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冬妩的心事

作品:《悬黎记》

    昨日的失败并未击退毓禾。她重整旗鼓,再次闯入濯雪山。这一次,她直接来到山谷秘境前蹲守。既然冬妩每日都要在秘境前接收无根之水,那她就在这里等。

    守候在这里,总能见到冬妩山主吧。

    蹲守了半天,冬妩山主没等到,却等来一个熟人——银绮。

    银绮一身雪白衣裙,长发如瀑,只简单别了根白梅花钗,手上提着一只竹篮。她站在秘境结界前,双手挥舞出一套看似有形有招的手势,结界随之打开,人熟稔地走了进去。

    毓禾追出去时,银绮已经消失无影。她叫唤了两声,无人回应。

    回想起银绮方才的手势,毓禾试着模仿了一遍,没想到秘境当真开了结界。她欣喜地走进去,却不见银绮人影,连脚印也没有。

    目光所及白茫茫一片,她茫然地走着,忽然脚下一空,她猝不及防坠落下去。等反应过来,自己已被困在一只冰笼子里。

    冰笼腾空而起,毓禾终于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

    银绮本就生得冰肌莹彻,素白雪衣与雪白天地相融,盈盈浅笑,顾盼生辉,衬出一派“雪仙子”的冷媚气质。

    “银绮,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你问一问冬妩山主。”毓禾仓猝地说,“若触犯了什么戒律,我道歉。”

    毓禾见是熟人,想都没想后果就闯了进来。如今一想,这地方设了结界,应是私密之处,自己贸然闯入,确实冒失。

    她解释道:“我真是来找冬妩山主的。没想到你也是濯雪山的人,便想求你替我引荐,绝无别的心思。”冰笼里寒凉,她说着搓起手来。

    “冬妩山主等会儿还要接待一位远客,我可以带你过去。”银绮浅笑吟吟地仰头望着她,姿态悠闲。

    毓禾感激地看向她,指了指冰笼:“现在可以放我出去了吗?”

    银绮只是笑了笑,并没打开冰笼,而是施法引着冰笼随她飘走。

    起初还是冰天雪地,走了一阵,暖意渐浓,眼前化作一片绿草如茵的春和之景,草地里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

    银绮来到一处流水旁,山上冰雪消融,冰水沿山涧细细淌下。她施法引山涧水凝出两只冰酒杯,放在早已布置好的石桌上,又从竹篮里取出两碟糕点、一瓶酒,自顾自斟了一杯,悠然饮起来。

    毓禾随冰笼搁置在一旁,通过冰栏看银绮姿态若然地饮酒。她心里虽不情愿,却也没叫嚣,谁让自己莽撞在先,得罪了人呢?眼下最要紧的是见到冬妩山主,其余能忍则忍吧。

    可下一刻,她真忍不了了。

    银绮说的那位“远客”不是别人,正是要与她抢夺灵钥的泷轲。

    他今日束着高马尾,穿一件及地的黑色大氅,头上还落着未消融的雪花,仿若闲庭信步,款款走上来。一抬眼,惊讶地发现她竟被困在冰笼里,他饶有兴味地勾起唇角,似带嘲讽地问:“仙子这是玩的哪一出?在下着实看不懂了。”

    毓禾嘴角一抽,没搭理他,将目光转向银绮:“这就是你说的远客?他狡诈多端,绝非善人,千万别信他的鬼话。”

    “哎——”泷轲打断她,高傲地扬起头,“在下能谋善断,天下无双。你的双眼蒙了尘,看不清谁有踔绝之能,可也阻止不了别人慧眼识珠,与我共谋大事。”

    眼见毓禾眼中渐生冷意,泷轲毫不遮掩地笑了笑,转身走到银绮对面,瞥了一眼正看热闹的她,清脆地说:“冬妩山主自有她的考量,毓禾仙子就莫要操心了。”

    冬妩?毓禾惊讶地看向“银绮”,听泷轲话里的意思,银绮就是冬妩!原来自己兜兜转转要寻的人,就在眼前!

    冬妩不笑了,狠狠瞪了泷轲一眼,开口便点破他的身份:“魅魔王此次大驾光临,可有何事?”

