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撞见
作品:《捡到一只落雨小狗》 江余看着消息,半天没动。寝室里另外两个人都睡得很沉,周祺的呼吸声均匀,李铭舟偶尔翻个身。
他想去医院。手刚摸到外套,微信又弹了一条,还是那个班长。
信息技术2611班班长:【多谢兄弟今晚配合,不用赶过来。学校这边已经在处理,导员也到了,我们等会儿就回校了。】
江余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外套放了回去。
他闭着眼躺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谢倦和邹帆,怎么一起进了医院?
那一夜,他基本没怎么睡。
*
第二天一早,寝室三人醒来,上铺的床位已经空了,想来谢倦应该提前去训练场了。
军训照常。赵教官站在前面,脸绷得比平时还紧。大家排好队,不敢随便动弹。昨晚的事没几个人知情,略知一二的几人也不敢贸然开口去问,生怕触霉头。
江余站得笔直,目光却忍不住往七连那边飘。
等到教官喊休息,队伍原地散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人低声咬耳朵,零碎的几句话顺着风飘过来,昨晚的事到底还是漏出去一点。
周祺和李铭舟坐在江余旁上,听见几句没头没尾的传言,对视一眼,都很识相地把话咽回肚子里。明明心里攒着一堆疑问,却没敢当众提起。
“谢倦呢?”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祺终于憋不住,“昨晚真进医院了?”
“昨晚他们班班长说的。”江余心不在焉地点头。
“我听人说,他和邹帆打架了?”李铭舟闻言,鸡腿也不啃了,凑过来问。
江余摇头。
昨晚他只在班长那儿得到一句话,谢倦班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导员那边也只说“学生之间的冲突,正在处理”。他想问谢倦,可谢倦连昨天的消息都没回。不光是他,周祺和李铭舟的也没回。
下午训练休息的空当,江余绕到七连那边晃了一圈,想找谢倦班的人问两句。可那些人看他过来,都客客气气的,又含含糊糊——“他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再多一句,谁也不肯说。
江余心里有些愧疚。身为寝室长,连自己寝室的人都没能照看好。但他心里也清楚,谢倦是其他班的,说到底这是他们自己那边的事,旁人不好多插嘴。所以他没有追着硬问,沉默地转身离开。
真正拼出点东西,是晚上回寝等电梯的时候听见的。
晚自习下课这个时间段正是电梯拥堵高峰期,楼层高的同学都不想爬楼梯。周祺和李铭舟说要去校外买点夜宵,谢倦又不见踪影,江余只好一个人回寝。
电梯口人挤着,大部分人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江余只有失眠或者学习的时候才会听歌,此时耳朵是空着的。
他看人多,本来想着走楼梯,脚步刚掠过一群人,一句闲聊飘进耳朵:“那邹帆也是活该,喝了两斤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江余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朝他们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班上的几位同学。他没上前搭话,默默挪到他们身后排队等电梯。
“听说是他先去撩的架,人家谢倦都不理他,他越说越来劲,最后还扯到江余身上去了。”
“扯江余干嘛?他俩不都是咱班的吗?”
“谁知道,反正话挺难听。谢倦让他把话收回去,他不收,还先动了手。”
“那谢倦下手挺狠啊,他们班的人说,邹帆鼻子都流血了。”
“你也别说人家,谢倦自己头也磕了,好像还肿了。”
声音还在继续,江余听得整个人发懵。
*
昨夜,雨下得正凶。
谢倦在外面走着,晚风吹着人直发颤,不一会他就想回校了。
雨下得大,他找了处屋檐暂避。看了眼时间已经不早,正打算冒雨往回赶,一抬眼,就看见邹帆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满身酒气,步子踉跄。
两人在小店铺的廊檐下打了个照面。
邹帆认出是他,先是咧嘴笑了一声,那笑在路灯底下说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酒劲上头,他步子一歪,凑过来:“哟,这不是热心肠谢倦吗?”
