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为君(二)

作品:《Boss是如何养成的》

    次年开春,雪巅北境本该是残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节。

    寒风渐退,山麓间的冻土泛起一抹湿润的泥腥气。牧民们赶着经过漫长寒冬而显得有些瘦弱的羊群向高处缓慢迁移,打算趁着开春的日子去盐湖边放牧。一切看起来与往年并无不同,平静而又祥和。

    然而,谁都没能料到,一场数百年罕见的恶劣气候与地质异变骤然袭来,将这刚刚见好的万物生机瞬间扼杀殆尽。

    异变始于极高海拔的雪巅深处,罕见地连下了整整七天的特大暴雨。狂暴的雨水倾泻下来,夹杂着一股异常升高的气流,急速冲刷着失去古林庇护的冰川。与此同时,地脉深处悄然发生了一场微小的震颤——几道埋藏千年的古老断裂带在无声无息中错开了不足半寸。

    正是这微乎其微的震动,成了压垮庞大冰川的最后一根稻草。

    “轰——!!”

    一声震彻天地的闷响骤然在雪巅深处炸开。

    高悬千年的古老冰川在暴雨冲刷与地心引力的双重撕扯下,发生了一场极为恐怖的“冰岩崩”,小半座山仿佛都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生生撕开了。

    数以千万吨计的巨大冰体连同巨石、泥沙,以毁天灭地之势从数千米的高空轰然坍塌!

    数十丈高的白色雪雾裹挟着密密麻麻的碎石如海啸般向四周喷涌,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顺着山谷急速奔涌,像一头被囚禁了千百年的灰色巨兽,咆哮着冲向东霆边境。混杂着冰块、巨石与泥沙的冰碛物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瞬间越过了东霆边境的泻洪渠与堤坝!

    那些堤坝在尹昭云此前精密的设计中,本可抵御百年一遇的巨大春汛,可此刻面对的是远超预期的冰崩冲击——泥石流所蕴含的动能绝非寻常流水可比,裹挟着万斤巨石的冰泥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山壁,将土堤坝直接碾成了碎块。

    河谷中的三个东霆村庄,连同数百户沉浸在开春喜悦中的人家,被彻底淹没在冰冷粘稠的泥流与巨石之下。

    三个村庄,在短短半柱香内,从地图上被完全抹去了。

    灾讯如疾风骤雨般传入安瑞,举国震惊,朝野上下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慌。

    这场灾害来得太快、太猛,泥石流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几乎没有给边境百姓留下一丝一毫逃生与救援的空间。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顷刻间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墓场,死伤极其惨烈。

    当夜,加急密报呈递到了御案头,容云的面色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却又在下一刻强行压下了所有的震动,恢复了近乎冷酷的镇定。

    他搁下手中沾着朱砂的御笔,起身时动作稳而快,沉声道:“备马!传左相即刻随朕北上。右相留守安瑞,总揽中枢调度。”

    玄墨麒麟驹在城门外昂首嘶鸣,黑色的鬃毛在冷风中飘逸,像是感应到了某种不寻常的紧迫。容云翻身上马,尹昭云同样策马赶来,手中紧紧攥着北境舆图与最新的水文观测簿,清冷的面庞无比凝重,双唇紧闭。

    司徒枫立在城门口,折扇紧握在手中,指节微微发白。作为右相,他必须留在中枢,以铁血手腕协调户部、粮饷与兵马,确保救灾物资与银钱源源不断地运往北部边境。

    “云呆,昭云,”司徒枫沉声道,“后方交给我和明旭,边境……就拜托你们了。”

    容云与尹昭云对视一眼,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齐齐扬鞭。两匹快马如黑色疾风般刺破夜幕,星夜兼程,直扑东霆北部边境。

    君臣二人在第三日的傍晚抵达了北境边境。

    寒风呼啸如鬼哭,细雨夹杂着冰屑拍打在脸上,刺骨地疼。然而,当他们勒马停下的那一刻,却发现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们抢救的了。

    容云立在一处高坡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那片曾经是村庄的土地。原本平坦肥沃的河谷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数丈高的冻泥与巨石,泥层下隐隐露出断壁残垣与破碎衣角。铺展开的冰碛物覆盖了方圆数里的范围,厚达数丈。巨石与泥沙搅在一起,在严寒下冻成一片灰白色、凹凸不平的地面。偶尔有几根断裂的屋梁从泥石缝隙中斜插出来,无力地朝着阴沉的天空伸着。

    安全区域内临时搭起的简陋区域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血腥味与令人作呕的土腥气。残存的百姓三三两两蜷缩在一起,身上裹着单薄且沾满泥污的破棉褥,眼神空洞得宛如死灰,甚至连哭泣都失去了力气。

    “我的儿啊……你在哪儿啊……”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一家六口……只剩我一个老骨头了啊!!你为何不将我也一并带走了!!”

