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画眉鸟

作品:《八福晋起居注(清穿)》

    绵宜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两只手上都被套了只镯子。

    她抬起手迎着头进帐中的光仔细看了看,镯子是羊脂白玉的,质地细腻温润,素面圆条,没有其他纹路。

    “喜欢吗?”八阿哥侧过脑袋忽然说道。

    绵宜回了句土的掉渣的话:“喜欢,只要是爷送的,妾身都喜欢……”而后又补充道,“就是不必拘着玉,金的、银的、宝石的都可以来些。”

    八阿哥莞尔道:“贪心。”实则暗暗将绵宜的诉求记在心底。

    左不过就是些女人家穿戴的小玩意儿,如今他能给福晋搜罗一车来,只要她两只手一个脖子戴得过来。

    绵宜轻轻哼唧了一声,明明贪心的另有其人。昨夜说好了一次就睡了,有人却偏不依。

    她觉得八阿哥并不是爱问自己的意见,而是喜欢听自己说“爷,快来吧”、“好的爷,做什么都可以”这样的话。

    八阿哥磨着自己把这些羞人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就连进去的时候也不放过她。

    他问绵宜:“爷进来了,你可有不适之处?”

    这……这怎么答!昨晚上的记忆全部翻了出来,绵宜小脸一红,蒙头缩进被子里就往下滑。

    哼,该自己惩罚他了。

    八阿哥怕她又作怪,一把抓住泥鳅似的人,“好了,该起来了,不许赖床。待会还要进宫去给皇阿玛和额娘请安。”

    绵宜不情不愿地出来,转头看了眼西洋钟,居然才不到五点,忍不住悠悠地叹了口气。

    说好的享福呢,鸡都没起来,她倒先起来了。

    八阿哥见绵宜颓了,便许诺道:“回来后你再睡上两个时辰,不许人打扰可好?”

    “妾身都听爷的。”绵宜坐在床上扬头笑笑,双眼眯了起来。八阿哥都这么说了,她若是还有意见,就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

    八阿哥先起身下床,在一旁隔间任婢女给换上朝服后,开始洗漱。

    绵宜叫了珊瑚进来。珊瑚进来时,满脸的倦容,精气神却异常饱满。昨夜她亲自守到半夜,盯着粗使婆子抬了三四次水进屋里。

    夫妻二人收拾完毕,就听见闫进在外头喊:“八爷,马车已经套好了,在府门口等着呢。”

    八阿哥朝绵宜伸出手,含笑道:“咱们走吧。”

    绵宜见八阿哥都这般自在了,她也不能输。于是绵宜一把握住八阿哥的手,也笑着说:“走呀,爷。”

    两人刚出府,就恰好碰见七、九、十三位阿哥从四阿哥府上出来。

    四阿哥身边的苏培盛亲自将几人送到门口后才转身回去。

    十阿哥看着八阿哥连忙跑了过去,“八哥,你和八嫂这是进宫去给皇阿玛请安?”

    八阿哥点了点头,关心道:“十弟,昨日你喝酒喝得猛了些,今早起来头可疼?”

    “多谢八哥,不疼,不疼。”十阿哥见八阿哥还记挂着自己,心里美滋滋的。

    八阿哥又道:“九弟你也是,日后切忌莫贪杯,酒醉容易误事。”

    “知道了八哥,”九阿哥爽快地答应了,他又转头看向绵宜,“见过八嫂,如今倒不知该叫表姐好,还是八嫂好。”

    十阿哥凑了过来:“自然是叫八嫂……哎,八嫂,你认不认得我,我是老十。”

    绵宜被十阿哥逗笑了,“当然认得了,怎么会不认得十弟。”

    七阿哥也冲绵宜颔首示意,而后同八阿哥告起状来:“八弟,我可是被九弟十弟牵连,一起被赶出四哥府上的。”

    八阿哥一愣,四阿哥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按理来说不至于如此啊。

    七阿哥将事情娓娓道来:原是十阿哥在园子里逗狗玩,下手没个轻重,把狗给惹急了。那狗说来也怪,不去咬十阿哥,反倒咬躲在一边怕狗的九阿哥。

    那狗爪子抓住九阿哥的袍子不放,吓得九阿哥胡乱踢了它两脚,结果恰好被赶来送他们的四阿哥撞见了。

    四阿哥见爱犬被欺负,当即转身回了书房,让苏培盛给三人送了出去。

    七阿哥:“我当时都叫十弟在那老实待着,非要去招猫惹狗,这下好了,惹出事来了。”

    十阿哥小心翼翼地觑了八阿哥一眼,又道:“七哥,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惹下来的祸,倒要我替你背锅,”九阿哥黑着脸道,“你是没看见四哥那样,指不定记恨上我了。”

    八阿哥宽慰道:“四哥心善,不会的。”

    绵宜欲言又止,这可难说。

    最好还是别低估爱犬人士见到自家狗狗被欺负时的愤怒……

    八阿哥见状便道:“你有要说的只管说,这里没有外人。”

