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文泽端着杯啤酒，把自己那把凳子一拉，直接坐到了江余和谢倦这桌边上。

    邹帆没动，坐在自己位子上，慢悠悠夹菜，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邓文泽也不绕弯子，胳膊一伸，就搭在了谢倦的肩膀上。

    “巧啊。”他居高临下地看谢倦一眼，嘴角挂着个笑，“谢倦，咱俩还挺有缘的，在A大都能碰上。”

    谢倦没说话，只偏过头看了邓文泽一眼。肩膀一沉、往旁边让了半寸，让邓文泽那只手滑了下去。

    动作轻飘飘的，但意思很明白。

    邓文泽也不恼，反而笑了，低头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故意说给他听：“听说你家里那些事，当时在学校传得挺开啊。你亲妈那个……”

    他话没说完，谢倦眉头已经皱起，目光覆着一层冰霜，冷得没有温度。

    江余没听明白邓文泽在说什么，可看见谢倦这副模样，他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这位同学。”江余放下筷子，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我们吃着饭呢，你要不要回自己桌吃？”

    邓文泽转头看他，像是这才注意到他，嗤笑一声：“江余？你就是跟他一个寝的那个？”

    江余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

    这人可能跟谢倦一个班的，不然怎么知道他跟谢倦住一个寝室。可他看谢倦那表情，明显不待见这人，两人关系好不到哪儿去。

    他下意识往邹帆那边瞥了一眼。

    邹帆正端着杯子看戏，开学这一个多月，没少找他们麻烦。

    “我跟谢倦一个寝室的。”江余收回目光，皮笑肉不笑地说，“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我劝你一句。”邓文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副要走的样子，“离他远点。这种人，精神都有问题，你跟他走那么近，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江余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邓文泽朝谢倦努了努嘴，“你说是吧？倦哥。”

    谢倦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不用你来说。”江余先开了口，神情是少有的平静：“我朋友什么样，我自己长眼睛看。你要真闲得慌，去操场跑两圈，别搁这儿拿人找乐子。”

    邓文泽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

    江余已经站起来，拉了一把谢倦的手腕：“走了。”

    谢倦被他拉着站起来，直愣愣地跟着他走。

    邓文泽在身后“啧”了一声。

    邹帆从位子上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好不容易没课没训练，出来约个会，别被这种人毁了心情。”

    “他真有精神病啊？”邹帆看了眼那两人的背影，压低声音问。

    “我骗你干嘛。”邓文泽哼了一声，“他高中什么样，我又不是没跟你讲过。”

    ＊

    两个人结了账后，江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美味佳肴，基本没动几口。

    菜是无辜的。

    他想了想，又让服务员帮他打包起来，让谢倦在门口等他。

    出了饭馆，晚风一吹，江余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刚才那顿吵，他其实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长这么大，还没跟人正式红过脸，之前都是跟周祺他们小打小闹。

    “打包了。”江余把袋子晃了晃，“回去当夜宵倒也不错。”

    谢倦“嗯“了一声。

    江余晃着手中的塑料袋，偷偷看了谢倦一眼——谢倦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江余就是觉得，哪儿不对。

    谢倦太平静了。

    江余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为什么。

    他想起邓文泽那句“你妈那个……”，想起谢倦那个只在开学第一天见过的眼神。

    他隐约觉得，邓文泽说的那些话，跟谢倦的家庭有关，可谢倦从来没跟他说过这类事。

    他想问，又觉得这时候问，像是在揭人家的伤疤。

    万一那是真的呢？他要是问了，那不就完了？虽然江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万一是真的”。

    他压下心里那点疑惑，开始没话找话。

    “今天那个酸辣鱼，其实味道还行。”江余叹了口气说：“就是被那两个人搅和了，没吃痛快。”

    “嗯。”谢倦应了一声。

    江余被一阵秋风扫过，凉意漫上来，他打了个哆嗦，手往口袋里一插：“入秋了，这会儿还挺凉。咱们去买两杯奶茶暖暖？”

    不等谢倦回应，江余又说：“改天我带你去吃烤肉，真的绝。暑假的时候，周祺带我去过，但是地址不记得了，我回头问问他。”

    “嗯。”谢倦这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江余说了半天，谢倦都是“嗯”“嗯”地应着，平时还会接几句话呢。这要说谢倦心态好的话，江余反而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停下来，站到谢倦面前，“谢倦。”

    谢倦垂眸看看他。

    “那个人说的那些屁话，”江余看着他，“你别往心里去。当他是放屁。”

    过了好几秒，谢倦才低声问：“你为什么信我？”

    “啊？”江余愣了一下，“这有什么为什么的？”