    泷轲唇边挂起了一个冷笑,对她静静注视着,那眼光并不和善,你说晚了,人家早就知道我的名号了!他转而正经起来:“听闻山主有件能冰封万物的宝贝,本王想借来看看。”

    冬妩嗤笑一声,向后挥了挥大袖:“妖君说笑了。我不过占着一座空山,收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妖精,既不与人争抢,也没有人脉,哪来运气得一件宝贝?”她站起身继续说,“妖君莫听信那些没根据的传闻。我这里,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泷轲点了点头,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有意无意道,“百年前,这座山还叫忘情山,山里住着一位隐世高仙,他在这片山谷中种满了仙草。高仙离开后,这座无主之山便成了无数妖怪争抢之地。据当时的失败者说,最终的胜利者凭的就是一颗可冰封万物的神奇宝物,占山为王。本王今日来,就是想试一试宝物的虚实,还望山主不吝赐教。”

    话音一落,他眼神骤然一冷,倾注几分灵力入酒杯,朝冬妩掷去。冬妩抬手一点,酒杯碎裂。泷轲脱下黑色大氅飞身打来,冬妩转身移步到冰笼旁,用力一推,将冰笼当作飞盾挡下他一掌。

    冰笼瞬间被震碎,毓禾飞落出来,慌乱中只觉手腕被人钳住了,回神一看,果然是泷轲抓住了她。她奋力挣脱,急促对冬妩喊:“宝贝不能给他!”

    泷轲瞪着她,听傻了,他拽了一下她的手臂,又气又好笑:“我刚刚才救了你,你就来坏我好事,这合理吗?”

    “我才不用你救!”毓禾几乎是气冲冲地怼了一句。

    泷轲静悄悄地看着她,明白了,她还在生他的气,他冷冷呵了一声,重新对着冬妩:“你若想与本王作对,本王不介意奉陪到底。只是你这濯雪山,就永无宁日了。”

    冬妩皱眉盯着自己的手,对刚才的举动有些困惑,她明明不想动手的,怎么突然冲动了?面对泷轲的威胁,她不慌不忙:“这破山本来也没几个人,热闹也热闹不起来,哪用得着分安宁不安宁?你想要就拿去,我挪个山,照样能当山大王。”

    毓禾闻言心里格外舒畅,再看泷轲的脸色,比方才黑了几分,心里就更加欢喜了。

    泷轲脸色发青,蓄力欲战,周身气场震得地上之物临空飘起。冬妩见人快急眼了,也知真打起来自己不是对手,便对泷轲说:“我确有一宝物叫冰魄珠,不是什么厉害法宝。妖君若想借去把玩几天,我未尝不可大方相借,只是……”

    她重新坐回来。泷轲收起法力,暂且沉着气坐下。毓禾则站在泷轲的身侧。

    泷轲掐着气势,不让谈判落于下风:“山主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本王不是好事之徒,若要求合情合理,这笔生意可做。”

    冬妩和颜悦色,当即应下,爽快提出条件:“我以前不幸被天雷击中,内伤不愈,修为也难以增长。传闻药灵老母炼制过一种丹药,叫开阳大还金丹,可治天雷创伤。妖君若替我求来,我便将冰魄珠借给你。”

    泷轲盯着这张姣好的笑颜,似在辨别真假,转念一想,自己根本无惧他人诓骗,便应道:“今日子时前,本王定拿开阳大还金丹在此等候。望山主信守承诺。”说完化作一道白光飞走。

    毓禾急忙追上正要离开的冬妩,劝道:“山主万不可与他交易。”

    冬妩踩着绿草前行,漫不经心问:“有何不可?”

    泷轲这般咄咄逼人,毓禾已猜到冰魄珠也是藏着灵钥的神物,不甘宝物再被抢走,心下琢磨出个对策:“我若能拿到那金丹,山主可愿意也将冰魄珠借给我?”

    冬妩藐视一笑,根本不认为毓禾能与魅魔王相争,想让毓禾知难而退,便直言道:“他是手握一半妖族军力的魅魔王。你拿什么与他争抢?你是仙人?敢问阁下身居何职?官封几品?手下

    有多少灵兵?”

