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拜访师尊

作品:《悬黎记》

    宫外仙娥们见一位陌生女仙走来,容貌清逸,气度从容,便知这定是传说中霄玉元君的第七弟子——青鸾神使毓禾。

    “神使当真是从古境外进来的?”

    “是这儿有趣,还是外面更好玩?”

    人群簇拥而上,七嘴八舌,毓禾只得露出些许局促的微笑:“……我确是从外界而来。各有各处的趣味,都好玩,都有妙处。”

    见她如此随和,众人兴致愈浓。喧嚷之中,却夹杂着一两道不同的追问:

    “神使上凌云峰苦修,究竟是为了什么?”

    须知六百年前灵曜台那场妖祸,霄玉元君门下六位弟子尽殁,唯年幼的七弟子毓禾归来报信,得以幸免。此后她自请登上苦寒的凌云峰闭关,六百年未曾下山一步。

    有人猜测,她上山是为日后替师兄师姐报仇,誓要诛尽那场祸乱的始作俑者。也有人说,她是因目睹同门惨死,心中惧战,闭关不过是胆怯的托词。

    迷雾重重,而传说中的人就在眼前。一些闲来无事的小仙,自然想探问个明白。

    毓禾在凌云峰独居六百年,早已习惯清寂,乍见这般热闹场面,难免不自在。她本想含糊几句便抽身离去,目光却掠过人群,瞥见不远处有四人正踌躇向这儿望来。

    “你们是哪宫的仙子?可有事问我?”

    众仙娥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片刻后,领头的绿衣仙娥低声行礼:“回神使,我等是灵药圃的采药仙子。得知神使出关,特奉兰衍仙君之命,献上五百年养气灵草一株,聊表心意,请神使笑纳。”说着恭敬奉上一只精致木匣。

    兰衍是霄玉元君在毓禾上山闭关前收的第八个弟子。两人相处时日不多,彼时她正忙于为师兄师姐讨回公道,师尊纳新弟子掌管玄烛峰,她只匆匆见过几面,未曾登门联络,同门交情不深。这次下山,才从如意口中得知兰衍去了无人主持的清汉崖当差。

    再往后的事,如意也不甚清楚。她独守魄渊宫多年,与神族中人往来渐少,消息也随之闭塞。

    “你们仙君,近日可好?”

    几位仙娥互相交换眼神,欲言又止。毓禾看出她们有所求,亦有顾虑,温言道:“我与你们仙君是同门。若他有难,我必不会袖手旁观。还请如实相告。”

    众仙娥闻言,再顾不得仙君的嘱咐,齐齐跪下恳求:“回神使,仙君触犯了私通女妖的天条,现被关押在镇恶司。求神使救救仙君!”

    毓禾上山前,曾以师姐之责对这位新师弟多有叮嘱,比如要刻苦修炼,勤勉自身,熟读修身习术之书,不可盲目修炼……

    当时谈及“吾从何来,又往何处去”的深奥命题,毓禾曾提言:若不经世事磨砺,未尝人间疾苦,仅凭天赋神力呼风唤雨,受众生膜拜,道心根基难免虚浮。唯有历经劫难,参悟大道,真正懂得敬畏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律,方能将神力用在当用之处。

    若参不透自己的道,可去借命轮主的璇光镜一用。那镜能剥离仙体一魂,投身为肉体凡胎,到云落川历经凡人的七情六欲,或可寻得自己的神明之道。

    兰衍年少听话,如实照做了。只是出了点偏差——他的神魂化作凡尘男子,与一女妖相恋。渡劫结束后,仍对女妖念念不忘,迟迟不肯重返忘尘霄。最终被霄玉元君强行带回,关入镇恶司,罚他不认错不得踏出一步。

    这一关,便是一百三十年。

    兰衍性子执拗,至今不肯低头认错。

    毓禾扶额汗颜,自觉是自己误导了师弟的修行之路。

    众仙娥此行前,对这位神使的品性并不了解,也不知她是否愿意出手相助,只是别无他法才厚颜跟来,盼这位面目慈善的女仙能救救自家仙君。她们将兰衍在云落川的始末细细道来。末了,只听毓禾回道:“我恰好要去见师尊,能否求得她宽恕,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力。”

