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初霁(七)

作品:《Boss是如何养成的》

    安瑞皇城,御书房内。

    容云的声音温和好听,说起往事来不急不迫、自带婉婉道来之意。

    景瑜听得极其入神——她不仅想了解兄长的往事,更想了解她的孩子,那些她所错过的漫长岁月里、她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

    当听到兄长对容云动了景家家法时,她心头猛然一沉。那家法她亲眼见过,当年父皇也曾对兄长动过,惨烈无比,至今回想仍觉心悸。如今听到自己的孩子也曾挨过,她喉间微微发紧,轻轻阖了一下眼。

    接着,她又听容云说起自己如何结识司徒枫与宣明旭,说起夕阳听雪剑如何在他手中被收服,剑鸣如鹤唳、了结血狱轮回。

    景瑜眼底满是欣慰的笑意,她的孩子,强大、有锋芒、有肝胆,也有令人折服的温柔与襟怀。

    她听到景珩临终前最后挂心的人是自己,并且为自己留了一道圣旨。

    “圣旨?”景瑜的思绪猛地被这几个字拉了回来。

    容云微微点头,起身行至那张墨檀案旁,取出了景珩临终前托付给他的圣旨。圣旨上的封蜡纹路清晰、丝毫未损。

    容云捧着它,走到景瑜三步远的地方,双膝端正跪地,恭敬地双手呈上,声音里带着郑重与柔和:“娘亲,这是舅舅留给您的圣旨。”

    景瑜怔了一瞬,抬手接了过去。

    揭开封蜡、展开金黄色的绢帛,苍劲挺拔的字迹跃然纸上——那是景珩亲笔,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即使在病中仍不失帝王风骨。

    这是一道赐婚明诏——将东霆端和公主景瑜,许配给西弘烈亲王容熙。

    落款处是景珩的帝号,朱印殷红。

    容熙与景瑜的往事,往好听了说,叫一往情深;往难听了说,就是私相授受。当年两人一见如故、暗许终身,情意是真切的,热烈也是真切的,可终究没能办过一场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婚典。而后风云突变、横遭变故,随之而来的便是长达二十年的误会、猜忌与分离。

    那时,容熙为保她与腹中骨肉,以放弃皇位继承权为代价,换得她们母子上了西弘宗正府的玉蝶,怎么说也是在西弘过了明路的名正言顺,但是东霆这边却着实没有。这也是天下人每每议论容熙与景瑜时,最常挑剔的点——堂堂东霆公主,竟无母国赐婚,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一纸诏书为她正名。

    兄长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带着他惯有的锋利与温厚,每个字都在替她挡住天下人的冷眼与讥讽。看着自家兄长临终前为自己补全的这道手谕,景瑜的眼中显出动容之情。

    “这是兄长留给我的赐婚手谕。”景瑜将圣旨小心收好,抬眼看向仍然端正跪着的容云,轻声道:

    “也是两国消弭百年战火、永结同好的最好契机。”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惊风马踏如雷、破开晨雾。

    马背上的容熙一身利落的暗纹墨蓝便服,正日夜兼程、一路向着东霆首都安瑞的方向疾驰而去。在西弘国内冷酷决断、沉稳如山的烈亲王,如今眼底竟泛着一股近乎少年人般的焦灼与期盼。

    这段时间以来,容熙与景瑜的往来书信从未间断过,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两人年少轻狂、情窦初开的炽热岁月。

    信鸽往返于长毅与安瑞之间,一封封横跨千山万水的信笺,字里行间都是对彼此的绵绵情意与温存牵挂,以及对自家儿子的关心与“告状”。

    就在前些日子,容熙收到了景瑜寄来的最新一封信。信封里唯有一张素雅的洒金笺,展开一看,纤细端庄的簪花小楷,只有四字——“陌上花开”。

    陌上花开,君可缓缓归矣。

    短短四个字,道尽了景瑜的相思与相邀。

    容熙只恨不得自己能插上一双翅膀,即刻横跨千山万水、飞到景瑜身边!

    彼时,西弘内政初定,因战争带来的伤痕在容熙的督政下逐步平复,各项国事开始井然有序地恢复运转;江清浅也彻底处理完了古固山的收尾工作,回到了长毅。

    见局势大定,容熙随即将江清浅、何远以及一众心腹留在长毅,协助他远程处理政务,自己则带着亲信随从卫武一人,轻车简从,直奔东霆安瑞。

    临行前,江清浅笑着揶揄他:“王爷此番前去,怕不是要在安瑞长住不回了?”