谢倦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抬脚就要往旁边走。
“走什么走?”邹帆上前一步直接拦在他身前,“我说你装什么清高呢?食堂那句‘谁跟你是朋友’,挺牛啊?”
谢倦绕开他,退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目光落向沉沉的雨夜里,没接话。
“你这种人啊,”邹帆跟上来,酒气直往人脸上扑,“孤僻、没朋友、说话能噎死人。也就江余那种滥好人,才搭理你。”
谢倦微微蹙眉,偏头看向这个醉酒的同志,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拳头。
“我说真的,”邹帆往他边上凑,“江余对你那么好,你就不觉得奇怪?他对谁都热乎,转头就把你忘了。你还真当他把你当回事啊?”
雨砸在廊檐上,噼里啪啦。
谢倦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邹帆,声音过于平静:“把你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哪句?”邹帆借着酒劲,笑了一声,“我说他把你忘了?还是说他滥好人?”
“给江余道歉。”少年声音清冷,竟让人感到一丝压迫感。
“凭什么?”邹帆伸了手,一把推向谢倦肩膀,没收着力,“你算老几啊,让我给一个傻小子道歉?”
谢倦没躲。他等邹帆的手推过来,又等他把话喊完,才侧身让开,抬手。
小店门口的声控灯被惊得全亮了起来。两个人在雨里扭打在一起,水花四溅。
邹帆醉了,站不稳,被谢倦压在地上挨了两拳,鼻血一下就涌出来。谢倦也不轻松,扭打里后脑磕在台阶棱上,眼前黑了一瞬,一阵酥麻钝痛顺着后颈传来。
动静闹得不小,小店楼上是居民楼,阳台有人开了窗,喊了一声“打人了”,手忙脚乱报了警。
救护车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力气再动了。
*
江余回到寝室,坐在桌前,拼出来的东西零碎。他不知道邹帆到底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不知道谢倦为什么要动手。但他听懂了那句“最后还扯到江余身上去了”。
他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他没去找谢倦问,也没再往深处想。
清晨,江余睡醒,侧个身就看见谢倦正从梯子上下来。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揉了揉还带着睡意的眼睛,开口问:“早啊,昨天一天都没看见你,那晚……没事吧?”
谢倦抬眼看他,应了声:“没事。”。
“那就好。”江余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倒是周祺听见动静,先炸了:“谢倦你回来了!你头没事吧?”
谢倦一边换衣服,一边说:“没事。”
“没事?”周祺也跟着换好衣服,下床看去,“听他们说你头肿了,邹帆那孙子下手可真黑。”
“我下手也不轻。”谢倦说。
寝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李铭舟也醒了,看过来。江余盯着空床铺看了片刻,又侧过身,在床上静静躺了会儿,才起身。
谢倦没再解释,转身去拿东西。
“不过说真的,”周祺缓过来,又没心没肺地补了一句,“过了一个晚上居然还记得擒敌拳怎么打,昨天给全队示范那下,我都看傻了。你是真牛。”
江余弯了弯嘴角,这才接了一句,“倦哥就是牛逼。”
谢倦没接话,耳朵尖有点红。
江余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就这么散了。
他想,谢倦既然还能好好说话、能记得住擒敌拳,那就是真没什么大事。伤得重的人,哪还有力气记这些。
通报批评是早上集合时宣读的。
大一全体新生站在操场上,绿油油一片。总教官在主席台上先交代完当日训练安排,随即通报三连、七连。谢倦和邹帆的名字被念到,事由是校外冲突,违反军训纪律。
军训讲究集体荣誉,一人犯错全队担责,两个连队一并接受跑圈惩罚。除此之外,总教官宣布,结营汇演那天,谢倦与邹帆要单独出列,当着全校的面打一套擒敌拳自省。
两个连里又嗡了一声。可一想到自己只是跑一圈,而两人是当众出丑,大家反倒更精神了。
这两人的乐子,还有得看。
江余在队伍里站的位置稍微靠后,听着谢倦的名字被念出来,心里闷闷的。可他抬眼去看七连那边,队伍末尾的谢倦站得笔直,面上神色安静,乍一看平平常常,一点看不出半夜淋雨打架的痕迹。
