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他与他相似

作品:《悬黎记》

    毓禾正要往主屋走,忽然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她回头循声望去,首先触进眼帘的,就是一抹银朱色的裙摆,沿着裙摆往上看,她接触到一张温婉明丽的脸孔,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呢。

    她高兴地奔上去,牵起对方的手:“丹宜,你回来啦!”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转了好几圈,好一会儿才从重逢的喜悦中平复下来。

    “你终于下山了,太好了!”丹宜笑得格外开怀,一向稳重矜持的她,这会儿把书令史的架子全抛到了脑后,只沉浸在老友相见的的欢喜里。

    “走,我们坐下说话。”

    丹宜拉着毓禾往主屋走。

    泷轲听到动静,从轩窗里望出来。因房屋被下了禁制,他出不来,只抬手朝丹宜打了声招呼。

    “他是谁?”丹宜看向那人,猛地一震,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谁。她看看毓禾,又指指那人,吃惊地问,“他……他是……”

    毓禾一笑:“他不重要。”

    她伸手将丹宜拉进主屋,又把她的身子按下,让她在凳子上坐好。

    丹宜坐下,深思了好一会儿,才按捺住追问的冲动。再抬眼,见毓禾正笑着注视自己,她也扬起笑容:

    “你能平安下山就好,其他的慢慢再说。”她知道毓禾闭关的理由,却不愿在此刻点破,只想让这种平淡美好的时光再延长一会儿。

    毓禾好奇地问:“听说你去东敖国处理魔炁的事了?可是一只金甲兽染了魔炁?”

    丹宜摇头:“不是妖,是一个人。”

    毓禾露出惊讶之色:“人?是谁?”

    丹宜起初发现宿主时也是这般神情,缓缓说:“东敖国的皇帝。”

    毓禾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怎么会是他?”

    “我也难以置信。”丹宜至今也想不明白,魔炁向来附身于妖,偶尔也有资质不佳的小仙因抵挡不住诱惑而被侵入,但附身在人身上,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赶到东敖时,皇帝正在屠杀道士。”丹宜回想起那场景,仍觉不可思议。

    疯癫的乐正弘站在马车顶上,指挥禁卫军搜捕乐天城内所有道士,不从者,忤逆者,皆成了刀下亡魂。

    从前因乐正弘广纳道修而聚集到乐天城的各方道士、散修、半仙、炼丹士,谁也没想到这里最后竟成了他们的葬身之地。

    一时间,乐天城血流成河,哀嚎遍野,可皇帝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他的亲侄端王见状,大呼皇上疯了,要杀君正道。

    端王早有谋反之心,乐正弘因丧女之痛悲忧过度,连日来疯疯癫癫的,这场屠杀正好给了他造反的绝佳由头。

    危急之际,丹宜及时赶到,将乐正弘打晕,从他体内抽出了魔炁之力,这场荒谬的杀戮才终于停歇。

    “原来魔炁不止附身妖和仙,连人也会附身。”毓禾试着给魔炁的古怪行径找了一个理由,“我见过东敖皇帝,此人野心极大,若非自身能力受限,恐怕早已将云落川搅得天翻地覆。身为人竟妄图操控妖兽统一云落川,魔炁会选上他,或许是看中了他心性不善、极容易被蛊惑的体质。”

    丹宜点头:“这事我已向东御神报备。至于东敖皇帝,我还得再观察一段时间。总觉着这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没看透。”

    毓禾握住丹宜的手,微笑说:“你一向细致聪明,相信很快会找到答案的。”

    丹宜嫣然一笑,头上的赤虹花轻轻动了动,表示了感谢。

    “对了,听说你带来一个病人,就是旁边屋里那个?”丹宜试图透过轩窗看清那人,但朝向不对,只能看见一墙火红的赤虹萝。

    毓禾不经心地说:“路上偶然碰见的,身份不明,有些麻烦。我已经给他下了禁制,他出不了那个屋子。”

    丹宜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可你不觉得,他长得与你三师兄很像么?”

    毓禾惊怔住,呆呆地望着丹宜。

    “光看面容,他和水神相差无几,就是气质不大一样。”

    毓禾早已不记得三师兄的模样,可丹宜见过三师兄。她说像,那便一定是像。

    她起身走到门口,望向那扇窗。那窗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个人影。

    顿时间,她眼眶发热,心情激荡而迷茫,好一会儿才说:

    “或许是巧合。真是三师兄的话,他不可能不认我。”

    “你是失忆了才不记得你三师兄的模样。”丹宜说,“会不会你三师兄也撞坏了脑子,失忆了?”

    毓禾沉吟着注视那扇窗,深思不语。这有可能吗?三师兄没有死?他还活着?

    她怀疑,丹宜也不敢肯定了,也许那人真的不是水神,只是生得相像而已。

    丹宜知道毓禾不会给人妄下定论,她说是个麻烦,那定然不是小麻烦。可千辛万苦把“麻烦”带来养伤,想必也有她自己的判断。

    她与毓禾在忘尘霄相识时,她还在赤晖殿做功曹,毓禾是玄烛峰新收的小弟子。那时毓禾每日送来出境的奏书,都由她呈往庄泽君。

    灵曜台封关是庄泽君的铁令。每每把坏消息带给毓禾时,她从不气馁,只笑着说下次再努力。

    一来二往,两人倒成了相见恨晚的朋友。

    她相信毓禾能处理好这件事情,便不再追问。

    毓禾深吸一气,扭头望向窗外的赤虹萝,又想起一事。

    “我这有一仙仆,想托你收留一段日子。但他身染风诊,不能接触花草,你可有什么好去处?”