    容熙没答,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惊风即刻掠出。

    当巍峨的安瑞城墙赫然映入眼帘时,容熙心中浮现出万千感慨。这似乎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带着如此轻松、迫切的心境踏足这座东霆帝都。

    年少时,他也曾作为西弘皇子出使到过安瑞,带着国书与仪仗,礼数周全地见过当时的霆皇——景瑜的父亲。那时两国暗流涌动,他步步为营、如屡薄冰;而如今,故地重游、沧海桑田,这片土地的主人竟然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命运之奇妙,莫过于此。

    刚牵马迈入安瑞城门,容熙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异样的氛围。

    无他,整座安瑞城都沉浸在一片铺天盖地的喜庆洋洋之中。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连往来行人脸上的笑容都透着一股过节般的欢腾。

    容熙一头雾水,越看越迷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按捺不住心中的纳闷,牵着马走到一家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打听消息。

    包子铺的老板见容熙二人一身风尘、牵着高头大马,显然是远道而来的外乡客,当即热情地招呼道:“哎呦!两位是从远方来的吧?那可真真赶上好时候了!再过几天,端和公主要办亲事了!”

    此话一出,周遭喧嚣的声音仿佛瞬间被剥离。

    容熙愣在原地,短短几秒钟内,那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孔上,精彩绝伦——从惊愕、茫然、难以置信,再到一丝隐隐生出的荒谬与怀疑人生。

    身后的卫武也猛地瞪圆了眼,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半晌,容熙深吸了一口气,极力维持着嗓音的平稳,带着几分“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的语气问道:“……你说,谁要办亲事了?”

    包子铺老板毫无察觉地乐呵道:“端和公主啊,咱们陛下的亲娘啊!”语气里满是“这你都不知道”的自豪。

    容熙:“……”

    自己不过才离开了短短几个月,自家夫人和好大儿这是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了?小瑜向来不喜张扬,容云也绝不是莽撞乱来的性子,怎么突然就大张旗鼓地办起亲事来了?

    “听闻这次是陛下发了话,要摆流水席宴请全城呢!无论你是谁,都能上端和公主府喝一杯喜酒!你说是不是赶上好时候了?”

    “……”容熙好半天才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那……新郎官是哪一位?”

    包子铺老板登时瞪大了眼睛,用一种看傻子的古怪眼神上下打量着容熙:“这你都不知道?!还能有谁?当然是西弘烈亲王了!”

    容熙:“……”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过几天就要办亲事、当新郎官了?!

    包子铺老板还在那自顾自感叹:“哎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这婚事是在咱们东霆办的,那烈亲王此番也算是倒贴入赘咱们东霆了吧?哎呀,要不是说还是咱们端和公主有本事哪!居然能把西弘烈亲王给拐来当上门女婿了!”

    一旁的卫武见自家王爷面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一副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上,赶紧硬着头皮、上前两步低声道:“……王爷。”

    容熙闭了闭眼,深吸了两大口气:“走……去端和公主府!”

    此时的端和公主府,早已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无一处不披红挂彩。不仅如此,因着容云下旨要“宴请全安瑞”,方圆五里内的豪宅府院、酒楼客栈都被包了下来,檐下悬满喜字宫灯,院中搭起流水席的棚架,厨役们穿梭往来,正热火朝天地筹备着即将到来的盛大婚宴。

    容熙骑着惊风,一路面黑如铁地来到端和公主府门口,毫无意外地被护卫们给拦了下来。

    虽然景瑜喜静、不喜欢身边有一堆侍卫拥簇,但府院内该有的管家、亲卫、侍女,容云都一应俱全地为她配备了,布置得妥妥帖帖。

    容熙本就穿着一身墨蓝便服,因连日赶路更显得风尘仆仆,门口的侍卫又从来没有见过容熙,自然公事公办地横枪拦住。

    此时此刻,经历了一整条街的“入赘”震惊后,容熙反而被气得有点气定神闲了,被问道“来者何人”时,波澜不惊地来了一句“婚礼的新郎官”。

    不给这几个被这句话震得目瞪口呆、当场石化在原地的侍卫任何反应的时间,容熙冷哼了一声,径直入府、旁若无人地直奔公主府内院而去。

    鉴于如今的东霆国君是容云,断没有让身为一国之君的儿子去发嫁自己亲生母亲的道理,加上容熙和景瑜都不是拘泥于世俗虚礼之人。更何况,那道景珩手谕的分量早已超过千万般规矩——先帝遗诏赐婚,便是天地为媒、宗庙为证,何须再叠床架屋走那些三跪九拜的旧仪。

