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三掌为盟
作品:《悬黎记》 山风掠过千仞绝壁,卷起峰顶稀薄的云雾。薄雾中缓缓浮现一道岩石裸露的山脊。毓禾落地此处,转身便看见对面三道身影正等着她。
她绽开欢喜的笑容,小跑着朝前奔去。
泷轲负手而立站在最前头,玄色衣袂猎猎翻卷,山风掀起他束发的玄带,衬得他身姿挺拔而飘逸。
他静静看着前方,黑眸中倒映出雀跃跑来的青衣女子,平静的眸子里忽地漾开微波,连拢起的眉梢都微微舒展开了。
女子清凌凌的墨玉瞳仁里浸润着晶莹泪光,愈发显得眸子清透明亮,就像雨过天晴后抬头就能看见的万丈长虹。他心尖微颤,不由正了正身子,缓缓张开双臂。
岚烟层层荡漾开,拂过笑意融融的秀丽面庞,阳光在她身上洒下灿烂光辉,她整个人发着明媚的光。
十步,五步,三步……
他心里倒数着,抱着某种期待。
如浪花翻卷的青色裙裾近在咫尺,他闻见她身上清淡的荷香,心里的愉悦在这一刻达到巅峰。
时间仿佛静止了。
清风带着恬淡花香扑面而来。
玄色衣衫与青衣罗裙相触的刹那,她像一尾灵巧的青鱼,堪堪从他指尖溜走。
零星的期待陡然落空。
玄色身影蓦然僵在原地。
她从他身边错身而过,没有片刻停留。
泷轲微微抬起的双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身后银铃般的笑声穿透云雾,横冲直撞进耳畔。
半晌,他垂下眼眸,自嘲地扬了扬唇角,重新恢复负手而立的姿势。
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将四人身影笼进雾色织就的纱帐。
他独自站在一旁,另一边的欢声笑语更显得他格格不入。
“兰衍,丹宜,太好了,我们成功了!”
毓禾左手环住兰衍,右手拢住丹宜,她蹦跳着,不管不顾地摇晃着两人,高兴得忘乎所以。
良久,兰衍难为情地、小声地叫了一句:“七师姐。”
毓禾太高兴了,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啊,所以很多事都被她抛到了脑后。但是,兰衍那小心的、结舌的语调,把她从高兴中抽离了出来。她放开两人的肩膀,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着他们。
兰衍和丹宜不约而同指了指身后。
毓禾奇怪地转身,一眼看见侧身而立的泷轲。暮色为他轮廓镀上金边,显得他遗世独立,神采飘飘,却又那么孤零零的。
泷轲转正身子,乌黑的眼珠正视着她,嘴唇微微地向上弯:“毓禾仙子,现在可方便实现承诺?”
毓禾眼光闪动了一下,大步走上前,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她抬眼看着他,眼睛明亮而生动,热烈、诚恳、真挚,闪耀着动人的光彩。
“泷轲,”她竖起左掌,唇边浮起一个可爱而温馨的笑容,“你可愿与我击掌结盟?”
他轻跳了一下。
“我们一起寻找灵钥,打开灵曜台。”她强调着,“抢夺中不可杀生,之后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毓禾就那样坚定不移地盯着他,无比诚恳,无比真挚。若不是这样,泷轲都要怀疑她是不是神经错乱才胡乱说话,等一清醒又要翻脸不认人。
她伸起手掌,宣誓般地说:“一言为定,不可反悔。若击掌结盟,当二人同心,进退与共。”她热诚地望着他,“你可愿意?”
