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逃出金麒台

作品:《悬黎记》

    痛苦不堪的金甲兽在冥冥之音的安抚下,逐渐停下挣扎,伏下身来,似乎渐渐忘却了疼痛。过了一会儿,便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师,下面有人。”

    天师挥了挥手:“带上来。”

    两个守卫匆匆下去,随后架上来一个人。那人断了一条腿,几乎是被人扛着上来的。

    天师见是老熟人,不禁笑道:“怀王殿下怎么跑到这来了?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席温尧一见这位天师,便知这一切又是他搞的鬼。十年前正是此人莫名其妙的一卦,自己便被送到东敖为质。

    他愤然道:“东敖南部正遭受严重水患,百姓苦不堪言,正是该赈灾济民的时候,你却在这里养出这么一个吞金食财的怪物,蛊惑圣心,罪不容诛!终有一日,你必遭报应!”

    “无妨,反正第一个遭报应的也不会是我。你可知道,这一切可都是遵循陛下的旨意,他要养这妖兽,我身为臣子,不过是替君分忧罢了,何罪之有啊?”天师挑衅一笑,“现在牙尖嘴利不要紧,等到了监牢里,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拔牙的钳子硬。”

    他挥手示意,“押到监牢去,等候陛下发落。”

    待众人离去,躲在金甲兽身下的两个人才慢慢走出来。

    毓禾凝视泷轲,心中有一个问题不得不问:“你居然抛下你家王爷,来救我?”

    方才那般舍生取义的架势,他对席温尧应是一片赤胆忠心。为何最后关头却抛下席温尧,跑来救即将坠落的自己?毓禾百思不解。

    泷轲摊了摊手,不以为意道:“是我家王爷让我这样做的。与其三个人都被抓,不如他主动站出来。他是和苏国皇子,两国目前还维持着友邦颜面,他不会有事的。”

    “恐怕你家王爷这次凶多吉少。”毓禾不以为然。

    “出去就知道了。”他语调轻松。

    毓禾研究地看着他,他眼中没有担忧也没有焦灼,有的只是劫后的坦然与松弛。至于那位刚刚还拼死相救的王爷,他竟毫不放在心上。她心里满是困惑。

    他执了一盏灯,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自顾自走在前方引路。

    阴暗的空间里只余几盏残烛,渺渺火光忽明忽暗。

    沉睡的金甲兽打着呼噜,鼾声在壁间回荡。

    毓禾沿壁攀行,一层层跃上更高的石阶。顿了顿,回头见泷轲没有跟上来,又伸手去拉他。

    “多谢,仙女。”他笑得敞亮,满面生光。

    毓禾怔怔瞅着那灿烂的笑容,垂了垂睫毛,随即一个纵跃越过一道大断口,平稳落在另一段石阶上。

    泷轲却停住了。这断口太宽,他越不过去,以为毓禾会回头带他,谁知她走过去便没有再回来。

    她转身,见他跨不过来,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总算逮着了”的快意,脸上扬起促狭的笑意,问道:“那次掉落悬崖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何你还好好活着?”

    “我活着不好么?”泷轲笑了笑。

    “好,当然好,好极了。”她一字一字重重地吐出来。

    泷轲听她的语气不佳,疑道:“仙女莫非是气在下弃你于不顾?”

    “我气我自己是个大傻瓜,傻透了。我气我花心思给你摆香案,我气我给你诵经超度,还盼你来生岁岁年年,平安快乐。”她语速加快,气得不轻。

    泷轲听了,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好笑:“你为我摆香案?还诵经超度?我又没死,做这些干什么?”

    她愕然盯着他。

    这两日,她为他伤心难过,已受过一遭煎熬。好不容易接受了他已经消亡的事实,从痛楚中慢慢恢复,他却忽然“诈尸”了,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眼前。

    她心里其实很高兴,她当然希望他没有死。甚至,她都不想去追究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运气也好,鬼神相助也好,或是有别的什么不便说的缘由也罢,只要他活着,就是最好的。

    可是现在,他却站在这里,嬉皮笑脸,她为他做的那些他也不在意,好像那一切都无关紧要,她的心便又受伤了。

    她想,或许他从未把她当做朋友。那句“要活我们一起活,要死我们一起死”也只是顺口一说,毕竟他说这些动人的话总是信手拈来,而你却动了真,认了真。本来嘛,萍水相逢,你们才只见过一面,人家凭什么要与你同生共死?

    他眼中笑意融融,那目光却像带着某种无形的尖锐,直直刺进她心底,你就是被捉弄了。胸中闷气顿时喷薄而出,把平日的冷静丢了个干净。她激动得声音微扬:“我以为你死了!”