    “我的妻子,你们有没有见到我的妻子?!”

    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此起披伏。

    几位老妇人瘫跪在厚重的泥石前,十指早已在坚硬的冻泥中挖得血肉模糊,可她们依然像发了疯一般,一边用沙哑不成调的声音呼唤着亲人的名字,一边机械而绝望地刨着冰硬的泥块。

    赶来的驻军士兵与地方官吏也在泥潭中艰难地刨掘着。每个人都满脸泥污、双眼通红,不少人的手掌被锋利的冰渣和碎石割得皮开肉绽。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这样恐怖的泥石流之下,几乎不可能有生还者。但他们仍然尽力搜索,希望给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生者一个最后的交代。

    容云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下高坡,踩着冰冷粘稠的灰色冻泥,踏入了废墟之中。

    他走到那位指尖淌血、几乎快要晕厥的老妇人身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单膝跪倒在地,伸出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握住她那双血肉模糊、剧烈颤抖的双手。

    老妇人有些呆滞地抬头看去。

    眼前的青年眼眶泛红,眉眼间虽带着一国之君难以掩饰的至尊威严,但那双黑眸里流露出的深刻痛惜与沉重,却像一股炽热的暖流,冲进了她的心底。

    容云缓缓站起身来,环视着四周满目疮痍的废墟与衣衫褴褛的幸存百姓,运转起深厚的内功,将自己温和而极其坚定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死寂的废墟:

    “天灾肆虐,毁我家园,害我同胞。但只要东霆尚在,绝不放弃任何一个人!伤者,太医将倾尽全力诊治;无家可归者,由朝廷出资重新营建新村;失去亲人者,抚恤翻倍发放,由朝廷养生送死。”

    “从今日起,朕与你们同吃同住于此,直到最后一处废墟清理完毕、每一位受灾百姓都妥善安置为止。”

    帝王掷地有声的誓言在呼啸的风雨中传开。原本沉浸在无尽恐慌中的百姓们,看着这位贵为一国之君的年轻天子竟毫无顾忌地陪着他们跪在泥潭里,不少人嚎啕大哭起来,只是悲号声中渐渐少了几分绝望,多了一丝寄托与依靠。

    接下来的整整两日,容云几乎没有合过眼。

    在简陋的医帐里,容云耐心地弯下腰,替断了腿骨、疼得直哆嗦的青年掖好被角,用干净的布擦去受伤老人脸上的血污与冻泥;在发放粥粮的锅灶旁,他亲自舀起热气腾腾的滚粥,递到颤抖着双手的小女孩手中,温声叮嘱她慢慢吃;每当有遗体被艰难地从泥石堆里挖出,容云总会亲自走上前去,用干净的黑布轻轻为逝者盖上,给死者以最后的一份尊严。

    尹昭云站在御帐外,看着衣角沾满泥污、面容疲惫却依然身姿挺拔地奔波于百姓之间的容云,心中着实不是滋味。

    “陛下,周围七个村庄的幸存百姓已全部安置完毕,粮草与御寒衣物已发放到位。工部驻军正在加固第二道泻洪渠,防止二次灾害。”尹昭云走到容云身旁,声音嘶哑,清冷的眼眸深处压抑着极深的自责。

    “嗯。”容云站在刺骨的寒风中,“死者……好好安葬。昭云,辛苦你了。”

    在妥善安置灾民的同时,一个巨大的谜团却像阴云般笼罩在君臣二人心头。

    半年前,君臣三人便已在雪巅部署了极为全备的防范措施——户部负责互市筹码与粮草配给,工部派驻了精锐常驻边境观测水文、每七日呈递一次详尽的数据报告。容云甚至亲自调整过两处观测点的位置,为的是拿到南坡日照时长与冰层厚度更准确的数据。

    然而,工部在雪巅布设的观测点,开春以来送回安瑞的每一份报告都显示冰川状态极其稳定,暗河流量完全正常。甚至,最后一份报告送达安瑞的日期,距冰崩发生仅仅只有三日,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雪线位置与上月持平,暗河流量正常,无异常融水与地脉征兆。