    “他说我精神有问题。”谢倦看着他，“你就一点都不怀疑？”

    “怀疑啥？”江余刚刚还在猜测，这会儿又觉得好笑，愤愤道：“咱俩天天在一块儿，你有问题我能不知道？反倒是他，我都没见过他，上来就说你有病，我看他才是有病呢！”

    谢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朝江余走近了一步，认真看着江余的眼睛。

    “万一是真的呢？”

    江余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咧嘴一笑：“是真的就是真的呗，这有什么。”

    “再说了，你对人那么好，这又没什么。”

    谢倦看着他，看了很久。

    余晖把江余的脸被照得清清楚楚，眉眼弯弯的，没半点勉强。

    谢倦被这笑容刺了一下，别开眼，“好。”

    ＊

    奶茶店的队伍不长。傍晚风有点凉，江余买了两杯热奶茶，塞了一杯到谢倦手里。

    他知道谢倦刚才那顿饭吃得并不舒心。听说喝点好喝的能让人心情好些，天又凉，正好暖胃。

    谢倦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度偏高，他微蹙着眉，咽下这一口。

    侧头看向江余，对方正喝得尽兴，双手捂着温热的杯壁。

    谢倦浅浅弯了下嘴角，又喝了一口。这个细微的笑，江余并没有看见。

    三下五除二，江余就把那杯奶茶喝完了，刚扔完杯子，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一看，是社团群的消息。

    洪楷竣：【@所有人今晚七点，二教B205，社团第一

    次短会，破冰+介绍，务必到场！】

    江余看完，抬头看谢倦：“七点的时候，咱们社团有短会，一会直接过去吗？”

    谢倦握着奶茶杯，点了点头。

    ＊

    等他们到时，教室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洪楷竣站在讲台前，一眼看见谢倦，笑着说：“哟，今天来的有点晚啊。”

    谢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余跟着谢倦找位子，扫了一圈，没看见熟人，正要随便找个角落坐下，忽然看见靠窗那桌，有个熟人正好抬头看他们。

    有点意外。江余拉着谢倦走过去。

    许灵灵看见他，眼睛一亮：“江余？你也报AI社了？”

    “你不也是心理学的吗？”江余愣了一下，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我本来就喜欢AI！”许灵灵叹气，“高考分不够，没考上信息技术，来这儿圆个梦。”

    江余“哦”了一声，在许灵灵旁边坐下。谢倦在他旁边坐下。

    许灵灵的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又多看了一眼谢倦。

    她记性好，一下就想起来早上江余借遮瑕膏那回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位是……？”许灵灵明知故问。

    “我室友，谢倦。”江余说，“下午借你那遮瑕膏，就是给他用的。”

    “哦——”许灵灵把“哦”字拖得老长，笑得意味深长，“室友啊。”

    江余没听出她话里的弯弯绕绕，转头跟谢倦小声说：“这社里人还挺多的。”

    谢倦轻声应了句：“还可以。”

    许灵灵在旁边偷偷看着他俩——谢倦正安静地坐在江余旁边，手边放着一杯热奶茶。

    她越看越觉得，这俩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人到齐后，洪楷竣站起来拍了拍手，“今晚破冰，规则很简单，音乐传花，传到哪桌，哪桌所有人起来自我介绍。”

    江余一听就来了精神，转头看谢倦：“这个好玩！”

    谢倦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音乐放起来，一张折叠起来的报名表在几桌人之间传来传去。

    传到谢倦面前时，江余眼疾手快，一把把表推给旁边那桌；许灵灵也反应快，跟着推了一把。连着三轮，报名表就没在他们桌上停过。

    “就你们桌没介绍过了啊。”洪楷竣笑着看过来，“来，最后一桌。”

    江余站起来，自我介绍三两句搞定，谢倦更是省，只说了班级和姓名就坐下了。

    许灵灵在旁边憋着笑，小声跟江余说：“你这室友，自我介绍比我写的作业还简洁。”

    “他话少。”江余也小声回，“但人特别好。”

    许灵灵点点头，摸出手机，开始疯狂在屏幕上打字。

    介绍完，洪楷竣简单说了下社团以后的活动：技术讲座、企业参访，跨专业比赛等，三言两语带过。

    许灵灵听到后面，“哇哦”了一声，忽然越过江余，问谢倦：“哎，后面如果有跨专业比赛，你有兴趣不？”

    谢倦没回答，先看了江余一眼。

    江余也觉得这个有意思，回看他：“那个确实可以去看看，挺长见识的。”

    谢倦这才看向许灵灵，淡淡说：“以后有机会可以试试。”

    许灵灵在旁边看着这一来一回，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