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初霁(三)

作品:《Boss是如何养成的》

    一日后,景珩收到了庄仪从边境发来的满满三大页超级超级加急密报。

    第一页只有一行遒劲的大字:夜探擎王府邸,遇一人夜盗海珊瑚,年方二十,武功造诣极高,相貌酷似义兄!

    第二页和第三页则是满满当当的字:义兄!这人真的跟你长的没有一模一样也有八分像,那眉眼那骨相我差点没缓过来!义兄你再想想,这真不是你遗落在民间的私生子吗?没准真有呢?你要不再回忆回忆年轻往事?话说需要我把人打包带回安瑞给你验个货吗?这事虽然有点不容易但我想想办法还是能办到的只要你别再半夜送密令来……

    景珩嘴角微微一抽,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不必再往下看了。

    他顺手搁下信纸,有些倦怠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墨檀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

    年方二十,相貌酷似,夜盗海珊瑚——这三个词在脑子里一排开,景珩的眼底滑过一丝狡黠的精光。他在心中飞快地推算了一下时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又过一日,庄仪收到了景珩加急发回的密令,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潦草而随意——以端和事迹诱之。

    作为暗部首领的庄仪瞬间顿悟了容云的身份。二十年前烈亲王与端和公主那段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在他脑海中闪过——都说外甥肖舅,诚不欺他,原来是端和公主景瑜的孩子!也就是说,是西弘那位烈亲王的独子。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名字叫容云。

    随后一连数月,无数密令如雪花般毫无停歇地从安瑞御书房发出。

    东霆暗部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情报传递实战演习。下面的人还能昼夜轮值,庄仪被累得咬牙切齿,悔恨当初怎么就一个不慎上了义兄这条贼船。

    这些密令无一例外出自景珩之手。他像一位隐于幕后的棋手,优雅而精准地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实施着自己的“储君诱捕计划”:

    一条线引导容云从边境往安瑞方向行进,沿途“恰好”经过几处擎王旧部的暗桩据点;一条线凶残地“顺手推舟”利用容云沿途留下的行踪痕迹、暗中拔除擎王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条线见缝插针地全方位考查容云的能耐——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为东霆的江山找到一位称职的接班人。

    东霆先皇景珩,虽因早年变故体弱多病、膝下已无皇子在世,却是个智计绝伦、手段深沉的狠角色。若非如此,他也无法在擎王的步步紧逼下只身撑起东霆的江山。

    如今的景珩像隔着一整片棋盘下棋的人,棋盘是东霆延绵千里的江山,而容云是他手中那颗最灵活、也最容易“出差错”的棋子。

    不得不说,容云让景珩非常满意。武功、学识、机变、心术、品性,景珩一度非常嫉妒容熙——居然能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子!不过想想容熙至今怕是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一个这么好的孩子,景珩的心里略略平衡了些。

    景珩也隐隐约约发现了,容云这个孩子,有一点没常识。这种没常识,怎么说呢?景珩难得找不出一个词来准确地形容。

    绝非蠢笨冒失,也不是不谙世事。事实上,景珩发现容云对人事物的洞察力堪称惊人——能在几句话之间识破伪装、断明虚实、看透人心。但偏偏在一些最基础的事情上,他的判断常常偏离常人的思路。

    只能说,容云的思维方式和常人完全不同。他习惯以最高效、最直接的方式处理问题,但完全忽略了某些在常人看来是“常识”的事。这是一种稳定且自洽、却能让身边的人心梗的运行逻辑。

    这一路上,容云与自己的“隔空合作”可谓是严丝合缝、无比顺滑,除了中途搞出了几个令景珩捏着密令闭眼缓神的“岔子”:

    比如,双方合作之初,容云“以身为饵”硬生生接了一记本来可以避开的淬毒弩箭,引得擎王残留的暗部势力倾巢而出、被一网打尽,庄仪被吓得差点准备提头来见景珩,结果容云只是微笑着吐出两口乌黑的血,表示自己已经用内功化解了八成毒性、剩下两成不影响赶路,请他不用担心。

    再比如,擎王暗中鼓动军中叛乱,敌方占领峡谷天险设伏、死守要道,严老国公奉旨从明路平叛,庄仪则领着暗部在暗中接应。容云……不知何时摸到了峡谷上方,非常顺路且极其自然地、在没有打任何招呼的情况下,径直从万丈悬崖跳了下去,吸引了敌方所有注意力和弓箭手的攻击,为严老国公和暗部从后方包抄提供了机会。

    坠落过程中,容云精准地利用风向、崖壁突出的树枝和飞上来的箭弩,以极其精纯的内功和轻功卸劲,最后毫发无损地落到谷底,顺手还从内部破开了敌人的后门。

    庄仪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暗部的其他人却吓得心胆俱裂、以为他们要把“重要任务目标”给“摔死了”。一群人连滚带爬冲到谷底的时候,容云正坐在敌方主将的尸体旁、给自己脸上不小心在下落过程中被树枝划出的伤口上药。

    见到庄仪,他甚至温和地开口打招呼:“阿闲,暗部包抄的速度比预想中慢,是山上风大吗?”