    毓禾收留罪妖为仆的事,几乎忘尘霄无人不知,丹宜被贬下界时也听闻过。她想了想,说:

    “眼下四域都奉了庄泽君的命令,在云落川各处搜寻魔炁的踪迹,到处正缺人手。他若愿意,可以去做探子。这差事虽说漂泊不定,但好在不受规矩管束,于他而言,也算是一桩还不错的去处。”

    “如此甚好。”毓禾宽慰一笑,“还好有你可以托付。”

    丹宜笑了笑:“你我相交多年,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她忽而正色问,“接下来你作何打算?”

    毓禾扬起眉毛:“我——我当然是回玄烛峰,还能有什么打算?”

    丹宜才不上当:“你休要诓我。你下山,不是来找东西的么?”

    “你知道?”毓禾有些讶异。

    “当然,你那点心思,我还能猜不透。”丹宜目光坚定。

    半晌,毓禾抱住丹宜,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你。可我不想连累你。”

    这话伤了丹宜的心,她忧郁地说:“若我不想掺和,当年也不会在大殿上斥骂庄泽君。你现在何必要摘干净我?”

    灵曜台遭袭后,庄泽君并未追封那些为守关而牺牲的将士,反而斥责守将无能,致使灵曜台遭此大祸,到头来又将罪名推到释萧玉管教无方头上,下令削去荡魔军三分之一兵权,划归雷霆司。

    丹宜正是那日的传令官,可她没有传下这道命令,反而在大殿上当面斥责庄泽君昏庸无道、赏罚不分。

    那铮铮背影,那铁骨气魄,满朝为之震愕。

    庄泽君脸上挂不住,却仍按着风度,没有当场发作。念在她往昔兢兢业业、操守本分,到底没有降下重罚,只革了她的职,将她贬下界来。

    毓禾听得动容了,坦率地说:

    “我知你胸怀正义,看不惯不平之事。可我走的这条路,看不见尽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底。你在花不落岛好不容易做到书令史,前途光明,不必陪我淌这条浑水。若……若我真有不测,岂不是连

    个惦念我的人都没了。”

    丹宜本想说自己不怕,以死明志也不枉此生。可看见毓禾眼中沉沉的忧思与迷惘,她被打败了,到底没能再说下去,只轻声说:

    “你若需要我,我一定来。”

    毓禾凝视她,眼里有着感动的光芒。

    丹宜顿了顿,又问:“要不要加派人手看着那个麻烦?”

    毓禾婉拒了,“一个病人,翻不起多大的浪。”

    夜色如墨,花不落岛的夜晚深沉而静谧。偶有微风拂过,落花悄然飘下几瓣,落入尘土或是随水漂流,自成一片风景。无论何时,这里总是恬淡美好,是无数人梦中的故乡。

    灿灿星光下,一人踏着落花走来,身影越走越近,越来越熟悉。

    “阿吉?你怎么来了?”

    毓禾原本躺在屋前的摇椅上,一见来人,噌地坐起身。

    阿吉挠了挠脖子,顾不得身上的不适,急声说:“泷轲,这人你不能信他。他绝不是与你站在一边的人。”

    话来得没头没尾,毓禾好笑地问:“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

    阿吉欲言又止,上前一步:“主人,你相信我,你绝不能信他。”

    毓禾垂眸沉思了片刻,心里却很快理清,这两人在她这里的信任度不相上下,她总觉得阿吉揣着秘密瞒着自己,而泷轲则是明目张胆地打着鬼主意。

    她不能信泷轲,同样也不能全信阿吉。

    “他救过我三次,还会大师兄教我的剑术。虽不清楚他从何处习得,但我觉着他不会害我。”她躺回摇椅,望着浩渺的星空,“等他伤好了,我便把他送走。你不用担心,他伤不了我,如今的我可比六百年前厉害多了。”

    阿吉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些什么有分量的话来打动毓禾,可身体已撑不住这花香弥漫的空气,不止越来越痒,脑袋也开始昏沉。

    毓禾挥了挥手,在他身上施了个小法术,让他笼在一个大泡泡里,免受花粉侵扰。

    “你快回小船上去吧,这里你不能呆下去了。”

    她说完,便起身进了主屋,关了门,熄了灯。

    阿吉站在原地,又急又无奈。

    最后,他只能顶着那只大泡泡,失落地回了小船。

    夜晚再度静谧下来,微风卷起花瓣,悠悠扬扬地飘落,有几片花瓣送入偏房。黑暗中,一只手抬起,接住了这片花瓣。

    泷轲的面孔隐在窗台下的阴影里。他原本坐在地上,靠着墙壁,此刻微微直起身,微黯的星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冷冷的面孔。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无论是何种身份,戴着哪副假面,他总是面带笑容,笑得灿烂,笑得邪魅,笑得天真,笑得如沐春风……

    可这一刻,他面无表情,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着什么。

    过了许久,他抬起一只手掌,一根一根弯下手指。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关于毓禾的画面。

    第一次,她在露天洞池救下坠落的他。

    第二次,鬼柳林中,蜂妖劫持,她又救了他。

    第三次,东敖皇宫,她制伏了金甲兽,也救了他。

    第四次,少伤来追杀,又是她出手替他解了围。

    如此算来,她救他的次数,比他救她的还要多。

    更何况,一路走来,其实一直都是她在护着他。

    泷轲发现,这小姑娘不太会做生意。

    生意该是一命还一命,哪有人像她这样,只记着别人对自己的恩。

    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甚是苦恼。

    与此同时,他心里头没来由地晃了一下,像井水里丢进颗石子,动静不大,却一圈圈荡开了。

    这是难以解释的,他也懒得去琢磨,更不愿往深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