    “就是啊,八嫂。”十阿哥插嘴道。

    绵宜见几人神情不似作伪,说道:“四哥见九弟踢了狗转头便回去,说明他应该十分看重这条狗。既然看重,想来一时半会这气并不会消,再加之四哥性格内敛……九弟最好还是同四哥讲清楚事情的经过,免得兄弟间起了龃龉。”

    她本还想说,九阿哥最好还是道个歉,但想到九阿哥那桀骜不驯的性子,还是算了。

    八阿哥思考了一番,对着九阿哥道:“你八嫂说的有理,下次见到四哥,还是解释一番为好。”

    毕竟四阿哥如今跟着太子办差,还是谨慎些为妙。

    七阿哥同几人摆了摆手,先上了自家的马车,准备打道回府。

    余下三位阿哥则一起往宫里去。

    进了宫,九阿哥和十阿哥赶着去上书房上课,八阿哥和绵宜则往乾清宫去。

    康熙每日辰时初要在御门听政,两人请安必须赶在这个时辰之前请完。

    魏珠见八阿哥和八福晋来了,连忙进去回禀梁九功:“师傅,八贝勒爷和八福晋来给皇上请安了。”

    梁九功:“知道了,我去启禀皇上,你在门外好好伺候着。”

    魏珠点头哈腰地应是。

    康熙听了梁九功传的话,立刻放下手中的折子,“宣他们进来。”

    两人进了乾清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行大礼。阿哥是三跪九叩,福晋则是三跪三拜。

    礼毕,康熙准许八阿哥和绵宜站着回话。他照例先问过八阿哥如今在内务府差办的怎么样,出宫开府了还有没有坚持读书。

    八阿哥拿出何焯从江南采买回来的书籍呈给康熙,又一一答了康熙所问,末了又问了康熙近日读书之中所遇到的困惑。

    绵宜忍不住在心里给八阿哥点了个赞,汇报工作的艺术算是被八阿哥彻底拿捏住了。

    康熙果然满意地点了点头,夸赞八阿哥勤学好问,又命梁九功将书收好,且派翰林院的人抽空将其中孤本誊抄,藏于藏书阁。

    “八福晋,”康熙喊道,“往后既为皇子嫡室,当恪守闺训,端谨自持。最要紧的是安分守礼,打理好内院,早日替皇家开枝散叶。”

    绵宜恭顺地垂眸应是。

    只看康熙后宫中得宠的妃嫔便知他对女子的喜好。

    得宠的妃嫔多以柔和谦恭、端庄沉稳的为主,最好再温柔体贴些,不骄不妒。也就宜妃娇俏些,爱说爱笑的,但也从不僭越。

    说白了,就是适合安分在后院过日子的。

    绵宜光长相就不受康熙喜欢,瞧着就像不安于室的,所以刚刚才对她好一番敲打。

    康熙许是觉得太严厉了些,随意扯了些家常:“你长得倒同你阿玛明尚额附很相像。”

    有些事情原本不提,还可以选择性忽略,一旦提起来了,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

    “臣妾并未见过阿玛,不过皇上说相像,想来定是如此。”绵宜又道,“不过外表相似,却不代表性格类似,玛法常说臣妾十分像额娘呢。”

    康熙点点头,赏了两人不少东西,梁九功便来请他上朝。

    两人出了乾清宫,接着还要去太后、惠妃和良嫔宫中。

    太后从前是见过绵宜的,对她很是喜欢,并未为难,爽快地给了一大堆丰厚的赏赐就放行了。

    出了宁寿宫,两人直奔延禧宫,惠妃位份高,理应先拜见。

    八阿哥没想到刚进了惠妃平日待客的堂屋,就瞧见良嫔也坐在一旁喝茶。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我叫彩屏去将良嫔也请来了,正好省得你们再跑一趟永寿宫。”惠妃笑着说道。她怕八阿哥心里有想法,亲额娘都是嫔位了,还得先来拜见她这个养母,倒不如几人团聚一处,说说笑笑的好。

    良嫔起身道谢:“惠妃娘娘体恤,臣妾感激不尽。”

    “好了,一家子姐妹,何须如此客气?”惠妃拉着她坐下,又道,“这就是咱们的八福晋?远远一看,我还以为是个仙女儿过来了呢。”

    绵宜回说:“惠娘娘谬赞了,臣妾未经世事沉淀,自然不比您和额娘。”

    惠妃待绵宜亲厚,是在绵宜意料之中的。

    毕竟自己也不是她的正经儿媳,总不至于越俎代庖插手养子后院的事。再加上自己同那家的姻亲关系,自然怎么看怎么喜欢了。

    大福晋就没这个待遇了,被惠妃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绵宜的正经婆母良嫔目前看来倒是个好相与的,气质有点像古早柔弱的小白花,属于坚韧善良,与世无争的那一挂,让人极有保护欲。

    若是有人欺负良嫔,绵宜绝对会挺身而出。额娘靠后,手撕恶人这样的事,就让儿媳来吧!