    庄仪深深闭了闭眼,说了句“托您的福,下次跳崖前能先打个招呼吗”。容云认真想了想,乖巧地点了点头说“好的”。

    诸此种种,难道是因为常年与厉宁雪待在山上的缘故?景珩对此若有所思。

    不管怎么样,他们离安瑞已经不远了。他也该准备为“储君诱捕计划”收网了。

    而容云这边,其实早在庄仪放出第一个关于端和公主的情报时,容云就意识到了“有人在钓鱼”——钓的人还是他。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秉持着好奇心,容云十分配合地“愿者上钩”。

    起初容云以为是二十年前的陈年旧怨在背后翻涌,但渐渐地、容云发现,对方的真实意图根本不在这个上面,更直接点来说,对方的真实意图是他本人。

    既能悉数掌握昔日密辛,又能在东霆境内拥有如何可怕的调动能力,并且对自己完全没有恶意,还和东霆那位如日中天的擎王不对付。结论不言而喻——幕后之人是东霆帝王,也就是娘亲的兄长、自己的舅舅。

    说起来,厉宁雪对小徒孙的培养绝对是超级全方位的降维打击:武功文法、天文地理、星象占卜、病理医药、政治国事、权谋韬略、律法典籍,甚至帝王心术厉宁雪都教了。因此,容云下山之前便对东霆和西弘两国的政局了如指掌。

    他深知舅舅孤身撑起东霆实属不易,而擎王绝非善类。作为“好外甥”,他很乐意顺手帮自己的舅舅解决一下擎王这个祸害,只是他不太明白,舅舅为何非要费尽心思拉他入局。

    直到临近安瑞之际,庄仪在景珩的授意下向容云透露了一个堪称绝密的消息:霆皇已身患重病、药石无灵。

    容云听到这句话时沉默了片刻。他

    好像明白了。

    彼时,容云与景珩隔着棋盘心照不宣,只差揭开最后那层薄纸。

    临近安瑞,景珩让庄仪送去了一册自己亲笔注解的古今兵书巨著,作为对外甥的见面礼,里面包含了无数高深的纵横术与权谋制衡,旨在暗示容云如何在复杂的局势中平衡各方势力。

    为数不多收到长辈的礼物,容云非常感动,连夜看完后极其认真地回了一封厚厚的信。

    安瑞御书房内,景珩本已准备好了一肚子关于“帝王心术、千秋大业”的深刻见解要与这个聪明绝顶的外甥交流一番,结果收到了一份极其详尽的《战马饲养与蹄铁改善报告》,细细指出了景珩在兵书中提到的“骑兵连夜奔袭之法”在实际操作中的三个问题,还附上了改写的方案和示意图。

    景珩哭笑不得地看着庄仪连夜送回自己手上的“信”,问道:“他人呢?”

    庄仪默了一息:“……明日入安瑞。”

    “擎亲王那边还没查到他?”

    “早查到了。”庄仪语气有些微妙的犹豫,小声道,“属下……让暗部放出消息,说是您的私生子……”

    当今圣上膝下无子,突然冒出一个流落民间还惊才绝艳的私生子直奔都城安瑞,意味着什么很好猜,擎王会有什么疯狂反应可想而知。

    容云此刻的处境,怕是已经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景珩的凤眸微微眯起,眼神极具压迫感地、缓缓地落在了庄仪身上。

    他们此前确实商讨过为容云编造伪装身份,最初的预案无非是什么心怀大志的江湖人士云云。而“私生子”这件事,庄仪事先并没有和景珩商量,算是先斩后奏。

    被义兄兼主君就这么意有所指地盯着,任谁都顶不住。

    庄仪极为麻利地单膝跪地,从善如流:“属下知错。”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庄仪向来是个俊杰。

    “容云的主意?”景珩挑眉。

    “……不是。”庄仪暗暗撇了撇嘴,末了又小声补了一句,“属下自己的主意。”

    景珩伸手一把将庄仪从地上拉了起来,顺手就在他身后揍了两下:“学会联合别人瞒你义兄了是吧?”

    庄仪的耳根子泛红,倒也没躲,老老实实地让景珩拍两下顺顺气。反正凭景珩病弱的力道,压根不疼:“……倒也不算别人。”

    景珩有些好笑:“不算别人,那算什么人?”

    庄仪抬起头来,神色难得认真,他看着景珩,一字一顿地开口:“东霆储君,逍闲未来的主君。”

    这是庄仪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和景珩聊起此事。

    景珩这下是真的笑了,不是平日里算计别人时狐狸似的笑,也不是应付群臣时的职业微笑,而是真心实意的、带着松快和安心的笑。

    “也是……是时候见见我这个好外甥了。”

    很久很久以后,容云和庄仪还聊起过,倘若当年容云没有出现、先皇还有什么后手。

    庄仪歪在御书房的椅子上,一脸痞子样地伸手比了比自己,表示“只有委屈一下我做私生子了”。

    当时也在场的宣明旭当即表示“还好苍天开眼”。庄仪抄起桌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而眼下,没有人知道,这座安静到几乎透不过气来的皇城里,一场足以撼动东霆乃至西弘的巨变正在无声无息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