    虽未许下承诺,好歹添了一线希望。众仙娥感激不已,遥遥躬身拜别。

    玄烛峰地界广阔,魄渊宫离霄玉元君所居的碧华宫颇有一段路程,足够毓禾在途中细细思量,如何能劝动师尊开恩。

    可当真到了碧华宫门口,她却停住了脚步。一路只顾着替兰衍求情,倒忘了自己还欠着师尊一句赔罪。

    在门前踱了几个来回,正做着心理准备,忽听吱呀一声,碧华宫大门豁然敞开。

    走出的女侍者面目冷淡,不苟言笑,一看便是释萧玉亲手调教出来的人。她抬手示意请进,毓禾不敢怠慢,只得随她入宫。

    水榭前,迎面走来一人。一身缙云色齐腰锦衫劲装,衣面上蹙金的云霞纹在光线下熠熠生辉,随着步伐轻盈流动。腰间系着黄琉璃色宫绦,悬一块雕工精致的云纹玉玦,玉质莹润,纹饰古朴,透出仙阶的尊贵。

    发髻高高挽起,梳成灵蛇髻,简洁而不失雅致,仅斜插一支金缠枝簪。那金簪样式特殊,活像一把锋利的刀,隐隐透着凌锐锋芒。整身装扮干净利落,虽有几分精巧心思,却不显繁丽。

    斜阳一缕,映在长廊上,倩影逐渐缩短。那张灿若明霞的容颜在光影中若隐若现。毓禾等不及,快步迎上前去,先出声唤道:“琬琰姐姐。”

    琬琰是霄玉元君的女儿,长年在扶光山辅佐庄泽君处理公务,因而并不常来玄烛峰。但毓禾素来对她颇有好感,彼此偶尔往来,若得了好东西,也乐意跑远路送去扶光山。毓禾待她如长姐,一来二往,二人关系便比旁人亲近许多。

    思念如满而将倾的水,毓禾顾不得外人在场,一下扑进琬琰怀里。琬琰的手原本半张不张,相隔六百年,她不知毓禾是否会生分,便迟疑了一瞬。不料毓禾已经扑了满怀,反倒免去了她的尴尬。

    一丝浅淡的山梨木香幽幽袭来,毓禾使劲嗅了嗅,才发觉是琬琰身上的熏香。后背的轻抚亦如从前一般,那陌生又熟悉的舒适感,让她格外安心。”本想等会儿去朝曦阁见姐姐,没想到在这遇上了。”

    “我正巧也要去寻你。”琬琰轻声温语,也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暖中。

    毓禾抬头,疑惑道:“姐姐找我何事?”

    琬琰素手一转,掌心现出一支火折,金属外壳上镂刻着云纹,是专门用来点宫灯的那种。

    “我料想你来碧华宫,不单是为看望母亲,还想替你那师弟求情。”琬琰打量着她。这本也没什么好藏的,毓禾干脆点头承认,目光悄然间注意到琬琰手背上一道刺目疤痕,约莫两寸长,不知被何物所伤。

    见她如此坦然,琬琰便接着说:“以前母亲最喜欢你为她点宫灯,这火折子给你,或许能换得几分机会。”

    自从毓禾来到玄烛峰,碧华宫的宫灯便一直由她所点。起初她以为师尊是在磨炼她的心性,后来才恍然,师尊就是喜欢她来碧华宫说说话。

    “还是姐姐考虑周到。”她甜甜一笑,又要扑上去抱。琬琰这回略带嫌弃地抵着她的额头推开,微嗔道:“何时变得如此粘人了?”

    “六百年不见,想与姐姐多亲近一点嘛。”毓禾不管不顾地枕在琬琰臂弯里,任由她怎么抽离也不撒手。

    再次触到那道疤痕,她想起魄渊宫里还收着些祛疤的奇药:“姐姐,我听说芙蓉白玉膏祛除疤痕最是有效,你这伤可曾用过?”

