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落水被救
作品:《跋扈嫡女低嫁后》 春风和煦,绿柳拂堤。
春三月,正是游河踏青赏景好时节,山阳城里,各家巧列名目争先办宴,一家接一家的。
今日李提举府设宴,租了两艘画舫,邀城中各家适龄女娘郎君游河赏景,身为七品通判家中嫡长女的虞玟,自然也在其中。
此刻她面颊飞红,曲着一条腿盘坐在软垫上,手托颐手肘支膝斜倚着,半阖眼审视周围的一切。
今日实在太反常了,与她有过节的裴云裳居然主动敬了她三回酒,做小伏低说着求和的话,虞玟心头暗爽,同时也戒备着。
她抬眼看见有人起身,瞬间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虞大姑娘……”
果不其然,又是冲她来的,虞玟干脆闭上眼,这么做显得倨傲怠慢人。
不过虞玟声名跋扈,不给人好脸实属正常。
那姑娘在矮案前站了一会儿,咬咬唇红着脸走了。
船厅里都是女眷,防人窥视窗户都关着半扇,还拉了帷幔。
虞玟觉得闷,决定出去散散酒气,起身时眼前一黑,身形不稳朝前栽去,好在虞玟习过几年武,很快稳住身形。
酒劲上头,虞玟脑子像搅散的浆糊一样,眼前也模糊。
下意识地抬手让人扶,却抬了个空,随侍的女使不知道上哪去了。
她视线扫过船厅,没瞧见人,只好自己往外走,脚步略有些虚浮。
虞玟没注意到身后,两双怨毒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裴云裳看着虞玟的背影,蹭地站起身,身旁随侍的女使也跟着站起来。
“云姐姐,去哪儿?”
虞玥瞧见她的动作,眨眨眼故作无状询问道。
“出恭!”
裴云裳撂下两个字,领着女使大步朝后门走去。
虞玥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摸了摸步摇上的珠子,眉头一挑,舒口气与旁桌姑娘说起话来。
虞玟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河面,水波涟涟,绿得发沉的河水像是一口吸人心魂的深釡,虞玟眼神直愣,心悸发慌。
她甩甩头试图让自己变得清明,突然脚被人重重踢了一下,没来得及转身,后背又被重重推了一把。
天旋地转间,虞玟惊恐的眼睛对上裴云裳兴奋扭曲的脸。
“砰——”虞玟重重砸进了黑绿的河水中,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梁恪出舱来透透气,抬眼就看到一抹桃红倩影落水的画面,定睛朝对面的船栏处看去,只瞧见一抹豆蔻绿的衣袂消失在了转角。
连忙大喝起来:“落水了!快来人!”
“有人落水了!”
岑六跟着他身后出来,听见他喊,昏晕的脑子瞬间清明,眼睛盯着河面,兴致勃勃:“谁?在哪?谁落水了?”
二人奔至船舷围栏,目光下落,只见一堆衣裳里夹着几缕乌发,随着水波沉浮,却不见人挣扎。
“人呢?咋不动?”岑六盯着水面,后背发凉,吓得结巴起来:“死……死了?”
梁恪神色肃穆,盯着那随波沉浮的乌发道:“在水里,应该是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岑六不解地看向梁恪。
梁恪视线死死锁在水面,瞧着衣裳有下沉的趋势。
来不及多解释,双手从腰间解开腰带,把外袍一脱掼在地上。
抬脚跨上围栏,岑六瞪眼看他动作,赶忙拉住他,惊得眼珠子都瞪出来。
“你,你干什么?”
“救人呐!”
梁恪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下甲板,两手紧抱着围栏才没翻下去。
他平常无波的脸总算露出一点别样的情绪,眼神责备地看向岑六:“你干什么拉我?”
岑六拉住他的衬衣,焦急地指着对面船:“那船上都是女眷!”
梁恪无语:“所以呢?”
岑六瞧他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跺跺脚,咂嘴道:
“男女大防,这掉下去的是个姑娘,你一郎君下去救,搂搂抱抱的不是污人清白!”
梁恪双目倏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岑六,“清白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当然是清白重要!”岑六说,“女子守节……”
梁恪愤然拂开岑六的手,转眼见那衣裳下沉的只剩一片衣角,再顾不上其他。
“人死了清白顶个屁用!”
说完直起身,腰一转,两条腿跨过围栏,眼睛盯着那一抹桃红,深吸一口气屏住。
跳了下去。
岑六只看梁恪像一尾银鱼入水,身姿欣长,动作矫捷跃入水中。
“咚——”河面溅起一圈水花。
岑六哑然,怔愣盯着河面,讷讷道:“他居然也会说粗语!”
稍许之后梁恪把人带出水面,左手抄在人腋下,右手划水,仰头指挥岑六叫人来拉他一把。
虞玟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唇青乌,整个人陷入了梦魇。
窒息、慌乱、迷茫紧紧缠绕在虞玟的脑海里。
一副副画面闪过,少时掉进荷花池时,挣扎着看水没过头顶,鼻腔咽喉呛满水,呼吸不了的窒息刺痛。
画面一转,她抓着荷叶梗爬出水面,看到祖母以及下人像是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还有那些‘果然命里带煞,这么久都没被淹死,克死生母’的话,全都一帧帧在虞玟的脑海里闪过。
鲜亮的画面逐渐转为灰色,光影像日暮一样点点褪去。
虞玟愣在原地看着愈来愈远的光,恐惧和害怕如千斤铁索般缠绕在她身上。
她艰难地伸出手指,想要去抓住那抹即将消失的光,却被万千斤铁锁压得不能动弹。
就在她与那股力量抗争博弈到快要放弃时,一束柔和温暖的光洒在她苍白恐惧的脸上。
一道柔和而又熟悉的声音凭空响起。
“孩子,再坚持一下,我儿英勇坚韧,必定度过此劫。”
谁?谁在说话?