    在这般严密的筹谋之下,明明已连下七日暴雨,这场灾害竟然没有收到任何事先预警!这绝非单纯的“天灾”,背后定有蹊跷。

    “暗部查得如何了?”容云微微侧过头,看

    向悄然出现在身侧影子里的庄仪。

    庄仪的面色前所未有的阴沉与难看,低声道:“陛下……臣还在核查证实,牵扯甚广,还请宽恕臣几日。”

    容云深深看了庄仪一眼,黑眸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惊的锐利:“三日,朕要知道结果。”

    “是。”

    三日后,庄仪悄然进到容云的御帐之中,躬身行礼后,双手呈递上一封密报,低声道:“陛下,事情查清楚了……并非工部监测不力,根子出在户部与边境互市管辖线上。”

    庄仪从怀中取出一卷被泥水浸透大半、边缘已被翻烂的水文观测簿,翻到其中一页数据呈上:“陛下,冰崩发生后,臣亲自带暗部精通轻功高手上山核查,发现——先前呈至安瑞的所有报告,核心数据全是伪造的。”

    庄仪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沿着数据的来源一条条查下去,最终查到——户部派驻北境的粮草督办,章敬。”

    残酷而丑陋的真相,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浇在容云与尹昭云的心头——

    原来,雪巅几大部落族长贪图采矿与农垦暴利,表面上与东霆签署了盟约,暗地里却为了避开东霆朝廷严格的生态与水文监管,私下砸出巨资,重金贿赂了户部官员章敬。

    章敬身居户部要职、主管边境贸易与粮税配给,受贿后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干预并伪造、替换了关乎地下水文与冰川融化的核心演算数据。此人跟随司徒枫多年,对户部与工部之间的文书往来、数据流传格式甚至核验漏洞了如指掌!

    而尹昭云主管的工部,虽恪尽职守,却因对方手握户部最高核验权限、且手段极其高明地抹平了账目与水文逻辑,导致工部在汇总数据时,未能第一时间甄别出数据早已被偷梁换柱!

    一份被毒瘤贪墨篡改、包装得完美无瑕的平安报告,就这么一路绿灯呈递到了安瑞御案之上,最终将此前布置好的所有风险防线彻底撕碎,引发了这场无人预警、数千死伤惨重的倾天之祸!

    “啪!”

    尹昭云握着九霄环佩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竟然是户部的奸蠹受贿……掩盖了雪巅的异动!”尹昭的面庞上涌起极度的怒意,眼底一片冰寒死寂,“阿枫对章敬极为信任,委以重任,却不想此人贪财蠹国,酿成如此祸端!”

    “臣……亦有失职。”尹昭云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他自责的不是自己没查出章敬——毕竟章敬在司徒枫的线上,行政上不归他管。他自责的是,他此前在核查数据时,曾经隐隐察觉到北境的数据“过于平稳”,平稳得有些不合常理,却因为文书伪造过于完美、且出自司徒枫麾下得力干将之手,而将自己的那丝疑虑压了下去。他应该更早警觉的。

    容云将那封密报缓缓捏紧在掌心。

    他深知,司徒枫重情重义,对麾下旧部一向推心置腹、信任有加,如今户部出了这样的内鬼,导致数千百姓惨死、边境遭殃,留在安瑞中枢主持大局的司徒枫若得知真相,内心的震怒与自责可想而知。

    “这件事……暂且莫要张扬。”容云的声音听不出波动,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昭云,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边境后续的防汛与安置全权交给你;阿闲,所有经手过北境数据的人全部暗中控制、重新核查,随朕连夜提审涉案官员。事情归根到底出在户部,但安瑞的中枢大局不能乱,阿枫那边……后续再说。”

    尹昭云低头咬住了后槽牙。

    章敬是司徒枫的人,也跟随了司徒枫多年。司徒枫曾亲口说过“此人办事稳重、可信”。如今章敬受贿伪造数据,酿成此等惨绝人寰的祸端,司徒枫纵然对此事毫不知情,也脱不了一个“识人不明、重大失察”的罪名。

    而此时此刻,远在安瑞的司徒枫还在不眠不休地替容云调配救灾的粮草与银两,浑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经被一桩血淋淋的贪污渎职案牢牢系住了。

    御帐外,刺骨的寒风将年轻帝王墨色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

    他部署了所能部署的一切,做尽了所有能做的精细安排。可天灾之下,人心贪婪所化作的人祸,才是世间最锋利、最致命的刀。

    而那把刀,恰恰捅在了他最信任的挚友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