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九章 求活

作品:《生命还有三十天》

    自今日起,赵守一便没有回自己房中休息过。夜间林康宁睡下后,他便在外间和衣而卧,只在清晨趁林康宁未醒之时回房沐浴更衣。屋中,萧夫人安排了年轻仆妇轮流值夜,守着林康宁。

    而林康宁的身体也在一日日地衰败下去。初时,只觉气力不继;而后渐渐丧失了味觉,吃什么都没有味道;身上的蛛网状红痕越扩越大,到如今手腕、颈边,都缠绕着红痕。

    好在没有痛楚,林康宁只觉得一日日地失了气力,并无其他苦痛。

    “表哥,你说这样下去,我死时是不是就如同睡过去一般?”

    “不会的,你会好好活下去。”

    赵守一替林康宁整理好衣袖,用衣裳遮盖住蔓延的红痕。这几日,他只在极累之时打盹,大多数时候脑海中纷乱不已,无法休息,只是林康宁不喜他邋遢的模样,所以他才每天都沐浴更衣。除了眼下青黑、神色憔悴,其余尚算正常。

    府中名医如流水般来去,有些是太医局中的御医,也有江湖上有名的游医,有些开了药,有些摇摇头便走,只那百医门之人还是全无踪迹,令他心焦。

    今日阳光极好,天空湛蓝,六月的京城已有了一丝炎热。

    林康宁躺在躺椅上,不远处有个说书先生讲着旧年的《长清传》故事。

    “表哥,荷花开了吧?我想去游湖。”

    “好。”

    萧府花园便有大湖,栽有各色荷花,如今开得正好。也不需赵守一吩咐,自有人吩咐船娘将船开来,又抬来一顶软轿。赵守一将林康宁抱到轿上,在一旁为她打伞,陪她到湖边。

    “别打伞,我想晒晒太阳。”

    林康宁已十分虚弱,常常觉得寒冷,夜间需得有火炉在侧才觉得温暖。白日里即便在太阳底下,也需穿着厚实衣裳,现在为了去游湖,还特地披上了斗篷。赵守一抱着她时,只觉得自己抱着一块冰柱,寒冷且硌手。

    船上已铺好软榻,赵守一轻轻将林康宁从软轿上抱下,放在榻上。

    “表哥抱着我游湖吧。”

    “好。”

    船娘摇橹,小船慢慢在荷花丛中穿行,身侧还跟着两艘小舟。风拂荷叶,桨击水面,轻柔的声音让林康宁觉得格外舒适,只是还觉得少了什么。

    “表哥,请船娘唱点江南小调吧。”

    “好。”

    金罗上前吩咐船娘,不多时,前后三艘船上的船娘便开始唱起歌来。

    “一条水巷百里烟,细雨沾湿屋下帘……”

    林康宁静静听了片刻,笑道:“表哥,我还从未去过江南呢,江南是何模样?”

    “江南……江南有很多水,溪水、河流、湖泊到处都是,河里有鲜美的鱼虾,是咱们北地没有的。那里的天蓝、水绿,一年四季都有鲜花盛开。春天细雨霏霏,秋天桂香漫天,小桥流水,连屋子也建得和北地不太一样。物产富足,大多数人都能吃饱,是个好地方。”

    “听起来真好。”

    “之后得空便带你去。”

    林康宁轻笑:“也许我自己就去了。下辈子托生到江南,再也不到北地来。”

    赵守一抱着林康宁换了个姿势,给她裹好披风:“那也好,我见你第一面时,便觉得你该是生长在江南的姑娘。”

    林康宁笑了笑。她有些累了,此刻阳光正好,清香拂面,怀抱暖融,她渐渐地睡了过去。

    “金罗,让船娘轻些唱。”

    这些天下来,赵守一的心早已被撕成两半。理智上,他知道林康宁正在朝着死亡迈步,无人能阻挡;萧府来意不明,不论是帮他们寻医还是其他方面,对他们简直予取予求,而自己当初只是给李文瑞退热,虽说是救了他,但也不至于下如此大力气帮他们,这个理由站不住脚。而情感上,他的心已完全被林康宁可能死亡这件事占据了,他不愿接受现实,总是想象能从天而降一位仙人,救下林康宁性命。

    林康宁在病中走向死亡,赵守一在情绪的泥淖中渐渐沉沦。

    “公子,李公子来了。”

    “何事?可是又有名医来了?”

    赵守一抬首看去,便见到李文瑞扶着小厮,上了游船。他打量了一番林康宁,轻声问道:“妹妹今日还好?刚太医局薛太医又遣人送了药过来,现在正在煎,稍后便端来。”

    “贤弟来此,是何事?”

    “方才舅舅告诉我,寻到了百医门人踪迹,只是他们来看诊的条件十分苛刻,舅舅便想请兄长去商量一番。”

    “商量……”赵守一沉吟半刻,“我明白了,我这就和你一起去。”

    赵守一唤船娘靠岸,将林康宁送回房,将其安顿好后,便和李文瑞一起去了前院。

    “见过萧将军。”

    赵守一还未拜下去,萧屹急忙将其托起:“贤侄不必如此,早便说过,无需多礼。快坐,上茶。”

    “听文瑞贤弟说,将军已寻到了百医门人踪迹?”