泷轲用不信任的眼光望了她一眼,然后,他喜悦地笑了,眼里闪着光彩,抬起左手,咧着嘴儿说:“乐意至极。”
“七师姐!”兰衍叫了一声,惊悸地望着毓禾。他自幼被教导神仙与妖魔不两立,师尊对妖魔的态度又一向深恶痛绝。如今师姐却要与妖为伍,他怎能视而不见?要知道,这可是背叛神族的大罪,一旦被发现,要受雷刑剔除仙骨的。
他再也控制不住,想要上前阻止这场荒谬的盟约。刚走出一步,却被丹宜横手拦住。
“你师姐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还望仙君理解她。”丹宜说,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毓禾,心里也为她惊跳着。
毓禾背身对兰衍说:“师弟,师姐不求你谅解,但我向你保证,我们绝不会危害苍生,亦不会伤害神族。此事是我自愿的,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她扬起睫毛,对着泷轲邀请:“击掌为盟。”
“重启灵曜台。”泷轲也伸出手,眨动着眼睑,仍不信任地望着她。
毓禾:“进退与共。”
泷轲:“情比金坚。”
顺利击掌两下后,第三掌泷轲急刹,握拳收回了手。他心中充满疑惑,非要先问出来不可。
“从前我再三邀约,仙子都置之不理。在下十分好奇,”他不解地望着她,“让仙子改变想法的契机是什么?望仙子解答疑惑,否则这最后一掌,我击得不安心。”他抿着唇,难解地摇摇头。
毓禾也收回手,注视着他,坦然说:“我过去识人不清。经此一役,我知你心藏善意,且言而有信,此为其一。其二,你说得对,只有我一人寻找灵钥,无异于大海捞针,与你合作可以化繁为简。毓禾但愿一试。”
这些不是全部的理由。没有说出的那个理由是,她想靠近他,弄清楚他是不是她的三师兄止霖。
泷轲沉吟片刻,紧盯了她一眼,然后舒朗一笑:“好,那来吧。”他再度伸出手。
啪的一声后,三掌誓约已成。
清风徐来,荡开浅薄云雾,对方的面容在双方眼中愈发清晰。
毓禾和泷轲各自怀揣小心思,对视一笑。
“对了,方才你想提什么条件?”毓禾回想起来,刚才她开口之前,泷轲似乎想提什么要求。
泷轲转动眼珠,心里一肚子坏水,只轻巧一笑:“等我重新想一个再跟你说。”
“重新?”毓禾狐疑自己是不是掉进了一个坑。
“嗯,不急,等我慢慢想。”泷轲笑意更深了。
他的眼神往下移,瞄向她的腰间。毓禾迅速将卷云羽扇抽走,藏到背后,瞪着眼睛,她理直气壮地说:“这本来就是闻獜大仙送给我的。既然回到我手上,你休想再偷走、抢走、骗走。”
“诚者,天之道也。原以为毓禾仙子是坦荡磊落之人,竟也会撒诈捣虚。”他嘴唇扬起,眼中笑意越发浓稠,没想到自己竟会着了她的道。
“什么撒诈捣虚,这叫兵不厌诈。”她立刻催动乾坤镯,将卷云羽扇收入镯中,再抬起眼睛,一眼看到他后方走来的人,“事情还没完呢。”
江水褪去,金鸣洲恢复如常,只是房子淹了水,里面的东西都被冲走了,唯独人逃了出来。
药灵老母抱着小童,步履蹒跚地走过来,看看众人,脸上带着几分悲哀,充满歉意地说:
“这是我孙儿。老身年老体衰,金鸣洲的事早交由他打理。可是,他太顽皮了,因为一点事情,我呵斥了他两句,他非但不知悔改,还将我囚困。幸得诸君相救,老身感激不尽。”她朝众人诚恳地躬了个身。
这时,小孩清醒过来。一睁眼,就见一个个大人严厉地看着自己,他害怕地跳下身子,躲到药灵老母身后。
药灵老母为他求情,摆出一副可怜弱小的样子。
“我这孙儿从前没这般顽劣,想来是老身疏于管教才误了他。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她叫苦不迭,哭喊着,“可怜我孙辈只剩这一根独苗,恳请诸位豪侠饶他这一回,往后我定好好教导他,叫他痛改前非。”
她知道来金鸣洲的客人都有所求,也懂得利益交换的道理,抹了抹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继续说:“诸君若有难处,老身愿竭力相报,只愿诸君放过我的孙儿。”
泷轲看戏看够了,不想再看了,就毫不客气地直接提要求:“听闻你有一种丹药叫开阳大还金丹,可还有幸存?送我一粒即可。”
毓禾想到刚与他达成盟约,他先得到金丹也无妨,便没有多言。
“有的有的,”药灵老母喘了口气,赶忙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被困之前,老身炼制的最后一粒丹药便是开阳大还金丹。此丹耗费了老身三成功力,本是给自己即将登仙时服用的。现下为救孙儿,老身便将此丹赠予君上。”
泷轲收下灵丹,心里满意了。
丹宜上前几步,还有话要问童子。
童子缩在奶奶身后不敢见人,药灵老母强行把他拽到前面。
丹宜紧紧盯着他,严肃地问:“这些年东敖常发水患,可是你在作祟?”
金童子态度倔强,像个无赖似的大声说:“我只送人喂养蠃鱼。它有没有兴风作乱,我不管也不知道!”
这没皮没脸的态度,纵使丹宜这样的好脾气,脸色也顿时难看起来。她蹙紧眉头,怎可以这样?那是人命啊!这小小孩童,怎会有如此歹毒的一颗心!
兰衍此番来追查魔炁的踪迹,眼前这小孩最有嫌疑。他使用法力将小孩拉到身前,药灵老母大惊跑来,毓禾移身拦住她,非常肯定地说:“他不会伤害你的孙儿。”
兰衍依照师尊传授的咒语捻诀:“玄都玉京,迎请诸神,聚清化浊,却邪存真,除!”