周祺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江余,
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昨天训练邹帆请假了,教官本来也让谢倦回去休息,不用练。”
江余看他,眼神询问。
“然后呢?”李铭舟也凑过来。
“谢倦没答应。”周祺说,“说没事,硬跟完了训练,动作半点不含糊。”
*
自这天起,江余发现谢倦有点不对劲。
下训了不一起走,江余喊他,他应一声,却总走在前面;晚上回了寝也不怎么说话,坐一会儿就洗漱上床了。
起初江余没在意。军训累,打擒敌拳更累,谢倦本来话就少。可一次两次是这样,一天两天还是这样。
江余发消息问他:【你在哪?要不要一起吃饭?】
谢倦回得很快,就几个字:【在校外,你自己吃。】
江余想起那次的事,有点不放心。
江白条:【又去校外?注意安全,早点回,最近门禁严。】
倦鸟:【嗯,不会太晚。】
江余看着这个ID,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谢倦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选择相信。
谢倦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躲着江余的。
那晚邹帆的话,成了一根刺扎在谢倦心底。
江余的热忱如同日光,普照所有人。
可谢倦暗地里,奢望只属于他的那一份。
刚生出这个念头,他便悚然一惊。
这份私心让他自感不堪。江余那样明亮的人,不该被他独占。
他只能往后退。拉开距离,让江余明白,自己不值得。
这样也好。
*
军训结束那天,结营汇报表演。
擒敌拳方阵上场。总教官让谢倦、邹帆先单独出列,当着全校打一套擒敌拳。
邹帆低着头,动作做得稀碎;谢倦却打得干净利落,一拳一脚都踩在点上,旁边不少教官都投去赞赏的目光。
江余站在队伍后边儿,看不清台上的动作,光是听周围的感慨就够了。
旁边的女生踮着脚,由衷地佩服道:“左边那个高个儿之前不是进医院了吗,怎么还能打成这样?受罚那也认了。”
“是啊,”另一名女生也点头,“看样子应该伤得不重。”
“肯定不重。他好歹是个男人,你看他打得多有劲。”
两人打完,擒敌拳方阵集体又打了一遍。江余看着谢倦退回队伍里,他忽然觉得,谢倦好像没什么事,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汇报表演落幕,紧接着是表彰大会。江余站在操场,腿早就酸得发僵,班助还在来回巡查,队尾不许蹲也不许坐。好不容易熬到散场,周祺一解散就拽着李铭舟直奔食堂干饭。
江余打算去找谢倦,问问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这阵子两人很少碰面,更别说搭话。可他在人群里找了半天,都没看见谢倦的身影,整整一个下午,再也没撞见。
晚上,新生典礼。
操场上灯火通明,台上在表演节目,底下黑压压全是人,欢呼声一浪接一浪。江余跟着周祺李铭舟挤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闷,想上厕所。
他绕出人群,往操场边上的厕所走。
厕所旁边立着一根柱子,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把柱子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江余往前走的脚步忽然顿住。
柱子底下靠着个人,路灯斜斜扫过来,半边浸在暖黄灯光里,另一半埋进月色里。
江余眯起眼,认出是谢倦。
他看着比军训时更瘦一点,额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看不清底下的神色。
少年半低着头,正从手里一个小白罐里倒出一颗东西,往嘴里塞,手里还拿着个东西。江余看不清,只想谢倦在吃糖,估计是他之前给买的那罐。
谢倦低头把那小东西咽下去,把抬手点燃夹在指间的烟,叼住吸了一口,火光一闪。他抬起头,一团白雾从唇边漫出,散在暖灯底下。
他看见江余了。
江余站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喝完的水,整个人有点发愣。
谢倦会抽烟?
操场上又炸开一阵欢呼,盖过了两个人之间那点安静。
江余站在原地,谢倦的烟还夹在手里。两个人隔着那团刚散的白烟,谁都没先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