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为君(八)
作品:《Boss是如何养成的》 容云看着下首浩然直言的御史中丞陆晏,眼中隐隐浮现出一抹极深的赞赏与欣慰。
他这一举动本来也有顺手牵羊“钓鱼”试探御史台之意——他要看看现在的御史台究竟是敢言直谏,还是习惯性地奉承顺从圣上。
“陆卿刚正不阿,心系国法与百姓,朕心甚慰。”容云威严沉稳的声音徐徐传遍整座大殿,“在议及右相之过以前,朕有一物,先与诸卿一观。”
他微微抬手,身侧的礼官立刻躬身捧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当众高声宣读。这正是容云连夜亲笔所书的罪己诏:
“……朕御极以来,夙夜惕厉,惟恐有负先帝托付、天下厚望。然北境之祸,起于朝堂,为政之失,罪在朕躬;用人之误,责无旁贷。朕亲领烈亲王家法二十五鞭,非敢言罚,惟以自省……”
肃穆的宣读声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主君亲领烈亲王家法一事,朝中前几日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万万没想到,容云今日竟然真将此事落于纸笔、盖上国玺,写成罪己诏,要正式告谕天下!
待礼官退下,容云开口道:“司徒枫是朕亲旨任命的右相。若论失察之责,朕身为君王,统御天下,用人不明、察奸不早,朕的失察之责,当在右相之上。”
容云目光如炬,视线掠过神色各异的殿中百官:“朕已下罪己诏,自陈其过;亦已领家法二十五鞭,以儆效尤。司徒枫身为右相,朕已罚其俸一年,令其深切自省。如此处置,可还公允?”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朝堂被帝王这套“自我引责、以尊代罚”的雷霆手段生生镇住了。
中枢几位老臣暗暗松了口气,觉得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既全了尊严,又留了体面,已是给足了天下人交代。
“陛下!”
一声铿锵有力的断喝打破了死寂,陆宴突然正声道。
他手中依然紧紧握着象牙笏板,却毫不犹豫地掀袍下跪,在大殿中央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陛下,臣斗胆,有几句话,请陛下容臣说完!”
“陆卿请说。”容云眉头一蹙,眼底拂过一抹警惕,却仍是点了点头。
“陛下爱惜重臣,甘愿自领家法、下诏罪己,此乃君王之德、天子之慈!臣等感佩五内!”
陆宴猛地抬头,毫无畏惧地直视天子威严的目光:“然而陛下家法乃私规,非朝廷国法;天子之慈乃君王修省,非可代大臣之罪!章敬之祸,祸及北境数万百姓;右相作为主管重臣,失察之责难辞其咎!”
“若陛下受了罚,便可将重臣之过一笔勾销,试问东霆法度威严何在?!日后天下百官犯错,是否皆可效仿,求君王一慈而免百官之罪?!”
说罢,陆晏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结结实实碰在冰冷坚硬的白玉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恳请陛下,依国法严惩右相之责!右相失察之罪,不可因陛下之德而免!”
容云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整座大殿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陆晏这番话,句句如刀,却又句句在理。
他根本无从反驳——君王自省,确实不能代替臣子之责;他领了家法,也确实不能抹去阿枫的失职。在原本容云的计划中,自己以身承罚,再下罪己诏告谕天下,便能为阿枫挡下这一劫。
然而陆晏却把话挑得明明白白:法是法,德是德,君王之德顶不得臣子之罪。
立于百官前列的司徒枫微微低头,轻叹了一声。
他没有等容云开口,便缓缓走出班列,从容不迫地在陆晏身侧站定。
司徒枫先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晏,微微颔首,俊秀如玉的面上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笑意。
随即,他抚平袖口衣褶,撩袍跪了下去。
“陆大人所言极是。”司徒枫的声音在大殿内清晰地回荡,“章敬在臣眼皮底下作恶数年,是臣识人不明,失察失职。臣愧对北境受灾的千万百姓,亦愧对陛下的一片信任。陆御史所言,句句在理。臣之过,不可因陛下之德而免。臣,请陛下革去臣右相之职,以正朝纲。”
“革职?!”
此言一出,朝堂之中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一片哗然。
一听到司徒枫竟然主动请求革职,中枢六部的官员们率先急了眼。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容云作为“暴君”那令人发指的办公效率和雷厉风行的作风,更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司徒枫作为右相,在中间发挥了多大的居中调和、缓冲提效的作用。要是今日司徒枫真被革了职,他们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今后的日子该怎么活!
“陛下!万万不可!”