    琬琰淡淡道:“那药我已用过。无妨,一道疤而已,无须挂齿。”

    毓禾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凸起的疤痕,许久才悠悠开口:“姐姐不必替我忧心。我已经想到劝服师尊的妙计,这火折子你且留着。日后碧华宫的宫灯,还需姐姐操劳。师尊想必也习惯姐姐的侍奉,我便不瞎掺和了。”

    琬琰没有立即应下,暗自琢磨她口中所谓的妙计。指尖在火折的铁皮上缓缓摩挲,忽然忆起自己初次来碧华宫替释萧玉点灯时的情景——

    那日傍晚,天几近暗淡。琬琰轻手轻脚走进月台,正欲点燃立灯的烛芯,忽闻一声沉沉的叹息。她霎时停止动作,只见纱幔后,释萧玉眉眼如寒刀般冷厉,只稍稍一瞥,便转脸望向月台之外,冷冷丢下一句:“这点小事就不劳烦你了,回你的扶光山去吧。”

    释萧玉看她向来冷淡,却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令她如此震颤。

    没有预期的惊喜,满眼尽是失望。

    释萧玉以为来人是毓禾。

    琬琰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可笑,自己竟还心存一丝妄想。

    释萧玉习惯了毓禾的亲近,任何人皆无从替代,包括她这个亲生女儿。

    若不是毓禾拜托她来点灯,琬琰本是不愿来的。她们母女之间早已不知如何交谈,相处时总是别扭尴尬,倒不如保持彼此客套,反倒自在。

    有一点琬琰不得不承认,就是毓禾比自己更了解释萧玉的喜好。她既说有妙计,必然比自己的管用许多。思及此,琬琰便放心收回了火折子。

    “你比我机灵,鬼点子一想便有,我当然不必忧心,只是你啊——”琬琰轻轻顺着毓禾的长发,像安抚一只调皮的小猫,“切勿为了他人忘了自己。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又何尝不是?有时也收敛一点你那舍己为人的心思,想想我们这些惦记你的人。”

    这份关切,毓禾自然明白。她点头柔声应道:“知道了,琬琰姐姐。”

    “快去吧,母亲该等急了。”琬琰忽然催促。

    毓禾应声,忽然察觉琬琰的目光有些偏移。她回身一看,那侍者正抿唇微笑,笑容却无半分温度。师尊等没等急她不知道,但这侍者怕是已经等疯了。

    侍者抬手恭请:“神使,请随我来。”

    毓禾朝琬琰挥了挥手,连忙跟上侍者。

    侍者并未领她去主宫,反而绕了一条小路,将她引向后山。

    正是六百年前她长跪不起,恳求师尊准她上凌云峰修炼的地方。

    碧落色裙摆落地,毓禾扑腾跪下,向着长身玉立的身影郑重一拜,低声唤道:“师尊,我平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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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她双掌紧贴,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心中满是惶恐。

    六百年前,她不顾师尊劝阻,执意在师尊新丧六名弟子的情况下孤身踏上凌云峰,一去便是生死难料。毓禾知道这对师尊来说何其残忍,但她非去不可,她必须尽快飞升境界,才有能力去寻找真相。

    释萧玉想拦,终究没能拦住。毓禾年纪虽轻,性子却执拗非常,但凡有一线生机的事,她都拼了命去做。

    当初她莫名其妙被吸入悬黎珠内,帝君百官不肯打开灵曜台放她出去,理由是萯山神族隐居悬黎珠内甚久,眼界实力大不如前,恐外敌趁机入侵,招致灭族之祸。

    毓禾没有放弃,反而另辟蹊径,主动深入万年寒洞,采来可疗养生息的冰晶石。出来时虚弱得只吊着一口气,却硬着头皮一步一跪,硬生生跪上了玄烛峰。

    释萧玉收徒极为严苛:其一,须天资卓绝,仙术神功远超同辈;其二,须有将帅之才,数年之内必能独掌一军。

    毓禾那时年纪尚轻、法力微弱,远达不到释萧玉的要求,却有一点打动了她,那就是舍身忘我的决心。对修行之人而言,这是难能可贵的绝佳品质。

    释萧玉仍记得当年毓禾跪在碧虚宫门口的模样。

    身子薄薄一片,脸色惨白,身上裹着冰霜,浑身颤抖,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像是随时会冻死过去。