虞玟抬起头,找寻声音来源,蓦地瞳孔一缩,那束光像春日和风般,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她看到一张朗艳又明曜的脸,那张脸澄净英气,嘴角扬起,眼神柔和,一头乌发如习武之人般扎成马尾,英姿飒爽。
“娘~”
虽没有见过面,但虞玟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因她出生就过世的亲娘。
那女子笑颜一展,眉目慈爱:“去吧,孩子。”
虞玟脑子嗡地一声,惊慌大喊:“娘!”
眼前再次陷入黑暗,紧接着喉咙似被人猛地一掐,喉骨刺痛,胸腹被人锤了一拳,哇一声吐了出来。
耳朵里嗡嗡一片,刺眼的光射进了眼睛,扎得她生疼,又紧紧闭上。
“吐了,吐了。”
“醒了,醒了。”
“这谁家的姑娘?怎么还掉河里了?”
“不知道?”
虞玟被捞上男宾船,被一群人围着打量。
有人认出了她,迟疑道:“这好像是虞通判家的大姑娘。”
“虞大姑娘?”
“怎么落水了?伺候的侍婢呢?怎么没跟着主子?”
众人摇摇头,赵璋在人墙后,眼神往里瞟了瞟,脸上肃穆,片刻后抬手抵着唇,轻咳了声。
压着嗓音道:“都散开,给虞大姑娘留些体面。”
说完闪身进来了船厅,众人像是被铜钹声惊醒一般,收回打量的眼神,纷纷抬袖挡着半张脸往船厅里退去。
梁恪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此刻坐在虞
玟一旁喘气,平复心情,调整气息。
岑六抱着他的学子服外袍站着踟躇不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梁恪调整好了气息,侧眼看刚被他救上来的少女,此刻双眼无神一动不动。
一身华贵的衣裳湿了水,贴在躯体上,显露出姣好的曲线,外袍褙子敞开,里面杏色抹胸露出大半,锁骨下肌肤白腻,水珠掠过明暗交织。
“三哥,”梁慎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凑上来问道:“这谁呀?你相好?”
梁恪霎时回神,侧目斜了他一眼,斥道:“胡言乱语!赶紧进去!”
训完梁慎又立马从岑六手里拿过外袍,展开盖在了虞玟身上。
“姑娘可有事?”
虞玟眼神聚上焦,望着梁恪,眨了眨眼以示回应。
梁恪点点头,又道:“我已告知船家返航,姑娘安心就是,你衣裳完好,没有,没有……”
“多谢!”虞玟淡淡回道,说完转过身,裹着梁恪的袍子蜷缩背对着人。
梁恪瞧她那似心如死灰的样子,叹了口气,起身走去一旁,给人留出空间。
事态紧急,梁恪救人之前没想过其他,只想着人命大过天。
这会儿缓过来了,心绪平复后,才想起他现在身处一个封建礼教皇权专制的时代。
平民受皇权礼教统治,女子受父权统治,在大力奉行理学的理念之下,礼教对女子剥削束缚,使得女子的清白大过了她的命。
失了清白的女子,往往面临着两条选择,一是草草嫁人,二是入庙宇青灯古佛了却一生。
两条路都没有给无辜女子一个抉择的机会。
想到这些,梁恪神色逐转凝重,他没进船厅,而是跟岑六站在船舱转角处,立着耳朵注意那边的情况。
岑六盯了梁恪半晌,踟蹰道:“梁兄,那姑娘是虞通判家的,听说……”
梁恪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抬手打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不必说了,无论她身份是谁?地位高低,我都会去救。”
叫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他力所能及的地方溺亡,他做不到视若无睹。
前身他长在红旗下,学过新思想,看过无数助人为乐,见义勇为的新闻报道,心中激愤振荡,也想有天能够救人一命或帮人一把。
只不过因身体缘故,未遇见也没机会一展热血。
这辈子有了一副好身体,哪能被那些破教条所拘束!
岑六点点头,知道跟他说不通,也只好作罢,脸上带着兴味另起话头。
“好在她门第不错,你娶了她于仕途也有所助益。”
梁恪蹙眉,正要反驳,却听对面船上传来一阵喧闹。
“姑娘!姑娘!有谁看到我家姑娘了。”
一群女娘拥着一个女使出现在虞玟坠船位置,东张西望焦急喊人。
杏儿一脸焦急,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她就出去了一会儿,回来主子就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围在她身后的贵女及女使也跟着找,裴云裳紧紧扯住帕子,脸上难掩慌张。
她垂着眼睫,盖住眼底的怨毒与心虚。
“那是不是?”
有人发现了男宾船甲板上躺着个人,银灰的学子袍下,露出桃夭织金的裙摆。
发现的人轻呼一声,伸手指向对面,众人的目光顺着看过去。
“是,就是她!”
“怎么会到对面去了,那船上都是男宾!”
众人议论纷纷,虞玥低声像是维护一样的语气道:“那不是姐姐,姐姐今日穿的不是那身衣裳。”
她身旁的裴云裳眼神唰地亮了,大声惊喊道:“那就是她,虞玟今天穿的红裙,你们看那裙摆闪着光呢,她上船前还显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