户部尚书几乎是从班列中冲出来的,步履踉跄着扑到司徒枫身侧,又急又气地瞪了司徒枫一眼:“章敬一事,臣等亦深恶痛绝!但若将所有罪责全数怪在右相头上,臣等以为极其不公!章敬受贿通敌、伪造数据,做得极为隐蔽狡诈,连北境地方大员都未察觉半点异常!右相身在安瑞,每日过手的朝政公文浩如烟海,又如何能事事尽知、洞若观火?若连这等奸臣蓄意作恶都要全数怪在右相头上,岂非强人所难、苛责贤能?!”
“正是,陛下!”
刑部侍郎也急红了眼,顾不得什么朝堂体面,跨步出列高声喊道:“右相大人自上任以来,日夜操劳、殚精竭虑,中枢上下有目共睹!章敬辜负右相信任,是他章敬丧尽天良之罪,怎能算在右相头上?”
吏部郎中更是言辞犀利、直奔核心要害:“右相纵然是章敬的主管上司,难道还能每日每时每分盯着章敬吃喝拉撒不成?若如此论处,日后朝廷谁还敢提拔官员?提拔了便是终身连坐,那朝廷用人岂非人人自危?!谁还敢入仕为官?!”
一时之间,中枢官员纷纷越众而出,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他们既是发自内心觉得将奸臣之罪全扣在司徒枫头上委屈了右相,更是发自内心感到恐惧与绝望——要是没了右相在中间顶着陛下那令人发指的派活势头,他们真的会活活累死在案头上的!
顿时,朝堂之上两派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一时间喧嚣四起,各执一词。
陆宴面色冷峻,不为所动。
他跪着的身子微微一侧,对那些急切的中枢官员沉声道:“公事繁重岂能成为逃避法度的借口?位高者则责重!受天下之爵禄,当担天下之干系!”
“陆中丞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户部侍郎当即反唇相讥,“右相大人一心为公、呕心沥血,你御史台动动嘴皮子弹劾容易,可知维持这朝廷运转有多难?!”
御史台另一位御史崔照隐见状,当即怒不可遏地出列,指着中枢众人斥道:“放肆!尔等这是在公然裹挟朝堂、讨价还价吗?!”
崔照隐向容云拱手一礼,声辞严厉:“陛下!法度面前,无分贵贱政务!右相失察是事实,章敬贪渎亦是事实!若因为右相事务繁重,就可以徇私枉法免其大罪,那今后天下百官犯错,是否皆可以政务繁忙为由逃避惩处?若法度可因人而异、因事而废,东霆律法岂不成了摆设!”
“臣等并非为右相开脱,实在是章敬一案全数归咎右相,臣等觉得冤枉!”户部尚书气得胡子直抖,指着崔照隐反驳道,“右相是主管,可并非直接经办!照你们御史台的说法,是不是只要手下出了贼,主管官员就得一律革职罢官?那若你们御史台底下出了个贪墨的御史,是不是陆中丞也要跟着革职谢罪,你们御史台全都得连坐罢官?!”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混淆概念!”崔照隐被气得面红耳赤。
“够了。”
纷乱喧嚣的争吵声中,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声音并不高昂,却蕴含着沛然深厚的内力,如平地惊雷般传遍整座大殿。
容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吵成一团的两派官员,双眸冰冷如铁,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帝王霸气。
君王威仪尽显。
刚才还唾沫横飞、各执一词的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百官身形一颤,纷纷伏低了身子,噤若寒蝉。
容云的脸上难得收敛了平日里的温和,冷冷地抬手示意内侍呈上事先备好的东西。
只见一名内侍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个明黄色托盘走下台阶,托盘之上赫然是一条染着斑驳血迹的蟒鞭。
庄仪作为暗部首领,平时不方便以真实身份出现在朝堂上,因此他在外面的身份是个闲职,平时朝会时都会默默站在百官最末。
凭庄仪极佳的眼力,他一眼认出,那是先前容熙向他“借”的蟒鞭。看着那鞭上的血迹,庄仪心下隐约觉得不好,眼下的局势怕是无法善了了。
容云沉声运气,声音中带着赫赫威仪,直压全场:“朕领的家法,其中五鞭,是代右相所领。诸位,是觉得不够吗?”