    几人聊了一阵,良嫔已经恨不得将身上的首饰全褪下来给

    绵宜了,嘴里还念叨着:“若是不喜欢,额娘那还有别的,下次进宫来再给你,或者让香梨带你去库房挑也行。”

    良嫔心里只盼着绵宜多多进宫来看她,儿子见不着,多见见儿媳也是好的。绵宜身份高,能替她这个不成器的额娘帮上八阿哥,她疼还来不及呢。

    八阿哥和绵宜从各宫搜罗了小半车赏赐回贝勒府。八阿哥说读书不能懈怠,带着闫进回了书房。

    进了书房,闫进照例问八爷要读哪一侧书,是昨日读过的《大学》,还是另换一册新的。

    八阿哥道:“今日就不读书了。”

    新婚燕尔,他哪来的心思读书?躲到书房来也是为了给绵宜空间安顿下人或是补觉。

    再者,约莫张氏和毛氏两个格格也要去给福晋请安,自己若是在只怕不好。

    福晋刚进府,正是树立威信的时候。

    另一头,绵宜刚回东院里,歇下喝了两口茶,就听见青桔汇报:“福晋,咱们院子里伺候的下人都在门外候着了,您可要见见?”

    绵宜放下茶杯,点点头道:“都叫进来吧。”

    四个丫头并上两个太监从外头进来了,小成子也进来打了个千儿,领头道:“奴才小成子,叩见主子。”

    绵宜见是熟人,立刻叫了起,问话道:“小成子,我记着你是八爷身边的奴才,怎得到我这来了?”

    “要不说奴才同福晋有缘呢,”小成子起身恭敬道,“八爷想着福晋没带贴身使唤的太监,奴才曾在八爷身边行走,对府里的事也算熟门熟路,特地把奴才拨到东院来。”

    绵宜道:“原是如此,你本名叫什么?”

    “奴才贱名刘自成。”小成子回道。

    绵宜听了这名字心下一惊,“这名不好,我做主替你改个字吧。不如叫玉成,玉汝于成,这名字可好?”

    刘玉成连忙谢恩:“谢主子赐名,奴才没读过书,却也知道‘玉’是个好字。”

    余下的几个奴才也依次上前了自己,四个丫头分别是春香、秋香、瑞香和福香,两个太监分别是小众子和小卓子。

    四个丫头估计刚过十岁,黑黑的大长辫都垂在脑后。虽然年纪轻,但瞧着都很干练,是干活的好手。

    两个小太监看着也机灵,还有些额外的技能,比如小众子会变戏法,小卓子会学动物叫。

    小卓子道:“奴才学鸟叫学的可像了,之前还引来好几只呢。”说着,他就开始学画眉鸟叫,“谷谷——谷谷——”

    “你这是假的。要是主子喜欢鸟儿,奴才有个在隆福寺卖花鸟的同乡,叫他送只品相好、嗓子亮的画眉鸟来供主子赏玩。”小众子插嘴道。

    隆福寺东庙市场上卖什么样鸟的都有:画眉、百灵、黄雀、靛颏、八哥、鹦鹉、鸽子……

    绵宜问:“你们有人会养鸟儿吗?不然接回来伺候不好,倒是可惜了。”

    几人争抢着道:“奴才会养!从前在外头学过的,这些鸟儿啊虫啊的,都不在话下。”

    珊瑚弹压道:“好了,福晋进宫累了大早上,你们吵吵嚷嚷的闹得主子心烦。有识字、或是能看账本的,又或是会养这些活物的,都报去福嬷嬷那,福晋和嬷嬷自会看着安排活给你们做。”

    “我这里规矩不多,只一条,从前同她们几个也说过的……你们忠心地服侍我,能照拂到你们的,我自然都会照拂。”绵宜和煦地说。

    几人皆言“知道了,并不敢有二心”。

    绵宜摆摆手,青桔和青杏分发了赏钱,刘玉成便带着东院的奴才们下去了。

    寿嬷嬷问:“主子,您进宫的时候毛氏和张氏打发人来问您何时回来,若是回来了她二人好来拜见敬茶。这会子您可要见见她们?”

    绵宜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暂时不见吧。”

    往后能见一辈子,何必急于这一时片刻?

    再说,她暂且还不知道怎么和八爷的小妾们相处。难不成她得跟佟佳氏一样,每天都敲打这些妾室,不许她们近八爷的身?

    可这是皇家,又不是自己当家做主的王府,真敢这么做,马上就要被参到皇上那说善妒了。

    要不然就是和继福晋一样,苦口婆心地对两个格格说你们要多上进,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替八爷多生几个孩子啊。

    亲亲热热的做一家子姐妹,这样的肚量,绵宜暂时是没有的。

    绵宜觉着最好还是除了初一、十五来请个安,余下的时间她们过她们的,自己过自己的。

    至于八爷爱去谁的屋子,那就不关她的事了。顶多实在不合规矩的时候,自己假模假式地劝劝也就是了。

    于是珊瑚道:“那奴才替主子把朝服和钗环卸了,先睡个回笼觉歇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