    泷轲心头微微一震,看着她那双锐利又晶莹的眼睛,一时失语。

    他没想到,她会为这事生气。

    他独来独往惯了,在世上寂寥已久,觉得人间不会有人真心在乎他。

    他以为自己于旁人而言,不过是路边一块石头、天上一片云,毫不起眼,死了也不会被惦记,更不会有人为他难过。

    可他错了。

    她定神望着他,眼中盛满了深深的关切与焦灼,让他觉得自己也并非那么不起眼。

    他死了,她会难过,会伤心,会满怀真挚地为他祈祷来生平安快乐。

    这世上,至少还有这么一个人会为他流下眼泪。

    这个人就在眼前。而他的不经心,快要把她惹哭了。

    他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关心自己,有没有人为他难过,可看着毓禾眼眶中盈盈的泪光,看着她气红的脸,莫名有种惊悸的感觉。

    毓禾深抽一口气,努力控制住情绪。她心里有更多更多郁闷和愤怒需要宣泄,却倔强地收了回去,她想要止住自己的难过。

    这一下,使他的心脏没来由地痉挛了一下,像坏掉了似的。

    她难过,他居然比她更难过。

    泷轲啊泷轲,你辜负这样一个真心待你的姑娘,你是真该死。

    他张开手,上下滑了一圈,展示自己健全的身体,一本正经地正式告诉她:“我没有死。”

    毓禾冷笑了一下,挑起眉梢:“看出来了,显而易见。”

    她转身便走,嘴里嘟嘟囔囔:“真是的,收回收回,什么平安快乐,什么百倍千倍的福气,都不给他了,全留给我自己。”

    上辈子她说一定要交他这个朋友,可这朋友还没交上,眼看就要绝交了。

    身后的人终于急了,伸手叫住她:“仙女,仙女,别扔下我啊——我过不去!”

    她再次转身,谈起了条件:“那你把事情说清楚,我就带你过来。”

    泷轲笑了笑,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说清楚。”

    他敛了笑意,认真地看向她:“那次并非我有意抛下你,是我掉进河里,被水冲到下游一个村庄,等我醒来时你早已不见踪影。打听后得知那村子离乐天城不远,我便来到王都想搬救兵找你。这不,皇上一听说有仙女降世,便派兵把你请进了宫。”

    他露出无辜的眼神,带着几分委屈,“我发誓,方才所言字字句句都是实话,否则天打雷劈。仙女现在能相

    信我所说的么?”

    毓禾深思地看着他,忽而伸手道:“把卷云羽扇还我。”

    泷轲愣了愣,假模假样在身上乱摸了一通,最后语气含糊地说:“卷云羽扇……丢了,许是落在河里……了吧。”

    毓禾:“……”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抬头望了望天,想看看天上有没有雷降下来,却只能看到天花板。

    泷轲探了探阶梯,残破得惨不忍睹,若是胡来肯定摔得粉身碎骨。

    他嘻嘻地笑着,以一种极其谄媚的眼神望向她。

    毓禾:“……”

    腰上倏地被一条金索捆住,泷轲还在发懵,人已腾空而起。

    看到对岸的毓禾,他绽开笑容,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两人撞在一起,紧紧相拥。

    “?”毓禾低喝道:“放开。”

    他装得迷糊,回头望了望断层:“好厉害啊,不愧是仙女。”

    毓禾勉强笑了笑,打断他的夸赞:“走吧,再不走就不一定走得了了。”

    “噢噢,好,仙女先行。”泷轲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毓禾侧身经过他身边时,幽幽撂下这一句。

    身后的泷轲扬起声音答道:“好嘞!”

    石阶入口封得严严实实,两人找了半天也没发现机关。

    毓禾见烛火摇曳,搜寻一番,最后锁定头顶的天窗。

    天窗并未关死,留了一指宽的缝隙。

    她倒了倒乾坤镯,倒出一副手套和脚套。

    这手套、脚套是用鬼缠窃衣的枝叶所制,抓地性很强,戴上便能牢牢攀住石壁,在壁面上来去自如。

    泷轲见那镯子神奇,问道:“这镯子是法宝吧?是不是能装下很多宝贝?”

    毓禾边攀石壁边答:“的确是一件不错的法宝,是我大师兄亲手做的,里面施了阵法,空间变化无穷,能藏上万件东西。”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里透着自豪,继而想到什么愉悦的事,不禁扬起微笑。

    她没看见的是,泷轲听到这番话后垂下眼帘,脸上掠过一丝凝重——但转瞬即逝,任谁也很难注意到这一微妙的变化。

    移开天窗,毓禾先爬了出去,回头丢下千金玲珑索。泷轲握住金索借力攀上来。

    金麒台外天空洁丽,白云如洗。泷轲叉着腰,长舒一口气:“终于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了!下面闷死了。”

    “是呀,不过你家王爷现在就不一定能呼吸到这么新鲜的空气了。”毓禾一边收回玲珑索,一边提醒道。

    空气凝滞了一瞬。

    泷轲尴尬地压下扬起的嘴角,半晌故作轻松道:“王爷金尊玉贵,一定会没事的,没事的。”说到后面声音渐小,连他自己也没了底气。

    天色渐亮,经过昨夜一通折腾,金麒台守卫军必定会加派人手巡逻。趁他们尚未重整旗鼓,两人就此分开。

    毓禾回瑶光仙居。

    泷轲则打算去长乐宫搬救兵。

    毓禾心里觉得这事悬,席温尧撞破了皇帝这么大的秘密,岂能轻易放过他?

    谁知泷轲请的竟是大公主乐正卿梦。

    若是她出面,没准还真能让事情出现转机。

    泷轲就此拜别,偷偷摸摸翻墙而去。

    毓禾则正大光明地往外走,遇见金麒台守卫军,便谎称是今早才来,忘了东西,正要回瑶光仙居去取。

    守卫自然不敢怀疑皇上的贵客,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便放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