这话说得极重,甚至带了几分帝王的不满。
文武百官哪里还敢站着,纷纷跪下、伏地叩首,齐声道:“臣等不敢。”
容云拂袖背手,面色稍缓,正欲趁势盖棺定论:“失察之责——”
便听到一声苍老而浑厚的“陛下”。
出声之人,正是御史大夫谢持衡。
他已年过古稀,须发皆白,位于御史台众官之首,方才中枢六部与御史台争得面红耳赤时,他一直闭目养神、沉默不语。
此时,他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大殿中央。他先是侧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司徒枫,随后极其端正地按最高规格的君臣之礼跪下行礼,方才抬头望向容云,平静开口道:“臣,有谏言。”
谢持衡乃是东霆历经三朝的德高望重之臣,为人刚正不阿、持身极正。
容云登基之初,百废待兴。武将之中,容云先以除灭魔教、后以驯服夕阳听雪剑的两个赌约赢得了宣明旭祖父——严老国公
的支持;而文臣之中,就是谢持衡,容云曾与他彻夜详聊律例法度,谢老是老臣中率先公开表态支持容云的人,后来更是替容云走动劝说、收服了一众臣属。
因此,对这位社稷之臣,容云一直敬重有加。
容云只能压下心中情绪,道:“谢老请说。”
谢持衡抬眼,目光清亮如水:“敢问陛下,陛下代领的五鞭,是以右相挚友的身份相代,还是以东霆君王的身份相代?”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剑,精准地刺中了问题的关键。
容云袖中的手一下子握紧,脸上的表情越发阴沉。
“老臣历经三朝,见过擎王掌权时法度松弛、朝纲不振之弊,也见过陛下登基以来雷厉风行、整肃吏治、重振法纪之功。正因如此,老臣若有言得罪,还请陛下恕罪。”
“右相失察之责,铁证如山。章敬是他一手提拔,互市与水文之权亦是他亲自委任,两年之久未能察觉,致使北境数千百姓死于非命。此责若不严究,何以安抚冤魂?何以服天下百姓?”
殿中御史台官员闻言,纷纷肃然颔首。
“其二,”谢持衡的声音沉了几分,眼神直视天子,“陛下以家法代国法,老臣亦感佩陛下与右相情谊深厚。然今日陛下凭私交代他领了五鞭,明日若有其他大臣触犯律法,是否也可请他人代领?此代领之举,我东霆律例可有半字记载?若无律记载而刑罚可随意代领,则法不存。法不存,则国不国。”
容云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周身的真气因上位者怒而威、不自觉地外放。
一股庞大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笼罩着整座大殿,不少文官直觉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极为压抑难受。
谢持衡自然也感受到了容云可怕的帝王威压,但他依旧勉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缓慢而坚定地将最后这句话说完。
一直跪着的司徒枫感知到了容云的气息,立刻拱手向容云道:“陛下,请听谢老言尽。”
与此同时,尹昭云同样传音入密道:“云呆,收真气,谢老年迈,受不住。”
容云浑身一震,这才发觉自己竟在惊怒交加下不经意间真气外放。
他抿紧唇角,强行将周身那股惊人的威压全数收尽。
谢持衡仿佛无事发生,脸色平静如常,继续道:“老臣与右相共事多年,深知其为人。右相才干卓绝、尽心王事,确为我朝肱骨之臣。然正因如此,功高者更当守法,贤能者更应依律论处,方不负朝廷法度、不负天下万民。”
他重新望向容云,伏身深深叩首:“老臣恳请陛下,收回罚俸一年之成命,依律处置右相失察之责。”
御史台众臣见状,纷纷紧随谢持衡重重叩首,同声附和“请陛下依律处置”。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容云的目光极其复杂,缓慢地从伏地不起的谢持衡移到陆晏身上,最后落到了正微微抬头、对他露出温和笑容的司徒枫身上。
“谢老所言,朕记下了。”容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依御史台之见,右相当如何处置,才算合乎国法?”
陆晏直起身,高声道:“回陛下,依东霆律,官员严重失察致生重大祸端者,应处廷杖四十。”
“不可!”尹昭云赫然向前跪了一步,开口喝止,“陛下——”
“陛下——”司徒枫忽然开口打断了尹昭云,目光坦然地看着容云,“臣领罚。”
“臣识人不明,失察失职,确为事实。臣统管刑部与户部,若臣今日凭陛下偏爱徇私枉法,日后何以律下?何以服众?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若偏私于挚友,同样无以服天下人心。”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臣愿领廷杖四十。”
然而,原本坚持国法的谢持衡却忽然摇了摇头:“不。”
众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这位老御史大夫。
谢持衡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色严肃,一本正经地纠正道:“陛下已代右相领了五鞭,虽为家法,然陛下既当朝言明是代右相所领,便算作已施之刑,理应从四十之数中扣除。依老臣之见,右相当领廷杖三十五。”
这神来之笔般的折中,让原本紧张凝重的朝堂气氛瞬间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停顿。
殿中有不少官员嘴角微微抽动,却无一人敢真的笑出声来。
司徒枫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浅笑,声音里竟带了一丝由衷的笑意:“谢老所言极是。臣愿领廷杖三十五。”
容云的目光在挚友的身影上停了很久,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许久,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今日朝会,暂且到此。右相之过,容后再议。”
说罢,容云一刻也不愿多留,起身,帝王正装那繁复华丽的衣摆随着动作赫然一振,转身拂袖离去,径直往殿后走去,留下一朝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