲手种的柿子树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修得齐整的祠堂,朱漆大门,匾额上题着几个遒劲的大字:灵渊剑尊故居。

    林载雪:……

    什么意思?她家被修成纪念馆了??

    此时天色已晚,大门虚掩着,里面竟还传来人声。

    林载雪探头一看,几个穿着弟子服的年轻修士正对着堂中一幅画像嘀嘀咕咕。

    “这就是灵渊剑尊啊……真是英姿飒爽。”

    “你们听没听过她当年一剑斩魔尊的事?”

    “听过听过!听说她出剑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哎,这里边不给进吗?”

    “这就只开放这个祠堂,其他的都落了灵锁,真正的剑尊故居是不让进的。”

    “啊……好可惜,不过也好,免得扰了剑尊安息。”

    无法安息的剑尊正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罢了,她不想进去了。

    林载雪转身便走,绕过竹林沿着山道往上走,去寻她父母的坟冢。

    坟冢在不远处的青梧山半坡上,一片老松林里。前世她每年来一次,扫墓,上香,跟他们说说话。

    只这一回离得久了点,隔了三百年才来。

    林载雪拨开松枝,微微一怔。

    她的故居被拿来当祠堂倒也说得过去,但她父母的坟冢应是无人知晓的。

    可和她预想中的荒草丛生不同,此时坟前没有一根杂草,碑上的字被重新描过,朱漆鲜亮。

    供台上摆着新换的瓷碟,里面盛着几枚点心,旁边一束白菊还带着露水,坟头新培了一层土,拍得平整光滑,连四周的枯枝落叶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林载雪心有所感,蹲下身来,把那碟点心往坟前推了推。

    指尖碰到碟边,忽然一顿。

    瓷碟旁还有东西,天色太暗,她方才没注意,此时才一阵摸索,举起来对着月色端详。

    是一把旧旧的小木剑,剑身光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

    它被放在坟前最正中的位置,像是什么郑重的贡品。

    原来他还留着这把剑啊。

    沉默中,林载雪点燃三炷香,在茔前跪下。

    “好久没来看你们了。”林载雪把木剑贴在心口,弯下腰,以额头抵着地面。

    “……好在这些年有人替我来过了,他叫闻铮,之前你们见过的……”

    以往祭祀时她都带着闻铮,少年就规规矩矩跟着她洒扫磕头,在一旁听她絮絮叨叨。

    “就是现在长大了不少,也不知道你们认出他没有,”她原本有些僵硬的神色柔和下来,“他很好,你们会喜欢他的。”

    “爹,娘……孩儿不孝。”

    她把香插进坟前泥地中,复又伏下身去,许久许久。

    袅袅青烟飘散,风穿过松林,呜呜作响。

    山脚下,玄色身影正缓缓走远。

    今天不是祭拜的日子,他只是路过此处,顺道来添一束花。

    风里隐约传来抽泣声。

    闻铮顿住脚步,回头望一眼后坡的方向。

    他陪她来这里无数次,她总是笑着讲起往事,没有哪一次流过泪——他其实从未见过她流泪。

    闻铮静静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