    天下人心知肚明,这场婚宴与其说是婚礼,倒不如说是为二人之间、乃至东霆与西弘两国永结同好的盟约,作一个隆重而温馨的见证。

    婚礼的一切典礼仪式全数从简办理,没有复杂而沉闷的繁文缛节,端和公主府干脆大开府门,结结实实举办了一场持续整整十天的盛大婚宴。

    府前摆起了连绵不绝的流水席,从街头一直到巷尾,公主府敞开大门、邀请全安瑞城的百姓同乐,不论贫富贵贱,皆可入席共享端

    和公主与西弘烈亲王的喜酒。

    东霆的文武百官自然也纷纷出席,司徒枫、尹昭云、宣明旭以及庄仪等一众容云的生死好友,更是日日相约跑来端和公主府蹭饭。

    容云陛下原来也想日日去娘亲家蹭饭,却被众人以“一看见陛下就想起堆积如山的海量公务,极易导致胃口不佳”为由义正严辞地婉拒了。无奈之下,容云只能定在婚宴的一头一尾、外加中间一天才能名正言顺地到场,其余日子只能闷在御书房老老实实批折子。

    这十日内,安瑞城内笙歌鼎沸,欢声笑语传遍大街小巷。婚礼现场更是热闹非凡——有慕名而来的年轻才子听说朝中两位丞相大人每日都会亲赴酒席,竟直接带着自己的策论文章一头冲了进去,差点当场将婚宴变成朝廷招聘的“面试现场”。

    容云借着这场举城同欢、万民共庆的喜宴契机,正式向天下宣布了东霆与西弘重修旧好的宏伟蓝图。两国将在通商贸易、学堂教育、水利兴修、技术交流等诸多关乎国计民生的领域展开全方位深度合作,彻底冰释了百年的敌对与隔阂,为两国苍生谋得了一片安居乐业的太平盛景。

    婚宴的最后一日,天光格外好,夕阳余晖洒满庭院。

    容熙与景瑜身着繁复华贵的盛大喜服——那喜服是容云着人连夜赶制的,绣纹间藏着东霆与西弘的徽纹,在儿子容云以及满堂宾客的共同见证下,深深一拜、敬告天地,亲手补上了二十年前的遗憾。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室内暗香浮动,帷幔低垂。

    容熙伸手推开房门,便看见身穿嫁衣、风华依旧的景瑜正安静地坐在床边,那双盈盈秋水中透着无尽的眷恋与深情。二十年的风霜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动人心魄的韵味。

    容熙只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他笑着走到景瑜身边,俯身。

    时隔二十年,他终于再次深深地吻住了自己的王妃。

    房间内的气氛随着深吻被逐渐点燃,呼吸交缠,衣料窸窣,繁复的喜服散落一地。

    容熙将景瑜轻轻抱起放在柔软的锦被上,附身撑在她上方,眼神中满是爱意与疼惜。

    景瑜微笑着伸出纤细的手臂,环住了容熙的脖颈,指尖用力,轻轻将他压向自己。

    正当容熙呼吸微促、俯首准备进一步动作时,景瑜却贴在他的耳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肌肤:

    “熙哥……你想……再要一个孩子吗?”

    只这一句话,满室的旖旎与温热瞬间凝住。

    容熙所有的动作倏地打住,眼神里翻涌的混沌与情欲在一瞬间退得干净清澈。

    他没有继续,而是缓缓从景瑜身上退开,坐起身来,又伸手将景瑜也小心翼翼地扶坐了起来,替她拢了拢滑落肩头的中衣。

    景瑜见他一言不发,微微垂眼,伸手握住了容熙宽大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是一对结结实实“不合格”的父母。容云的整个童年与少年,他们几乎全数错过——那个软糯可爱的小容云,景瑜的记忆里只有一片空白,容熙所拥有的也不过是王府小院落内零星的那几幕。

    这二十年里,他们没有尽到为人父母的职责,未曾好好抱过那个孩子,未曾在他跌倒时伸手扶起,未曾在他生病时守过一夜,未曾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过。他们未曾好好爱过自己的孩子。

    这份遗憾太重,重到即便如今一家幸福团圆,仍会从心底隐隐泛上来,像一根拔不尽的刺。

    房间里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细响与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半晌,容熙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景瑜:

    “小瑜,我们此生,只会有云儿一个孩子。”

    景瑜眼眶一热。

    容熙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声音无比坚定:

    “我们不需要另一个孩子来弥补我们对云儿的愧疚,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来分享我们对云儿的爱。”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背,声音里浮起一丝涩意:

    “虽然……这个傻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父母的爱,但没关系,我们可以一点一点、慢慢地教他。”

    景瑜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她微微仰起头,主动侧过身,深深吻住了自己的夫君。

    帷幕轻落,烛光在纱帐外温柔摇曳。

    他们此生不会再要第二个孩子。

    他们的爱、愧疚与余生所有的温柔,早已全数给了那个会把自己孤零零地画在“家”以外的傻云儿。

    那个以独有的强大与温柔对待天下黎民苍生的君王,在他们心中,永远是一个需要被好好爱一回的孩子。

    (初霁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