    “正是。老夫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也有一些,那日听闻消息便立即传书,请他们一起寻找。奈何这仙门中人龟缩山中,还是一队将士换防时路经一个村子才发现的踪迹。那村里有一游医,身上带着青玉长针,问了一句,果然是百医门人,便急忙给我送信。他们还绘了图,一起送过来了。”

    李文瑞急忙展开一张纸,捧给赵守一看:“兄长,这便是他们送来的青玉长针图,已给崔神医看过,他说的确是这模样。”

    “那他究竟有什么要求?”

    “钱、权。他自言只爱给穷人看病,穷人供他衣食便满意。但若给权贵看病,他便要得多,千两金,还要进太医局。”

    赵守一心下顿时凉了,即便是当初刚到这里,林康宁身上所有的金银也不够千两,更遑论进太医局了。但萧屹朝他说出这句话,应当有转圜之机。

    “将军若能帮我,守一愿为将军驱使。”

    赵守一横下心来,纳头便拜。可萧屹托住了他。

    “将军,这是何意?”

    “文瑞。”

    李文瑞挥退了下人,关闭门窗,又打开了墙角的一间密室,萧屹带着两人走了进去。

    “贤侄,你对世情和朝堂可有所了解?”

    “不知。只知洛城周围干旱数年,民不聊生,流匪处处。”

    李文瑞走上前来:“兄长,不仅是洛城,江南也是如此,水灾泛滥,又有风灾,成片的房屋被吹倒,西北虫灾肆虐,西南疫病连片。百姓生活艰难,可以说天下无一处能安居乐业。小弟此番带着书童前往各处游历,便是应舅舅所托,察看世情。”

    “老夫有三个儿子,只知舞枪弄棒,除了带兵,什么都不懂,好在还有文瑞能帮忙。如今皇位上坐着的是一位不足

    三岁的幼帝,摄政的是其外祖,然其家人暴虐,横行乡里,已然激起民怨。去年底,朝中还派人去镇压民乱。为官不正者自然不能服众,宫中又传先帝乃是被毒害,朝中靖王、瑞王、晋王等人心思浮动。据我所知,他们已在勾连将士,伺机兵变。”

    “守一愚钝,还请将军明示。”他不知萧屹说这番话究竟是何意味,若只是要他成为部下,未免投入过大。

    “兄长带着玉佩吗?”

    “这枚?”

    李文瑞将玉佩奉给萧屹。

    “兄长的这枚玉佩是宫中技艺所制,且这五谷纹路是多年前怀帝钟爱的样式,听闻当年只制了一枚,十分珍贵,后来怀帝薨逝,这枚玉佩也不见了踪迹。”

    “贤侄从未见过皇室中人,也许不大清楚,你的眉眼五官,与几位王爷均有相似之处。”

    赵守一的脑海中乱糟糟的,他只觉得荒谬。他根本不是此世之人,如何能与这些皇室中人有什么关系,可若要否认,谁来请百医门人为林康宁诊病呢?

    “将军这是何意?”赵守一涩着声问道。

    “兄长曾说,从未见过父母。”

    “是。”

    “贤侄,事情如今已然清晰,你便是怀帝后裔。只是流落民间,不为人知。”

    “那又如何?”

    “我一生刚正,不愿与摄政相国为伍,靖王、瑞王等人也不过是一丘之貉,眼中没有百姓。我自西北边疆小兵到如今的上将军,大小征战无数,最是见不得百姓被天灾人祸闹得无家可归。如今朝中诸人蠢蠢欲动,与其让那些蛀虫上位,不如让怀帝后人登大位,只求给天下百姓一条活路。”

    说罢,萧屹和李文瑞直直跪下。

    赵守一躲之不及,只得尽力将两人托起。李文瑞一介文人,还算不难;萧屹常年练武,力气非赵守一能及,他用尽力气也扶不起来,只得盘膝坐在一侧。

    “将军知晓,我只想康宁能好起来。”他叹了口气,“只要将军能将百医门人请来为她诊病,守一一切都听将军安排。”

    “好!文瑞,立刻传信,请你二哥派一百骑兵护送百医仙人进京,快马加鞭,越快越好。殿下这些时日还请委屈一二,仍住在微臣府中。微臣会联系旧日太妃、年长宗室,尽快让殿下归宗。”萧屹立刻起身,将赵守一扶起。

    “这些事,可否往后延一段时日?”

    “自然,殿下这些时日仍可陪伴康宁,我们不会打扰。”

    “多谢。”赵守一拿起桌上的玉佩,略拱拱手便离去了。

    这一谈便是一个下午,赵守一从密室中出来时,已是红霞满天。他估摸林康宁午睡后该醒了,便急匆匆地往回赶。

    果然,回来后,院子已掌灯。林康宁半躺在软榻上,一旁有丫鬟在读话本,金罗正拿着碗喂她喝汤。赵守一顺手接过,将一碗汤喂完,见桌上有荔枝膏,便又递了两块到林康宁嘴边。

    “他们说,舅舅喊你过去,是有什么事?”

    “寻到了百医门人,过几日便能到京城为你看诊。”

    “他们真有那么厉害?”

    “肯定有。”

    林康宁摆摆手,示意赵守一停下。

    萧夫人待林康宁极好,屋中铜灯数十盏,映照得如同白日般。林康宁看着赵守一的眉眼,鬼使神差地说道:“我想明日与你成亲。”