    但她没有减免分毫礼数,老老实实跪着,双手奉上冰晶石,一边磕头,一边恳求释萧玉收她为徒。

    释萧玉心里清楚,毓禾拜她为师,打的是接近灵曜台的主意,那是悬黎古境唯一的出口,只有靠近那里,才有机会出去。

    毓禾别有用心,释萧玉却并不介意。她只觉得这个徒弟机灵可爱,言行谈吐比古境中所有人都鲜活有趣。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她总算尝到几分天伦之乐。即便日后毓禾闯了祸,她也愿意替她兜着。

    释萧玉本憋着一股闷气,可回身看见那张清瘦的面孔,气便消了大半,只严肃问道:“你的青莲神火修炼到第几重了?”

    毓禾规规矩矩答道:“回师尊,徒儿已修炼到第八重。”

    青莲神火共九重,越往上越难突破,传说练至第九重可泯灭神魔的元神。这倒出乎释萧玉预料。掐指一算,不过六百年光阴,不知古境外青鸾一族有没有超越毓禾的天才,但至少在她眼中,毓禾已是青鸾一族中修炼最快之人。先前总觉得她天资不足,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有失偏颇。

    “青莲神火修炼到第八重,在神族年轻一辈中已是超群绝伦。”释萧玉语气平和,将心中思虑娓娓道来,“琬琰时任镇境大元帅,已是庄泽君的左膀右臂。至于我玄烛峰,尚留有一席之地。若你肯留守,日后我便教你统领灵兵。”

    六百年前六神将殒身,于整个忘尘霄而言不至于土崩瓦解,于玄烛峰却是惨烈重创。

    原先清汉崖妙华天尊坐化,唯一的弟子云鹤真人又不愿继任真君之位,竟私自脱离神位下界,布星重任一度陷入混乱,云落川民怨载道。幸而如今云鹤真人已安心复归,他年轻有为,只要不再擅离职守,清汉崖日后光景仍旧一片大好。

    释萧玉不愿让玄烛峰重蹈覆辙。她肩负忘尘霄安危,若再不培养新的继承人,玄烛峰恐怕要落入他人之手。

    从前,毓禾不在继承人之列。一是她上面还有六位师兄师姐,论资排辈轮不到她;二是她一心只想逃离悬黎古境,心不在此。

    可如今,玄烛峰只剩下她了。

    释萧玉话锋一转:“听说你刚一下来,就收了一只狼妖?”

    毓禾老实回答:“只是碰巧撞见几位灵兵与一狼妖纠缠,顺手帮了一把。”

    “不过师尊,这妖怪怎敢跑到忘尘霄来惹事?”

    从前她从未见过这般怪象。古境之内谁人不知,有释萧玉坐镇,天下妖怪便不敢来忘尘霄造次。

    释萧玉长叹一声:“那不是普通的狼妖,是身负魔炁之力的狼妖。”

    “约莫两百年前,悬黎古境内忽然滋生出一股神秘邪恶的力量,我们称之为魔炁。其来源无从查起,力量却深不可测。若有妖怪得其加持,修为一夜之间暴涨。经探查,魔炁已遍布云上云下两界,多为心术不正之人所利用。”

    “目前,魔炁附身的宿主多为作恶多端的妖魔,也有少数定力不坚的修仙者。被附身者性情皆会变得狂妄残暴,竟敢孤身闯入忘尘霄犯乱神族,意图争夺悬黎古境的主宰之权。”

    “这些年来,来忘尘霄闹事的妖怪少说也有五十有余。虽然上来的妖怪即使身负魔炁之力也不够强大,我等尚且能够应付,却始终查不到魔炁真身,也无法阻止其附身他人。为师总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将来恐有不可预估的大劫。所以想要你尽快担任荡魔军元帅之位,统管十万灵兵,守护忘尘霄安危。”

    释萧玉顿了顿,凝声问道:“你可愿意?”

    毓禾一字一句回道:“我不能留守玄烛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