童子眼中突然流出黑暗之炁,如他所料,童子就是被魔炁附身之人。
魔炁慢慢被牵引出来,兰衍将魔炁捏入手中,念道:“散!”。
魔炁随即烟消雾
散。
这属于非常低能的魔炁,只会放大人心中的恶念,没有增长修为的作用。
“七师姐,我的任务完成了。”兰衍对着毓禾说,“师姐可要与我一同回玄烛峰?”
毓禾摇头。
“我还有事要办。你先回去,”她特意叮嘱,“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
兰衍愕然:“连师尊也不告诉?”
毓禾一语不发,静静地望着他。
兰衍顿时明白了,无需再多言,答应似的点了点头。
拉着丹宜,毓禾没忘浮白的病情:“你与我去濯雪山瞧一瞧那个病人吧。”
原本正要离开的兰衍,听到“濯雪山”三个字,心里一震,倏然扭头来问:“七师姐要去濯雪山?哪座濯雪山?”
毓禾懵然:“就是清瑶国西南部的那座。”她迷惑地想着,天底下,还有另一座濯雪山吗?
她一说完,兰衍立即接口:“我也去。”
他接得太快,太急,而且斩钉截铁的,生怕自己说晚了似的。众人都看出他的急切,他却毫不掩饰,热烈地请求说,“让我跟着去吧,师姐。”
他眼中闪着虔诚而热烈的光彩,这份热烈让毓禾更加困惑了,师尊严于律己,兰衍耳濡目染,克己复礼已然成性,说话做事向来都不会过急,怎么……毓禾望着他,问:“你去那儿做什么?”
“濯雪山有一个故人,许久未见,我想去看看她。”他坦率地说。
“你不用急着交差?”
旁边的丹宜认同地点了点头。她望了兰衍一眼,没错,没错,仙君理智一点,别耽误正事呐。
兰衍直视着毓禾,冷静地说:“魔炁之事复杂多变,我留在云下界观察几日,或许还能多找到一些线索。”
这样,毓禾更好奇兰衍的故人是谁了,但也看出他不愿当下说出来,便不再多问。
那蠃鱼被斩断双翅,又身中数伤,只剩奄奄一息。念及它的血会污染江水,毓禾放了一把火,连尸骨带血肉烧得干干净净。后来又通知河神洗涤江水污秽,还盐香江一片清澈。
药灵老母为保孙儿性命,承诺会好好教导他从善。
看着她卑躬屈膝、曲意逢迎的样子,毓禾怅然若失,遥念四师兄口中那个蛮横无理、张牙舞爪的药灵老母,与如今模样反差太大,不禁感叹人生多磋磨,原来时间会磨灭一个人的棱角、气节,甚至心性。
一场风波平息了,众人腾云飞往濯雪山。
山顶上有人着急追赶而来,一路上挥着手,叫喊着:“上仙,毓禾上仙——”
丹宜正在查看毓禾的伤势,听到有人呼喊,远眺寻去:“你听听,是不是有人在叫你?”
毓禾往下一看,看到个人影,一眼认出那人是庚古。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腿脚直发麻,见天上那团云终于露出毓禾的脸,他把手圈在嘴上,大叫着:“上仙,我把桂花酿挖出来了,你要尝一尝吗?”
当时她没反应过来,这坛桂花酿便是庚古朋友埋下的那坛。因受了伤又着急赶路,不是饮酒的时候,她便果断推辞:“谢谢你,庚古!但是,我还有事,下次再喝吧。”
庚古继续大喊:“下次再见的时候,一定要喝啊!”他热情地朝天空挥手。
这次碰巧遇见,匆匆道别,庚古没来得及说明他为何会将桂花酿挖出来,又为何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后来又一次重逢,毓禾才得知真实原因,原来他出走鬼柳林,是出来找朋友的。这坛桂花酿,他只想跟两个人喝,一个当然是他的猎人朋友,另一个则是毓禾。
毓禾特别不好意思,这坛酒是相当珍贵的,她问:“你为什么想分给我喝。”
庚古笑了笑,坦率地说:“上仙不仅救了我的性命,还救了我的心魂。若不是你,我至今还一个人傻乎乎在鬼柳林苦等呢。我想开了,就算找不到朋友,出来看一看朋友所说的外面的精彩世界也挺好的。”
那一次重逢,庚古变得开朗许多,提起朋友也不再那么难过了。后来他自己还学会了酿酒,因为他怕这坛桂花酿撑不到见到朋友那一刻,所以想酿出这世上最好喝的桂花酿。那样,见到朋友的时候就可以喝个尽心了。
这儿,云朵逐渐飘远,毓禾对庚古挥手,热情地回应:“好!一定喝!”
众人飞远后,一大团白云后面飘出一朵小云。胜遇愁眉苦脸,不知道这差事办得算不算成功,要说不成功,他的确差点让毓禾耗尽灵力而亡;若说成功,可她最终冲破了难关,一切都白干了。
纠结一阵后,胜遇决定先回忘尘霄复命。这年头,神仙真不好当,这都是安排的什么鬼差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