    毓禾喉咙一梗。从前还敢说自己是玄烛峰正儿八经的神将,再追溯从前,还能说自己是西王母身边得力的神使。可如今,这些不过是虚名,说出去都要丢西王母和师尊的脸面。

    冬妩见毓禾良久答不上来,又不屑地笑了笑,抬步便走。毓禾想了想,追上去:“我虽没有神职和功绩,但不代表胜不过泷轲。山主若能予我同样的机会,我定……”

    这时,不远处一只雪兔蹦蹦跳跳跑来。冬妩脸色骤变,连忙迎上去。雪兔到近前化作一个半大男孩,急道:“山主,冰窟出事了!”

    冬妩登时面露恐慌,拔步奔向一处。毓禾话没说完,见突发大事,也慌忙跟上。

    冰窟就在秘境之内,洞口以石门封闭。冬妩旋转机关密钥时,毓禾识趣地背过身。等石门开启,纷沓的脚步声响起,她才转身跟进去。

    洞内冰寒刺骨,寒气逼人。一方冰床上躺着一位面色苍白的男人,他只穿着一件单薄里衣。因洞内严寒,他眉毛上凝了一层厚厚的雪霜。可那人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一动不动。

    ……这是个死人。毓禾心中惊呼。

    他上方却有两个灵魂在狂吠,模样与男子的面容一模一样,声音刺耳难听,忽而嚎啕大哭,忽而捧腹大笑,有时又互相谩骂,一看就不正常。

    这是“魂离”之兆。

    冰床旁站着一位温雅清俊的年轻男人,他手捧一枚冰珠,正施法稳定男人的灵魂。

    冬妩瞧见此状,大叫一声“浮白”,飞奔到年轻男人身后,助他一同稳定那不安定的灵魂。

    两人合力之下,两个灵魂虽稍有安定,却不足以彻底稳住,仍在半空乱飘,甚至撕扯着与身体的连接处,试图脱离本体。

    毓禾见状想上前帮忙,忽听镯子清脆一响,想起云鹤真人托付的仙药……云鹤真人说此药可安神定魄!原以为是用在修炼走火入魔时,可看眼前情形,不免让人怀疑云鹤真人早知会有今日。

    这药,就是用来治离魂之症的。

    她赶忙掏出瓷瓶,对冬妩说:“这药是云鹤真人托我给你的。他说此药可安神定魄,或许能治离魂之症。”

    冬妩正用尽全力却不见效,心里早已乱成一团。一听到“云鹤”二字,陡然生出希望,急忙抢过瓷瓶,飞奔到浮白身边,撬开他的嘴,将药水缓缓灌入喉咙。

    她紧张地望向浮白的灵魂,病情终于有所控制,两个灵魂对视一眼,互相笑了笑,乖乖地重新飞入浮白体内。

    年轻男人放开冰珠,冰珠飞到浮白身体上空,散下一道光笼罩着他。

    光中隐隐浮现一朵白梅花印,很快又消失无形。

    毓禾心中陡然升起一种隐隐的共鸣,莫非这就是泷轲想要的冰魄珠?

    冬妩额上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危机虽过,指尖却仍在颤抖。这段路不长,跑过来时心脏慌得几乎要跳出来,好在有惊无险。她无意识掐紧瓷瓶,空荡荡的瓷瓶预示着:下一次,恐怕就没今天这么幸运了。

    她压着发颤的声音问:“柳书,情况如何?”

    余柳书眉毛轻垂,温声道:“不容乐观。若再找不到还魂的法子,浮白真要魂飞魄散了。”

    冬妩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一深一浅地走过来,皱眉轻语:“还剩下多久?”

    余柳书低头思忖。这个日子他不敢乱说,说太长,会耽误浮白医治;说太短,又怕山主情急之下做出伤人伤己的举动。自从他与弟弟来到濯雪山,亲眼见到山主为浮白起死回生做下诸多疯狂之举,凡涉及浮白的事情,他向来处理得小心翼翼。

    他抬起头,郑重看向冬妩,郑重说:“半年。半年之内,浮白三魂不聚,冰魄珠守住的余下两魂也会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